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崔道玉这个账算得太早了。
家里出了个吃公家饭的吴凤娥不假,一年没下地,崔道玉一算,自己家里不仅
没省下饭,还搭上了不少烟酒。
这账就算不过来了。
最算不过来的账,是马兰娘把崔道玉那句话传得满寨子的人都知道了。寨子里
嘴损的人不少,只要吴凤娥不出寨门去开会,总会有人半真半假拦住从地里回家做
饭的崔道玉问一句,嫂子给公家做饭啊?
最先崔道玉没明白这其间的弯弯道道,还懵懵懂懂反问人家,给公家做饭?做
什么饭?
问的人就意味深长地笑,笑完拖长腔调说,你家不是有个吃公家饭的人吗?
崔道玉是精明人,知道有人嘴巴跑了风,挖树从根起,拔了草自然就寻出蛇,
她跟马兰娘就恨上了,但面子上两人还是亲热得不行。
吴凤娥不知道这中间的过节儿,她是新媳妇,对寨子里盘根错节的关系一时半
会儿理不清头绪。再说了,她是妇女主任,素质比一般村民要高那么一篾片,可别
小看这一篾片的高度,书面语那叫境界。
这天早上,吴凤娥正和周武生在新房里卿卿我我的境界中不能自拔,崔道玉咚
咚敲响了新房的门。这在黑王寨是做婆婆最大的忌讳,新婚不过三个月的小两口,
新鲜劲儿还没过,贪恋一下婚床,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周武生就开口了,在床上,怀里还搂着吴凤娥,冲外面不耐烦地问,清巴早的
干什么啊?因为嫌崔道玉的敲门声扰人清梦,周武生连娘都没有喊。
崔道玉说清明了你知道不?
周武生当然知道清明到了,他们是赶在腊月尾结的婚。
崔道玉就隔着房门说,你爹说了,让你和凤娥赶集买几刀纸回来,做清明吊子
用。说完这话,崔道玉把个耳朵就紧紧贴到门上,她要听听吴凤娥的反应。
吴凤娥是有反应的,她揉揉眼,说你们黑王寨规矩真稀奇,都什么年月了,还
自己买纸做清明吊子,集上到处是卖清明吊子的,塑料花,风吹不破,雨打不烂,
节约那几块钱能干什么啊?
周武生拿手在吴凤娥身上捏了一下说,什么叫你们黑王寨,眼下你嫁给我了,
就该说咱们黑王寨,不然叫爹听见了,多生分!
吴凤娥使劲拧一把周武生的耳朵,爹听见?爹这会儿敢把我搂在怀里?翻翘吧!
翻翘是吴凤娥刚学到的黑王寨土话,作死的意思,也是的,公公在床上搂儿媳
妇不是作死是干啥?
本来,这是两口子打情骂俏的话,怎么都不为过的,问题是崔道玉听见了。崔
道玉本来是那种碰见石头都能站着说半天理的人,这下却没了说理的去处,憋得心
里生疼生疼的。正疼着,吴凤娥把周武生一翻身压在下面,俏皮地用黑王寨的老话
说,回笼觉,二房妻,这可是你们男人百年不遇的美事呢。
两个人就美美地钻进被窝折腾百年不遇的新床了。
吴凤娥跟崔道玉的冲突是在早上饭桌上引起的。
还是为清明吊子的事,崔道玉旧话重提,显然是存心找别扭了。其实崔道玉要
找的,是周长久作为一家之主不可撼动的尊严。
当时吴凤娥正在埋头啃一个鸡大腿,这个是周武生投桃报李夹到吴凤娥碗里的,
之前吴凤娥给周武生夹了一大块韭菜炒鸡蛋。韭菜又名壮阳草,崔道玉一直喜欢用
这个给男人当下酒菜,一举两得的事,既补身体又补精神,多好!
可这个多好,被媳妇一筷子夹起一大半走了。崔道玉不是不心疼儿子,是她觉
得吧,有老人在桌上,好饭好菜得让着点儿老人,你们还年轻,吃的日子在后头。
崔道玉忍不住就撇了筷子,说我吃饱了,你们慢点儿吃。
吴凤娥一点儿也没想到婆婆是气饱了,不是吃饱了。她把个筷子戳在嘴边,满
脸不解地说,娘你这么点儿饭量怎么行啊?我可听人说了,吃得一黄桶,才能做得
一米缸。
周武生见娘神色不对,赶紧插嘴说,我娘当然是吃得做得的人,今天不是清明
节吗?
清明节怎么了?吴凤娥不吃饭了,把筷子放下,她以为清明节不能多吃,要体
现出对祖宗的哀思。读过几天麦黄学的周长久这时慢条斯理发话了,清明节不怎么
啊,但不浊为清,不迷为明,谓之清明!清明是一条纽带呢,老祖宗通过这种方式
告诉我们,人活着,最重要的是要不浊不迷,做什么事,祖宗都在另一个世界里看
着呢。
吴凤娥是什么人啊,她是妇女主任,跟育龄妇女吵过架,听上级领导训过话,
知道揣摩人家话里藏着的话,何况周长久那话根本没藏着掖着。吴凤娥就梗起了脖
子,我们怎么就浊了迷了,是祖宗看我们不顺眼了,还是你们二老看我们眼里长了
刺?
吴凤娥这一张嘴,基层干部的泼辣劲儿就上来了。崔道玉知道这个媳妇不好拿
捏,但不知道不好拿捏到这种地步,一下子乱了方寸。她急忙上前充当和事佬,你
爹不是说你们,我们黑王寨的人个个清白,人人明事,不清白的都是那寨子外头的
人。
本来这话无可厚非,问题是吴凤娥这人打小就不服人,得了理连自己爹娘都不
饶半分,何况她压根都认为自己没错呢。见婆婆软了口气,吴凤娥不好再打蛇顺杆
上,就把气撒向周武生,难怪啊,难怪啊?
矛头突然转向自己,周武生不明就里,难怪什么啊难怪?
难怪早上有人不满我说你们黑王寨,看来还真是内外有别啊?吴凤娥话虽是冲
着周武生,子弹却直指坐在一边的公公婆婆。
崔道玉几时被人这么指桑骂槐过啊,一直都是她指别人的桑骂别人的槐,刚要
回敬媳妇,斜刺里被一道眼光狠狠剜了一下。眼光的主人是周长久。周长久一言不
发起身,掸了掸衣服,跺一下脚,出门了。
吴凤娥不出门,进了新房门。她知道,周武生铁定要蹑手蹑脚跟了爹娘出去,
周长久崔道玉肯定要在他后面给主意。
自己才进门,周武生恋自己不假,但爹娘的话更得听,怎么说都听了二十多年
了。
人家原本是和了二十几年的一团面,自己属于刚添进来的干粉,虽说加了水,
看着是揉成了一团,但和好的面和揉成一团是两个概念,自己这会儿应该是这团面
里尚没化开的面粒,跟受潮结成的面石一样,或多或少硌着这家人的心。
吴凤娥的猜测是对的。
周武生这人心思简单,不简单吴凤娥不会嫁给他。在乡下当妇女主任,荣耀是
表面的,背地里挨的骂不比地里的杂草少,眼睛一睁遍地都是,耳朵一张四处都有,
男人要是不简单,喜欢七扯八不拉的,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把自己连带着弄进泼妇骂
街的行列了。
骂别人,也被人骂。在乡下,这是干部家属的搭头。一个人,哪能只享受乡里
乡亲的恭敬呢,你还得随时做好准备,分担隔壁邻居的仇恨。
眼下,周武生作为干部家属最先享受的,是来自爹娘的仇恨。呵呵,这么说有
点上升到阶级斗争的高度了,其实这个话不夸张,自古以来,婆媳关系远远比阶级
斗争更为艰难,更加任重道远。
周武生是灰溜溜着一张脸回来的。
他挨了周长久一顿好训,打出的婆娘揉出的面,瞧你把媳妇惯的,都什么样了?
崔道玉给儿子长志气,就是就是,这女人家家,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完了指
着自己下巴说,看见没,我嫁进你们老周家第一天晚上就挨了你爹一嘴巴,到现在,
下巴还有点歪,你爹下手,狠着呢!她这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崔道玉这一诉
说吧,带了点情绪,她原本是要给男人帮腔的,不知不觉中口气变成了对周长久的
声讨。
周长久巴掌—扬,作势欲打说,你下巴是不是嫌不正啊?
崔道玉吓得头一低,赶紧闭了嘴。
周长久很得意,冲儿子努一下嘴巴,看见了没,学着点,男服先生女服嫁,没
听说哪家媳妇能翻天、不服男人管教不听男人指派的。
吴凤娥到底服了男人的指派,赶了一趟集,不过是在周武生的苦苦哀求下出的
门,还答应了吴凤娥一个附加条件,那就是中午不回来吃饭,上餐馆。
钱呢?周武生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上餐馆他乐意,可他手里没钱,口袋比脸还
要干净。周长久还没放权,再说了,赶个集就要上餐馆,在黑王寨是败家子的表现。
吴凤娥像是看穿他心思一样,从压箱底的钱里抽出五张一百的,塞进他口袋说,
男人身上没钱,就像女人出门没带镜子,走哪儿心里都不踏实。
周武生心里一下子踏实了,出门时跟他爹周长久很有气势地挥一下手说,我们
赶集去了,中午做饭别拿我们的米,我们不回来吃饭!
崔道玉在厨房洗碗听见了周武生的话,探出半个脑袋问已走出大门的儿子,不
回来吃饭,不饿肚子啊?
周武生刚要说集上还少了餐馆啊,腰被吴凤娥在后面戳了一下,跟着递过来一
句很轻很轻的话,就说吃公家饭。
周武生立马会过意来,我们中午到乡政府,吃公家饭,凤娥说了的,乡里食堂
对村干部家属有福利。
崔道玉一听有这个好事,声波中都带着笑意,公家饭啊,难得搭凤娥一回福气,
多吃点啊,帮娘也吃一口!
周武生是听话的,果然吃得很多,多得连崔道玉都差点帮他吐出来。
吴凤娥前脚出门下了寨子,崔道玉后脚在寨子里串起了门,满寨子一直串到天
近中午,才到了马兰娘的家。
这是崔道玉的最后一站,也是她这次串门行动的终极目标。两家其实门对门,
就隔一个田冲,是最近的邻居。
马兰娘正在厨房忙活着,崔道玉站在门口就嚷嚷开了,她婶子啊,借两个鸡蛋
对付下。
马兰娘以为崔道玉真借鸡蛋呢,这种事在黑王寨不稀奇,家里突然来客人了,
来不及赶集买菜,鸡蛋就很能替代一下,好歹是个荤吧。她放下锅铲匆忙出来,在
鸡窝里扒拉出几个新鲜鸡蛋,手上捧了递给崔道玉,说灶门口还有火呢,我炒菜去
了。
崔道玉捧了鸡蛋,却一点也不急着回去待客的样子,竟然尾随着马兰娘跟进厨
房。马兰娘这才觉得崔道玉有点不对劲儿,她疑疑惑惑停下锅铲问,还不回去烧火,
等会儿自己坐上桌子给人吃啊?
崔道玉慢条斯理地说,哪有客人啊,懒得烧饭了,自己凑合着下碗鸡蛋面对付
一顿。
河里石头滚上坡了?马兰娘惊奇地看着崔道玉。黑王寨谁不知道崔道玉家里的
鸡蛋不逢年过节是从不上桌子的,都变了钱。马兰娘忍不住就多了一句嘴,我还以
为你给凤娥煮鸡蛋面吃呢。
崔道玉要的就是马兰娘提到凤娥,她借鸡蛋是假,扬一回眉、吐一次气是真。
崔道玉就故意皱起眉头叹气说,人家哪愿意在家吃我做的鸡蛋面啊,人家到集上吃
公家饭都吃不赢,把武生一起带去吃了。
马兰娘就知道,崔道玉是显摆来了。马兰娘不紧不慢就着话头往下接,说是吗,
那敢情好,什么时候你家凤娥带你也吃一回公家饭,你就不用为借几个鸡蛋满寨子
跑了。脚跑大了事小,鞋子跑烂了可不止这几个鸡蛋钱。马兰娘这话看似不温不火,
实际上是绵里藏针,针针扎向要害。她知道以崔道玉的脾气,肯定把凤娥带武生吃
公家饭的事宣扬得满寨子人都知道了。
崔道玉表面赢了一把,暗里却被马兰娘损得一钱不值。
崔道玉不在乎,跟满寨子人都知道媳妇带儿子吃公家饭相比,马兰娘的讥讽算
什么啊,像小数点后面的数字,可以忽略不计,再饱满的稻穗上也有几颗秕谷不是?
吴凤娥却没有忽略小数点后面数字的习惯,她带周武生上餐馆吃饭,是存了心
思的。她要从周武生嘴里套出周长久老两口究竟跟儿子支了什么狠招,知彼知己才
能百战不殆,这是吴凤娥当妇女主任历练出来的经验。
女人与女人的斗争,是其乐无穷的,婆婆自然也在女人之列。
碍于辈分,碍于自身的干部职务,吴凤娥不想跟婆婆明着交火,她还要个好口
碑呢,可婆婆兵临城下了,她总不能不应战吧。
家里的琐事都应付不了,日后在黑王寨怎么立足,怎么开展工作?吴凤娥知道
不管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有最普遍的一个劣根性,那就是惯于欺生。
吴凤娥是要借婆婆这一仗,把自己由生变熟,熟得满寨子没人敢对自己说半句
夹生话。古人说得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吴凤娥这点上是尊崇古训的。
到了集上,先依周武生的,去买清明吊子。不过不全部依周武生的,吴凤娥打
了折扣,为什么非得听周长久崔道玉的话,买纸回去自己做呢?直接买现成的,塑
料花做的那种,不为两个老家伙节约那几块钱。吴凤娥把钱分得很清楚,买清明吊
子的钱是周长久给的,她要让老祖宗在另一个世界里看着,她这个刚过门的新媳妇
对死去的祖宗花起钱来比公公婆婆要大方得多。
这年月,谁不喜欢大方人啊,马兰就喜欢。
马兰是在集上碰见的吴凤娥和周武生。要不是吴凤娥嫁进寨子,马兰的妇女主
任早就走马上任了。本来这两人见面应该有点儿生分的,可吴凤娥一点儿也不生分
就抓住了马兰的手,说兰妹子也赶集啊。
女人都是一样的心性,马兰也就势挽住吴凤娥的胳膊说,是啊,你买什么呢?
马兰这一问有讲究,黑王寨娶媳妇,再不殷实的人家也会把新媳妇该买的东西
买足,连卫生巾都能备足大半年的。也就是说,新媳妇可以足不出户都不觉得缺什
么东西。这个大半年是给新媳妇充足的时间在寨子里走动,熟悉寨子里的人情世故,
知道哪些人跟自家亲,哪些人离自家远,往后过日子心里有本账。
吴凤娥心里早就有本账,她用嘴巴指了指周武生手里的黑色方便袋说,能买什
么,清明吊子呗。
马兰就夸张地咦了一声,哪有让新媳妇出门买这个的啊,多不吉利!
马兰也是赶集买清明吊子的,她正为这个有点闹心呢。本来应该她哥哥赶集的,
但她没过门的嫂子要来玩,说好了在集上见面。马兰娘就指派马兰下了寨子,说是
哥哥到集上买这个顺带接嫂子,怕嫂子看了心里不喜庆。
吴凤娥就给了马兰一脸的喜庆,说马兰你要是没事,跟我们一起上餐馆吧!这
是吴凤娥的圆滑之处,不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吗,一个马兰能吃多少,一顿饭顺便
化解马兰对自己的隔阂,一举两得的事儿。
多个马兰,能让周武生多喝几杯酒,这是吴凤娥暗自打好的算盘。
酒醉了周武生才能吐真言,还有个马兰可以做证。吴凤娥喜滋滋带着马兰和周
武生轻车熟路进了乡政府附近的一个烧腊馆。老板跟吴凤娥很熟,知道她刚嫁人不
久,那天特别仗义,酒是免费奉送,还特别赠送了一个卤肥肠,那可是烧腊馆的招
牌菜。
周武生本来也不是好酒之人,作为黑王寨这么多人家里唯一的独种儿子,他家
日子过得去。但在餐馆吃饭,那种感觉是妙不可言的,何况不花钱的酒呢。周武生
端杯之前看了看吴凤娥眼色,吴凤娥显然是鼓励他喝酒的。
黑王寨信奉一结婚就坐喜的风俗,因而成婚之后周武生基本就没碰过酒,不是
吴凤娥不准喝,而是周长久管制着。
眼下,周武生就撒起欢般喝上酒了,黑王寨有四大欢:出笼的鸟,漏网的鱼,
十八的姑娘去赶集,脱了缰绳的小毛驴。
在周武生这儿,应该说是脱了缰绳的小毛驴比较贴切,周长久和崔道玉就是周
武生的缰绳。
周武生这个欢撒得早了点儿,他一点儿也没意识到,从他端杯的那一刻起,一
条看不见的缰绳已经套上了自己的脖子,还连带着自己的爹娘捆绑在一起。
酒喝到八分时,吴凤娥说结账了,结账了!
周武生就去摸兜里的钱,摸来摸去摸不出来。他难得身上带点儿钱,还没焐热
呢。吴凤娥看出他那点儿小心思,不点破,自己从包里掏出钱,结了账。然后故意
冲着马兰说,兰妹子别笑话啊,武生喝点儿酒就迷糊。
但凡喝酒的人,在这个程度上是不会承认自己迷糊的,周武生不会因为娶了妇
女主任做媳妇就能例外。周武生努力睁圆眼珠说,谁迷糊,谁迷糊了?
吴凤娥说,不迷糊是吧,那我问你,清明清明,说的什么意思啊?
周武生就醉态可掬、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你难不倒我,我爹,早上说了
的,清明清明,不浊为清,不迷为明,谓之清明!人活着,最,最重要的是要,要
不浊不迷,做,做什么事,祖,祖宗都在另一个世界里,看,看着呢。
吴凤娥不是老祖宗,这会儿却用老祖宗那种洞穿一切的眼光看着周武生不轻不
重说,你能不浊不迷啊,整个黑王寨的鸡都不用打鸣叫早了。
周武生酒劲上来,不服气地说,我怎么,怎么就浊了迷了?
你要不浊不迷,会听你爹娘的话,要打我?吴凤娥估摸公公婆婆肯定早上悄悄
给周武生这么长过志气,故意拿话来激将周武生。
周武生果然上了当,我,我几时要打你了?我爹,我爹,也就是说,说打出的
媳妇,揉,揉出的面。
那你娘肯定还说了,这女人家家,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对吧?吴凤娥嘴上轻描淡
写,牙巴骨却咬得咯咯作响。
周武生一点儿也没发现吴凤娥的表情已经起了变化,还傻乎乎地夸吴凤娥说,
媳妇你,你真行啊,这个,这个你都晓得。
周武生不晓得的是,吴凤娥是比真行还要真行的人。好端端的她突然就翻了脸,
使劲把周武生推搡得一屁股坐在大街上,然后拉着马兰的手,气冲冲往回寨子的路
上走,边走边说,马兰你给我做证啊,天底下有这么教唆儿子跟媳妇干仗的爹娘吗?
吴凤娥跟崔道玉这一仗是怎么打的,外人无从知晓。马兰本来是有机会围观的,
而且得到了挑战一方的邀请。搁马兰娘肯定拦都拦不住去看热闹了,可马兰不是马
兰娘,她好歹是差点当上妇女主任的人,见识自然比一般寨里人要强那么一丁点儿,
最主要的是她读过高中,知道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说。
马兰不想成为无辜受到连累的那条鱼,那样会因为缺氧在池水里翻白肚。有心
计的马兰让她娘在崔道玉面前翻了一次浪。马兰晓得她娘跟崔道玉之间明争暗斗来
着,这点上,她还是向着自己娘的,希望娘能胜出一筹;私底下,也指望娘为自己
出一口闷气,好好的一个妇女主任帽子要落头上了,却被横空伸出的一只手捞走了,
心里不怨是不可能的。
马兰娘是那种肚子里装不了四两猪油的女人。孔子说了,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
也,马兰娘自然跟小人近,跟君子相去甚远,君子报仇可以十年不晚,她是一年都
嫌太久,只争朝夕的。
第二天一大早,马兰娘瞅着吴凤娥跟周武生去了北坡崖,她才四平八稳出了门。
黑王寨的旱田,都在北坡崖,黑王寨的祖坟也都在北坡崖,这些人活着一辈子在土
里劳作,死了,也要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薄地。吴凤娥跟婆婆吵架归吵架,这个礼
数却还是不忘,给祖宗磕个头,是应当的,既然嫁进周家,认祖归宗就是迈不过的
一道坎。
做媳妇可以不服丈夫,但不能不服人情世故。从这点来说,吴凤娥是明大理的
人。之所以跟婆婆争,是她为日后的工作考虑,为日子的长远做打算。妇女主任官
不大,杂事却多,没准刚下地,通知就来了,检查啊,开会啊,三查啊,堵抓偷生
二胎的啊,费时间不说,还得罪人。不是有这么一句口头禅吗,妇女主任一进门,
先要钱(超生罚款),后要命(刮胎引产),她怕婆婆日后变着法儿阻拦自己工作
呢。
之前我们说过,马兰娘是跟崔道玉不一样的精明人,做事一般喜欢给自己留后
手。她跟崔道玉有气,却不愿在晚辈面前丢了长辈的样子,算准了吴凤娥跟周武生
一时半会儿从北坡崖下不来,她就从田冲里穿过来,不走远也不走近,在崔道玉屋
旁边的菜地附近转悠着。她知道,崔道玉要不了多久就会挎着竹篮到菜地弄菜,她
要做出碰巧遇见的样子,再碰巧给崔道玉心里添一下堵。
崔道玉无精打采挎着竹篮往菜地里走,一点儿也没发现居心叵测的马兰娘就在
附近徘徊,要不然她会及时扭转身子回去,等马兰娘不见影子了再出来弄菜。
等马兰娘的身影撞进她眼帘时,崔道玉想躲已经来不及了。马兰娘很神秘地冲
她招了招手,崔道玉只好犹犹豫豫走过去,阴着一张脸说,什么事啊?
马兰娘做出很为难的表情来,昨天,哎呀,叫我都不好意思张口了。
崔道玉拿眼睛盯着马兰娘,心说,还有你不好意思张口的话?
马兰娘故意吭哧吭哧几下,才涨红了脸的模样开了口,昨天,昨天你不是到我
家借了几个鸡蛋吗?我家母鸡今天歇了窝,一个蛋也没有下,我想找你看看,你家
鸡要是今天下了,先给我两个,我回去做碗醒酒汤给兰儿补补。
你家兰儿?喝醒酒汤?崔道玉很奇怪,在黑王寨,大姑娘喝酒是很不排场的事
呢,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多嘴问了一句。
马兰娘就故作生气地说,也是的,这丫头,吃公家饭也不悠着点,喝多了,一
夜都没醒,这会儿还说胡话呢。
崔道玉哈哈笑出眼泪来,婶子你才是说胡话吧,兰儿又不是妇女主任,能在哪
儿吃上公家饭?
就是啊,马兰娘随声附和说,我也骂那丫头说话没谱,公家饭是能轻易吃上嘴
的么?可她编得有鼻子有眼,说跟你们家凤娥武生一起吃的,我正要问你个究竟呢。
崔道玉一听这话,脸上开始变色,由红变白,再由白转青。狗日的,中了马兰
娘下的套了,跟吴凤娥吵完架她已经从周武生的尴尬表情中猜出那顿饭的性质了。
马兰娘这招歹毒着呢,明明是端着砒霜喂到自己喉咙管上,自己喝得心如刀绞,还
得说味道像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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