第三章
时钟敲了两下,已是凌晨两点。
侯玉在灯下把张云给自己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山上已断粮半个多月了,
战士们只能靠野菜充饥……”他的心如刀绞,眼前又出现了挨饿的战友们一个个面
黄肌瘦、行走无力、连大枪也背不动的情景。他哪里还有一点睡意,用手轻轻推推
身旁的于文志:“醒醒,醒醒!”于文志忽地坐起:“发生了什么事?”侯玉“嘘”
了一声,打个手势,示意别惊醒了大家,低声说:“文志老弟,穿上外衣,咱哥儿
俩到外面商量点事情。”于文志急忙穿上外衣,同侯玉轻轻推门走到外边。望着天
上圆圆的月亮,于文志忧叹地说:“上次偷运物资失败到今天又半个月了,龟田他
们好像安静了一些。”侯玉摇摇头:“不,现在警备队与保安队是内紧外松。上次
咱们打死了三个鬼子,山本水牛又被打成了半残。龟田为了有效地保护日本兵,第
一岗卡不光是日本兵,又加派了两名中国警察,一共六个人。据丁大虎调查得知,
上次跑掉的那个小个子日本兵叫森井次郎,他当了哨卡的正班长,副班长由一个叫
赵玉国的中国人担任。丁大虎说,赵玉国为人耿直、豪爽,从不对百姓打骂勒索。
原来他是已故老秀才赵云天的二儿子,此人是个大孝子,一有空闲就陪在母亲身边。
其母已七十多岁了,吃斋念佛,一心向善。”于文志疑惑地问:“半仙,你的意思
是……”“我想从赵玉国身上打开缺口,力争在一周内再次偷运物资。山上已经一
粒米也没有了,我心急如焚。”于文志问:“你要我做什么?”侯玉低声道:“你
须找到黄东山,让他去认亲……”两个人反复研究着黄东山去“认亲”的每个细节,
直到东方鱼肚白,才打着哈欠回到了屋里。
当天晚上,太阳刚下山,正是红彤彤的晚霞染红了大地和房屋的时候,黄东山
左手拎着两包点心,走进了余庆北二道街的一座小院。到了房门前,他用右手敲了
敲门板:“大舅妈在家吗?”喊声刚落,两条大黑狗蹿出来朝着黄东山狂吠,屋门
一开走出一位三十多岁四方脸、浓眉大眼、满脸黑胡子的男人:“找谁?”他又对
两只黑狗大吼一声,“回屋去!”那两条黑狗立刻摇着尾巴,低下头乖乖地回屋了。
黄东山微笑着说:“我也许就找你,赵玉国先生。”“你认识我,你是谁?”赵玉
国不解地追问。“咱们是老表亲,你父亲赵云天是我远房表舅,我就是你的表弟,
对了,现今任上的黄刚县长是我的亲二叔,这些,你母亲我大舅母都清楚。”赵玉
国望着他,听着他的一番陈述后,不置可否,只好矜持地让让:“那……请进屋!”
黄东山大步走进屋,边走边喊:“大舅母,大舅母!”赵母已吃完斋,正在念佛,
忽听有人喊“大舅母”,听着声音有些耳生,放下木槌,起身走出佛堂,见一个和
自己儿子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手拎两包点心望着自己:“大舅母,您老身体真壮实,
看您老满面红光,倒像是五六十岁的人,哪里像七八十岁呀!这都是您老一生心善
净做好事,老佛爷保佑的!”老太太乐了:“孩子你说对了,人哪,多行善事,自
有神佛护佑。”她转身对儿子赵玉国说:“玉国,快给客人沏茶!”黄东山放下手
中两包点心,上前亲昵地问:“大舅母,不认识我啦?”赵母细细地打量他好一会
儿,摇摇头:“真……真不敢认了!”黄东山笑笑说:“我是小山子,就是打死你
家小猫的那个黄家小山子,让我大表舅打了我一顿屁股的那个……”赵母似乎想起
来了,连声:“哦……哦……”她又连说,“快坐,快坐!”好一会儿没言语的赵
玉国疑惑地问:“你来我家是否有事情要办?”黄东山干脆来个单刀直入:“大舅
母,您吃斋念佛,可我表哥、表妹都帮日本人干事,倒没干什么坏事,可关键时刻
也当为中国人、为家乡人做些有功德的事,我说的对吗?”“对、对、对!孩子,
我常背地里跟你表哥玉国他们说,现在全东北是日本人的天下,为了生计,不得不
给日本人干点事。他死鬼父亲说得好,要给他来个身在曹营心在汉,暗中给中国人
干事,积些阴德,也对得起祖宗、亲友哇!”黄东山趁热打铁:“太对了!大舅母,
你真是深明大义,不愧读过书,是我秀才大舅的贤内助呀!”赵玉国此时又斟上一
杯热茶:“表弟,有什么事你吩咐吧!我是想秉承父母的教诲做些善事,报国报民,
可苦于找不到机会。”黄东山忙对赵母说:“大舅母,你去念佛吧!我同表哥细细
详谈。”“好,好!”赵母转身又从小门进了佛堂。不一会儿,隔壁就传来清脆的
木鱼声。
两个人一直谈到深夜。临分手时,赵玉国紧紧握住黄东山的双手:“表弟,我
总算能干点安慰自己良心的事了,谢谢你!”
两天后的晚八点左右,赵玉国将一张纸条压到五棵大杨树中间的一块石板下,
丁小虎拿回来交给了侯玉。侯玉打开见上面写道:“东卡找李六,有人问口令,回
‘去高老治疔毒’,西卡明晚十点半口令相同。切!切!”落款是猫。于文志抢过
纸条一看,乐得直蹦:“你半仙的办法真管用,凭空让东山又有了一个伪军表哥,
那金家店的赵玉桃,不,‘水蜜桃’就是东山的表妹嘞!”门一开,黄东山走进来
:“于哥,这都是‘侯半仙’出的招数,让我硬攀表亲,老太太都快八十岁了,哪
还记得有没有亲属关系,我便大功告成了。”侯玉道:“千说万说,是赵玉国秉承
其父赵老秀才的仁义耿直爱国的遗风,否则,你认亲娘也无济于事。”三个人对明
晚偷运物资一事做了详细的研究,直到凌晨一点,黄东山怕太晚了哨卡生疑,只好
合衣躺在丁小虎的身边,眯到早上七点钟开城门时,才匆匆地回了金家店。
已经夜里十点多了,月牙儿在云层里穿行,满天星斗眨着眼睛。街东第一哨卡
里,森井次郎伸了一个懒腰后,掏出一盒香烟正欲从盒中抽出一支来,赵玉国殷勤
地递上一支“老刀牌”香烟,并为他划火点燃:“森井君,我今天过生日,请你去
喝酒庆贺,花满楼的干活。”森井次郎一听两眼放光,口里一遍遍重复着“花满楼
的,花姑娘大大的有!”他“啪”地一下子丢掉香烟,腾地站起,对另外的三个日
本兵用日语吼了一通后,笑嘻嘻地点头:“赵的,你是大大的良民,我的朋友,你
生日的,我的庆贺,花满楼的干活。”赵玉国礼貌地一伸右手:“森井君请!”两
个人骑上一辆三轮摩托车,向财神庙胡同的花满楼驶去。
赵玉国同森井次郎去了街里,第一哨卡仍有三个日本兵和一个中国人魏刚,魏
刚是赵玉国的侄女婿。他按叔丈人的安排,从单车的车筐里拿出了三瓶二锅头白酒,
一只烧鸡,一包花生米,将烧鸡和花生米的纸包打开,然后将二锅头白酒递给每个
日本兵一瓶:“太君,咪西咪西!”三个日本兵被烧鸡的香味熏得馋涎欲滴,忙
“哟西,哟西”地接过酒瓶,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一只大烧鸡、一大包花生米、三
瓶白酒全吃光喝尽了。魏刚又拿出香烟给三个人各分一支,点上。三个日本兵口中
的香烟每人只吸了一口,就都“扑通、扑通”地趴到了地上,像三条死狗似的睡着
了。
丁小虎远远地盯着,见三个日本兵全部醉倒后,向街里方向发出三声狗叫,一
辆马车急速奔来,马车上用黑布围盖成一个轿车型,老远就能看到,很是扎眼。魏
刚问:“干什么的?”赶车的于文志答道:“去高老治疔毒。”魏刚打开横栏,一
挥手:“快过!”于文志紧挥鞭子,花轱辘车“咣当当”驶出了哨卡,直奔高老方
向而去。一会儿工夫马车就来到了东哨卡,就听有人问:“干什么的?”于文志又
答:“去高老治疔毒。”只见问的那个人一挥手,两个人快速抬开笨重的横木挡,
于文志挥一下鞭子,马车快速通过了哨卡。马车行至四马架屯时停下来。车里的侯
玉说:“文志,看来咱是多心了,这赵玉国是真心帮咱。”黄东山接着说:“我说
别跑空车,干脆就装上粮米、地雷什么的,这多顺畅,非空跑一趟!”于文志反驳
道:“还是侯大哥这样安排稳当,小心驶得万年船哪!”侯玉一挥手:“文志,回
城里吧!”于文志用鞭子向里一勾,头马便转过弯来,马车又飞快地向街里行驶着。
路过城关哨卡时,三个日本兵还没醒呢。
侯玉又派黄东山联系赵玉国,定于两天后的夜间再次转运物资,具体时间由赵
玉国定,口令也由他定。
余庆县南街的“客再来”小酒馆里,黄东山正同赵玉国两人推杯换盏,喝得痛
快淋漓,赵玉国不解地问:“刚过一次货,这才不到两天,怎么又……”黄东山将
酒杯一放:“唉!车还没到高老镇的四马架屯,一个车轱辘就坏了,急忙又返回来
了,你想,这些物资能在外面放置吗?”赵玉国吃了一口菜,略作思忖,便果断地
说:“明天吧,还是十点钟以后,两个哨卡的口令是……是‘张粉房屯表侄子结婚,
赶去送礼品’,记牢靠了,不用再联系。”两个人吃喝完分手时,已至夜深。
第二天晚九点多,于文志把二十多人召集到一起:“同志们,今晚起运物资,
把所有的粮食、咸盐、枪支和土地雷全都装上,用苫布盖好捆结实。”不到一袋烟
的工夫将一应物资全都装上车,捆扎结实。于文志一挥大鞭子,马车出了大院。黄
东山、侯玉先后上了车,马车距第一哨卡二百多米远时,传来了丁小虎的驴吼声。
于文志“叭叭叭”三鞭子,马车飞奔地向哨卡驶去。车刚到哨卡口还没停下,就见
一辆三轮摩托车从西面的横道猛冲过来,摩托车一直顶上了马车才停下,森井次郎
从车斗里一个虎跳下了地,抽出大刀向车上的篷布砍去,口里吼道:“八路的偷偷
运物资!”说时迟那时快,于文志双手握住大鞭杆,照森井次郎头上猛力打下去,
只听“哼”了一声,森井次郎手中的大刀“咣啷”一声掉到地上,人也像一截木头
“扑通”倒下去。黄东山从车上一下子跳到森井次郎身上,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
脖子。这时听到街西警笛声声,夹杂着许多摩托车同时向这个方向开来的“突突”
声。侯玉沉着地命令道:“快!东山,快与文志把死鬼子抬到车上,把车赶回大杨
树。鬼子大队上来啦!”
于文志、黄东山两人将森井的尸体扔到车上,于文志牵住缰绳拉回马头,跳上
马车,一扬大鞭子,马车快速地驶进东街巷。侯玉躲到暗处观看,见一溜儿三辆三
轮摩托车鱼贯驶来,停在哨卡边上,每台车上下来三个鬼子,东张西望,叽哩哇啦
一通,有两个鬼子用脚踢踢醉倒在地下的三个鬼子,一个鬼子军曹问魏刚:“森井
君哪里去了?”魏刚摇头回说:“他没来呀,太君。”这当儿,赵玉国骑着单车急
匆匆赶来,他小声问魏刚:“森井没回来?”魏刚低声告诉说:“见阎王去了。”
一个日本中佐上前扯住赵玉国的衣领子,怒道:“你的,看到了八路没有?”赵玉
国眨眨眼:“太君,哪有八路,我去找森井太君去了!他到现在怎么还没来?”那
个军官把赵玉国一推搡,骂道:“八嘎牙路,支那人良心大大的坏了!”他一挥手,
几个日本人一齐上了摩托车,三辆摩托车一掉头“突突突”地开走了。
侯玉走出来,赵玉国说:“森井这鬼东西,他对我有了怀疑,我俩喝酒时他装
醉,故意趴在了桌子上。趁我去厕所解手,他骑上三轮摩托车跑了,可把我吓坏了!”
侯玉一拍脑袋:“怨我,你想,仅仅三天时间你请他喝两次酒,他能不怀疑吗?”
魏刚对赵玉国说:“二叔,放心吧,死无对证了。”赵玉国自责地说:“这次物资
没能运出去,都怨我!我……”侯玉笑笑:“赵先生你已尽力啦。”赵玉国诚恳地
说:“过一段时间,再想办法过岗卡吧!我和魏刚都会竭尽全力的。”
这次转运物资又失败了,侯玉反省到是自己敏感多疑、不相信赵玉国造成的,
否则第一次真的转运物资,肯定是成功的。他把空车过卡和正式转运物资失败的全
过程及自己的检查写成了一封长信,由丁大虎递交给中共余庆县委书记黄刚,请求
处分。
黄刚回信只写了:慎重无错,再图转运。侯玉看着回信上的八个大字,眼泪扑
簌簌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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