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东下了一天坑就不想下了，就想打退堂鼓！
在坑上培训了一个星期，便开始正式上班了。那天上的是两点班，小东头戴安
全帽，腰里系着自救器，乘着罐笼子往黑咕隆咚几百米深的井下出溜。他紧张得头
皮发紧，生怕吊罐笼的钢丝绳突然断掉。他甚至想象钢丝绳已经断了，他正往无底
洞似的地狱坠落！他把眼睛紧紧地闭上不敢往四壁看，心缩成了一团。不知道过了
多长时间，终于听到“咣当”一声，罐笼着了地，他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他跟着一
个老工人去领炸药，领完炸药背着炸药箱子往工作面上走，走呀走呀，小东感觉走
了两个小时不止还没有到。坑下的路好难走，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有的地段
有淋头水。下一个倾斜的五十多度的“马脊坡”时，小东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上。老
工人不但没有拉他一把，安慰几句，反而张口就是一句臭骂：“瞧你那熊样，一看
就知道在家屁活儿不干！”骂完就走，小东赶紧爬起来跟上。不然，他被撂在这鬼
影都见不到一个的巷道里可怎么办？几乎是跟头把式到了工作面，小东里面的衣服
都溻湿了。放下炸药箱还没喘口气，班长就给他派活儿，让他跟另一个工人在岩石
上打眼儿。好家伙，岩石那个坚硬呀，他们用胸脯顶着使尽全身力气打，一个小时
打不进五寸深，震得小东的五脏六腑生疼。一个班总算熬下来了，下班时班长居然
夸了他一句：“你小子还行。”升坑后小东看看表，从入坑到升坑整整十四个小时。
这十四个小时他一口水没喝一口粮没吃，居然没感觉饿，也没感觉渴。也真奇怪，
在坑上别说十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不吃饭就饿得咕咕叫了。可能是因为太紧张吧！
小东吃完饭给他爸打电话，说：“爸，下坑这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牲口也没有这
么累，我不想干了！”
赵丙三急眼了，说：“小东呀，钱难挣屎难吃，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坚持坚持
吧！”
小东说：“我坚持不了！”
“那可不行，起码你得坚持三个月。爸不是心疼钱，你要不干小艳她爸不让你
们结婚咋办？”
说到结婚，小东不吭声了，好一会儿说：“爸，我坚持，一定坚持！”
“等办了婚礼不想干就别干了，他常家能咋着？”赵丙三安慰小东。
小东“嗯嗯”答应着，为了和常晶艳结婚他愿意坚持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
赵丙三给小东传授经验：“吃完饭抓紧休息，一气儿睡上十几个钟头就歇过来
了，上班就不发憷了。”
小东按照赵丙三的话做，果然再上班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不知不觉三个月就过去了。
这天小东夜班升坑洗完澡到工会门前的早点摊吃饭，刚坐下要了油条豆浆，一
个打扮时尚的姑娘坐在了他对面，也要了油条豆浆。小东瞅一眼那姑娘，看到她精
心打理过的金黄色的头发漂亮地盘着，姑娘的肤色虽然不怎么白，但高级护肤品把
她圆圆的脸盘滋养得油光细腻，五官说不上多漂亮，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吸引力。
小东对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盘得非常漂亮的头发，还有从头发里散发出来的好闻的
味道。小东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忍不住轻轻地抽了抽鼻子。
一连好几天，小东吃饭时总是碰到那个姑娘，他升坑早那个姑娘就早到，升坑
晚那个姑娘就晚来，好像有意而为。小东看到她是从工会那个大门里过来的。
小东有点不好意思了，好像是自己刻意要见人家姑娘。他决定明天换一个地方
吃饭。他的决心刚下，姑娘就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跟他打招呼，问他在哪个
区队上班，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爱好，什么学历。小东一一作答。答完后想，一个
姑娘家问这些干吗，你要是个矿领导给我换个轻巧活儿该有多好！又一想，自己一
个农民工，合同签的就是坑下工种，哪有轻巧活儿给自己干！
过了两天，姑娘对小东说要请他去矿区唱歌，因为小东说他爱好唱歌。
小东不敢相信姑娘的话，疑惑地问：“你请我唱歌？”
姑娘说：“对呀，我请你唱歌。”
小东说：“这不好！”
姑娘笑盈盈地直视着小东，说：“怎么不好，你跟我说说怎么不好？”
小东说不出来怎么不好。
“说不出来就是好，你不是喜欢唱歌吗？”姑娘说。
小东说：“那我请你吧，哪有女的请男的哩。”
姑娘说：“好呀，吃完饭你在拐角楼等我，我一会儿去那儿找你。”
好奇的小东吃过饭就去了拐角楼。不大会儿，一辆奥迪A6停在了身边，车窗摇
下，姑娘喊他上车。他好惊讶，车门开了三下才打开，上了车还好似在做梦。
在矿区他们玩得很开心，又是唱歌又是吃饭。小东要买单，姑娘拿出自己的金
卡，说我这个能打折。小东乐得白吃白玩，还从收银台拿了一盒玉溪烟。小东打听
姑娘的身份，姑娘笑而不答。但小东猜想，她一定是矿上大领导的闺女，因为矿上
只有矿长才能坐奥迪A6，书记坐的是帕萨特。
回到宿舍，班长问小东：“你跟胡矿长是啥亲戚？”
小东说：“啥亲戚？我不认识人家。”
班长说：“小东你跟我装是不是？不是亲戚我咋在拐角楼看见你上了胡矿长的
车！”
“哦，我认识胡矿长的司机，他去集团公司接胡矿长，我顺路搭搭车。你可别
乱说，要是矿长听到了司机该倒霉了。”小东反应倒是快。
胡矿长叫胡富旺，是他们矿的一把手。工人们都叫他胡遮天，一手遮天的意思，
因为胡矿长向来是一人说了算。
常晶艳红肿着双眼来找赵丙三和大秀。
赵丙三说：“小艳你害了眼病咋不去看医生？眼病传染呢。”
常晶艳说看啥也不管用！
“咋了这是？”大秀看出了问题。
“小东变心了，打他手机总是关机，半个月了也没来看我！”常晶艳抹了一把
眼泪。
赵丙三说：“他半个月没回家呀，上班忙呗。”
“跟他打了好几次电话他说话都吞吞吐吐的，有时候就不是在上班，还有音乐
呢，听别人说，他跟矿长的闺女混一块儿了。”常晶艳说。
“怎么可能，人家矿长闺女的眼眶子多高，找也只能找那些博士硕士啥的，小
东连高中都没读完呢。”赵丙三觉得常晶艳简直是在说笑话，也不知是谁编了这么
离谱个瞎话让她听到了。
“爸，你给他打电话问问！”常晶艳意外地喊了赵丙三一声“爸”。
赵丙三被常晶艳的一声“爸”给惊了一下，缓过神来赶紧给小东打电话，可是
小东关机。“关着机呢，下坑了吧？”赵丙三说。
“他上夜班呢，这个点儿早该升坑了。”
“对，是上夜班呢，那就是睡觉哩吧？”大秀说。
“这都下午四点多了他还睡？过去上夜班他隔两三天就骑摩托回来，现在咋这
么长时间不回来啊？”
“一定是这阵子活儿重，累呗。”赵丙三说。
“爸，你别替他辩解了，他是变坏了！”常晶艳吸溜了一下鼻子。
“好好好，小艳你别着急，明天我去矿上跑一趟，看看小东究竟在捣啥鬼。”
第二天下午一点钟赵丙三到了矿上，这个时间小东应该在宿舍里睡觉。
敲了好一阵子，一个黑脸的年轻人揉着眼睛开了门：“谁呀，让不让老子睡觉
了？”
赵丙三赶紧赔笑脸：“小兄弟，我是赵小东他爸，找他有事哩。”
那人看看赵丙三，一脸的不满换成了笑脸：“哦，大叔，来来，快坐下、坐下。
哥儿几个，别睡了，小东爸来了，谁有好茶好烟赶快贡献出来。”那几个正在睡觉
的人都赶紧起来，倒水递烟忙成一团。
“小东呢？”赵丙三纳闷儿小东怎么没在宿舍睡觉，心里涌上一阵不安。
“可能是胡部长叫走了。”刚才开门的年轻人说。
“胡部长，什么胡部长？”
“工会女工部的胡部长呀。”
“男的女的？”
“嘿嘿，女工部的部长当然是女的啦。”一个白脸的年轻人说。
“那部长多大了？”赵丙三的心狂跳起来，看来常晶艳说的不假。
“二十二三岁吧，看样子比小东大个一两岁。”黑脸年轻人说。
“胡部长找他有啥事儿，他一个农民工又不是工会会员？”
“嘿嘿，老爷子，胡部长找小东的事可重要了，那是可以跟我们峰东矿今年实
现一百二十万吨的产量一样的重要哦！”白脸年轻人用一种酸溜溜的口气说。
赵丙三明白了，他对黑脸小伙说：“你去帮我把小东给叫回来，就说我有事哩！”
“中，俺这就去！”小伙子穿好衣服去了。
“哎，叔，我看你咋不高兴哩？你家小东要是和胡矿长的闺女成了亲，那就是
峰东矿的驸马爷了，你也算皇亲国戚呢，啥好事儿美事儿不都尽着您家，矿长的手
指缝漏一点点就够你们家吃一辈子了！”白脸年轻人盯着赵丙三的黑脸不解地说。
“别胡咧咧，你懂个屁！”赵丙三忍不住骂了一句。
白脸年轻人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心说老家伙是不是有病，怎么连人话都听不明
白。
小东回来了，本来满脸的喜气，看到赵丙三的冰霜脸，他的表情一下子被冻住
了，脸上显得不尴不尬的。
“跟我走！”赵丙三站起身自己先出去了。小东乖乖地跟上。
“小东，你想要干什么？！”在矿外一个小树林里，赵丙三厉声责问儿子。
“你说啥呢爸，什么我想干什么？”小东装作一脸无辜。
“你都要和常晶艳结婚了，又和那个胡部长扯个啥，啊？！”
“什么呀，人家胡部长是听我唱歌唱得好，想培养我到工会搞文艺呢。”
“你到工会搞文艺？你一个农民工又不是工会会员，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现在矿上大部分都是农民工哩。”
赵丙三一时无话，想了想，说：“别人都说你和那个胡部长关系咋咋的，这咋
说？”
“他们捕风捉影瞎说哩呗。”
“小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小东点点头。
“你说常晶艳漂亮还是那个胡部长漂亮？”
“当然是晶艳漂亮。”小东说。
“你是不是打心眼里喜欢常晶艳？”
“是，当然是。”
“那你为啥升坑也关手机，让晶艳联系不上你？”
“这个……不是怕影响工作嘛，胡部长找我谈工作呢。”
“谈工作就不能开手机了，啥重要工作？小东，你看着爸的眼睛，你要敢跟爸
耍滑头，小心我砸折你的腿！”赵丙三清楚小东有几个心眼儿，他从他的眼睛里能
看出来他心里想什么。
“开就开呗。”小东唧唧哝哝地说。
“这可是你向我打的保证呀，以后升了坑先开手机，要让晶艳随时能找到你。”
“嗯。”小东点点头。
“我可是要抽查你的！做不到小心我扁你，现在就把手机打开！”
“嗯。”小东打开了手机。
“小东呀，人这一辈子，没有啥能比和心爱的姑娘过一辈子更幸福的，钱财地
位跟爱情比都是身外之物。钱财没有可以挣，爱情要是丢了就永远别想再找回来了，
你这一辈子会很痛苦的！爸是过来人，跟你说的都是大实话。咱家虽说不上大富大
贵，可爸从来没有让你为钱发过愁，爸只想你能有个美满的婚姻，你懂不懂？！”
“我懂，爸。”小东说。
“明天下了班回家一趟，小艳等着你呢。”
“中。”小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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