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张河修好水泥减速带的第三天夜里就摔死了人,摔死的正是常晶艳的同学彭海。
这天上午十点多钟,小东忽然兴冲冲地从供电所跑回来对赵丙三说:“彭海那小子
遭报应了,昨天晚上他下了班骑摩托车回家,不知道张河家门前修了水泥棱子,还
像以前一样死命地开,结果人就飞了起来,翻转了好几个圈,‘啪叽’一下摔成了
烂西瓜,今儿早上才被人发现!”小东眉飞色舞,不知道该怎么高兴了,添油加醋
地描述着,“他小子不地道,早就该死!”小东没有一点怜悯之心,恶狠狠地说。
赵丙三的心脏却好像被一只大手猛地薅了一把,疼得要发昏。他万万想不到他
发给彭海的一条短信,竟然要了那孩子的命!
“爸,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小东看见赵丙三发白发青的脸,吓坏了,
“妈,你快过来,快过来!”
“丙三你咋了这是?”大秀也吓坏了。
“没事,让我到床上躺会儿。”赵丙三少气无力地说。
这天夜里,赵丙三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用常晶艳的手机给彭海发的那条短信:
今夜十一点我家屋后空房子见。十三个字一会儿串成一条狰狞的毒蛇,一会儿又变
成彭海血赤淋淋怪异的头颅,在他的太阳穴上、胸脯上不停地噬咬……他吓出了一
身冷汗!
彭海摔死后的第五天,常晶艳跟着小东来家里。赵丙三观察常晶艳的表情,发
现她并没有什么悲伤,有说有笑的。这个姑娘是不是在演戏?如果是,她真是个好
演员;如果不是,她就太冷血了!或者,彭海的死断绝了对她的诱惑她反而轻松了?
赵丙三心里难受,有点喘不上气来。
小东拿出一双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鞋垫给爸妈看,说是常晶艳给他绣的。赵丙
三拿过来仔细瞧,不住地点头,心说,这双鞋垫可不是十天八天能绣好的,现在的
女孩子哪个还肯用心下这样的功夫!看来常晶艳对小东还是打心眼里好。彭海呀彭
海,你的死解除了对小东的威胁,也算为有情人成眷属做了件好事吧!原以为也就
是把你摔个脑震荡或者腿折胳膊折什么的,哪知道你这么不禁摔!既然死了,说明
你罪愆大焉,当死。是老天爷让你死,谁让你来搅和我们家呢!唉,顺从天意吧,
愿你在天国幸福!
晚饭后,乘着没人,赵丙三悄悄到村里的龙王庙烧了一炷香,往奉献箱里塞了
五十块钱为彭海祈祷。他不知道主司行云布雨的龙王爷能不能替他把话捎到,村里
还有药王关公两座小庙,但都没有龙王庙香火盛。但愿龙王爷能做点分外之事,那
样,他的心里会好受一些。
常江水捎过话来,要赵丙三去他家一趟。
吔,小个子总算想通了!赵丙三拎着两瓶好酒进了范玲花家。
常江水光着上半身坐在过道里扇蒲扇。赵丙三很纳闷儿,一个下窑的矿工怎么
会吃得如此肥硕,这样的身材怎么能在坑下干活?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煤矿的胖
子还真是不少,赵丙三在矿上时,他宿舍四个人就有两个胖子。世上的很多事真是
无法解释,好吃好喝膏粱厚味的有钱人精瘦嶙峋,粗米淡菜的穷人却像吹了气似的
虚胖臃肿。
“丙三来了,坐下。”常江水没动屁股,用蒲扇指一下一旁的板凳。他总是这
个样子,在赵丙三面前摆足了架子。看见赵丙三手里拎着的酒,也只是撩了一下眼
皮,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今儿叫你来有个大事商量哩。”常江水“啪”一下拍在圆乎乎的膀子上,赵
丙三看到那只聪明的苍蝇机灵地躲过了他的袭击,在空中一个盘旋便落在了他头顶
上与他浓密的黑发融为一色。常江水的头发真好,光看那头发根本不像年近五十的
人,更不像个煤矿工人。矿工由于天天洗澡,大部分的头发都是草色黄。
“啥事?”赵丙三不知怎么称呼常江水合适,前面有他和范玲花那档子事,现
在常晶艳又和小东搞对象,看见常江水他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所以和常
江水说话他都是直接往事儿上说,干脆省略了称呼。他掏出“紫钻石”递给常江水
一支。
“你大小也是个老板,咋还抽这五块钱的烟!”常江水尽管嘴上这样说,还是
点着了火。
“嘿嘿,我习惯这个味,抽多少年了。”赵丙三尴尬地解释。
“我想来想去小东不能再在供电所混下去了,一个月六百块钱够干啥,又不是
个正式工,社保医保啥都没有,将来怎么办?”常江水说。
“咱家又不图希他挣钱,我开这个铺子一年好几万的进项哩。”赵丙三说。
“丙三你这样说可不对,你能挣钱是你的本事,小艳和小东能跟你一辈子?再
说了,一年几万块钱算个啥,现在谁一年还不挣几万块哩。”
“这、这……倒也是。”赵丙三赞成常江水的说法,“那咋着,让小东回来跟
我学做买卖?”
“我的意思让小东到煤矿干几年。现在煤矿效益这么好,普通工人一个月也挣
五六千呢,社保医保也都有,你说是不是。”
“煤矿的活儿我怕小东干不了,他娇生惯养的!”
“现在都机械化采煤了,不像过去那样出大力气,能干得了。”常江水说。
“俺就小东这一个儿,煤矿实在是……”赵丙三担心煤矿的安全。他当了十几
年煤矿工人,瓦斯、透水、飞车、片帮、塌方什么的事故见多了,他还曾经背过一
个被飞车撞死的工友呢。
“我说没事你还不相信我,这么多年了,你听说咱这儿的煤矿出过啥恶性事故?
现在矿上抓安全抓得可严了,宁可不生产也要抓安全。”
“这个,我得好好考虑考虑,跟小东妈商量商量。”
“中,抓紧商量,小东要是去煤矿上班了,就把他们的婚事办了。”送赵丙三
出门时,常江水这样说。话里的意思是小东不去婚事就悬了。
大秀不同意小东去煤矿,她也是怕小东受不了那苦。
“咱还是跟小东商量商量吧。”赵丙三说,“小东要是愿意去,咱就啥也不说
了。”
小东听说叫他去煤矿上班很高兴:“爸,你有门子?现在去矿上上班可不容易
哩,得投门子!”
赵丙三说:“试试看吧,你不是有两个表叔在煤矿嘛,听说还是班长队长啥的。”
赵丙三找到两个表弟时,表弟把头摇得比拨浪鼓还拨浪鼓:“三哥呀,现在来
矿上上班可不是件容易事儿,投门子得投区科长以上的领导甚至副矿长才能办成,
而且还得花不少钱哩!我们普通工人自己的儿子还办不来呢!”
“这么难办?”赵丙三惊讶道。
“可不是么,少说得两万块,门子软一些得这个数。”大表弟伸出三根手指头。
赵丙三犯了愁,脑子里过滤了好多关系,打电话给人家,都说办不成。
“咦,我当了半辈子煤矿工人,儿子要当个工人还这么难!”他对大秀说。
“你去找常江水,或许他有关系。看常江水的样子是一个喜欢跟领导混的人,
如果他也办不成更好,小东就不去了!”大秀说。
打听到常江水在家休息,赵丙三赶过去。
“这事儿很难。”常江水点上一支烟,说。
“难就算了,你别犯愁,反正……”赵丙三把后半句话吞回了肚里。
“不要见困难就撤退嘛,困难是弹簧,你硬它就软嘛,倒不是一点希望没有,
只是钱花的要多一点。”
“得多少?”赵丙三问。
“两万五差不多。”
“这么多哩!”
“这不算多,花三万的也有。”常江水说。
“这还不算多?!”赵丙三确实心疼。
“半年就挣回来了么。”
“这钱都谁得了,煤矿也这么腐败?”
“谁给你办事谁得呗,你以为人家当领导的是你自家圈里喂的牲口,白使唤呀!”
常江水不满意赵丙三的不懂事儿。
“倒也是,可就是要得太多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以为还是八毛钱一斤猪肉的时候?”
“那你看着办吧,省下的钱还是小东和小艳他们的。”
“这我知道,我还能给咱往外豁?能省则省呗!”
常江水还真行,没过多久花两万三把小东办到了他们磁峰煤业集团下属的一个
煤矿,当了一个开拓工。
赵丙三买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去感谢常江水,这是表层意思,虚的,主要目的
是和他敲定小东和常晶艳的婚礼日期。他已经请先生给看了,十月二十六是个黄道
吉日。
“我就弄不明白,你为啥非要找那个麻烦!等个三两年他们年龄够了再办多好。”
常江水说。
“不是,他这个……办了我心里就踏实了。”赵丙三说。
“村干部你得打点好,别到时候让他们给搅和了。”常江水总算吐了口。
“一定,我一定打点好村干部,我内弟是治保主任、支委哩,没事儿。”
“啥委也不能大意,一旦有人告发,镇里是要去人的,俺村就有教训,新人刚
接来,镇上村里的干部一齐行动,砸锅扒灶,弄得那个难看就别提了!”
“我一定做好这个工作,左邻右舍,过去有过节儿的都请他们喝酒。”
“嗯,这样兴许能行,人心都是肉长的嘛。”常江水难得地露出了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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