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有跟她失之交臂的,是公公婆婆脸上的颜色,从先前的压抑到现在的展开。
周长久还好点儿,他一张脸黑,深点浅点看不出,崔道玉就明显了,本来嘴巴闲不
住的她,一见到吴凤娥就抿得紧紧的,变成比电焊焊得还死的一道缝。有时吴凤娥
想借着凤喜哭了闹了的由头跟她说几句话,可她倒好,嘴巴能对着凤喜的耳朵喔喔
呀呀说得镰刀都割不断,等一转脸,那些话像掐断了南瓜尖的南瓜藤一样,一下子
缩回去半截不说,还蔫了精气神。
精气神这玩意也传染,吴凤娥的第二个月子,就死气沉沉的,闷,透不过气。
崔道玉也不是不尽心伺候她,问题在于,就要抱到手上的孙子没了,空欢喜一场的
崔道玉能不把眉头皱着走进走出就对得起天地良心了。当过妇女主任的吴凤娥那张
嘴是能滔滔不绝说上半天不住嘴的,眼下好,崔道玉不搭言,吴凤娥连个开头的话
都没法起了,退而求其次,吴凤娥只好回过头来缠着周武生。
本末倒置了不是,婚前婚后,一直是周武生缠着吴凤娥叽叽喳喳亲热不够的。
在儿子被引掉之前,周武生也没见有多大转变,儿子被引掉当天,周武生也没流露
出太多不满。很多时候,他的不满是跟着爹娘走的,有点随波逐流的意思。等吴凤
娥垮着脸从乡里回来,周武生就知道她的妇女主任职位也流了产。周武生憋着的气
就掀开压在头上的妇女主任官衔,要喷薄欲出,更想揭竿而起了。
两口子之间的第一场架不是吵的,直接动了手。
动手的由头不是为引掉的儿子,这点上周武生不傻,那样属于跟国策作对,小
老百姓过日子,有个口头禅,叫饿死不做贼,气死不告状,跟国策作对,站不住理。
火是崔道玉点的。那天晚上,周武生因为儿子没指望了,月子里又不能拢吴凤
娥的身,一肚子邪火的周武生就出去打了几圈麻将,回来得比较晚。
可能还喝了几口酒,周武生一上床就直通通倒下了。吴凤娥正想找人说话呢,
就拿脚踢周武生。周武生不回应,一个劲儿往床边缩,缩着缩着,吴凤娥踢的劲大
了一些,没曾想周武生刚好缩到床沿上,扑通一声掉地上了。
周武生就恼了,说你翻翘啊?
吴凤娥几时受到这种待遇啊,马上接上了战火,你才翻翘呢,这么晚回来,做
什么鸡鸣狗盗的事了?
崔道玉本来就没睡,自从孙子被引掉,崔道玉睡眠就一直不好。她支着耳朵在
厨房给儿子打了一盆热水,正不知道是端进去好还是不端进去好呢,吴凤娥这句骂
周武生的话她听了个正着。
崔道玉就忍不住在外面给儿子长志气说,凤娥你说这话要摸摸良心,平时你半
夜三更回来,武生说过你男盗女娼没有?
周武生就势来了劲,可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何况你现在不
是州官,村官都不是了。
周武生这么说是有缘由的,外面风传乡长跟村主任陈五说过这么一句话,酒后
说的,要不是吴凤娥喊我一声叔,我非把她弄上床不可,这下便宜你小子了。
其实乡长也好,陈五也好,谁也没讨到吴凤娥的便宜,真讨了便宜吴凤娥这个
妇女主任帽子就不会飞。但在黑王寨这样的乡下,有些话是能说不能听,能听不能
想的,周武生既然杂七杂八地听了,肯定心里也想七想八地想了。
吴凤娥不糊涂,知道周武生信不过自己。孩子被引掉说她不痛苦是假的,雪上
加霜的是妇女主任职位也流了产,她心里就熊熊烧热起来,二话没说,抄起床头柜
边的热水瓶就向周武生砸了过去。万幸的是,水瓶是空的,周武生膝盖被砸得肿起
了很大一个包,一连七天没能出门,也没敢出门,大个子男人被媳妇打了,他丢不
起这个人啊。
吴凤娥同样丢不起人,当惯了妇女主任的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叫她下地等于
要她的命。
第二个月子一满,吴凤娥就带着凤喜赶了趟集,说是给凤喜买过热的衣服。集
上的服装店倒是有几家,可孩子的衣服不多。在他们乡里,还延续着百年不变的老
规矩,七岁以下孩子的衣服都是自己做,或者请裁缝扎,更别说丫头了。吴凤娥是
见过一些场面的人,自然就比一般乡下女人讲究。丫头怎么啦,丫头更应该花儿朵
儿一样。一个集赶下来,吴凤娥就多了个心眼儿,偌大一个乡,想把丫头打扮得花
枝招展的娘绝对不止她一个。
开个童装店,肯定比种地强。手里有活钱是其一,最主要的,是可以不脸朝黄
土背朝天,汗珠落地砸八瓣了。
开店要好的门面,还得有资金。吴凤娥找到了乡长,请他出面到工商办营业证,
到银行帮忙弄开店的资金。
乡长对吴凤娥,还是念着旧情的。那旧情说起来也就是他的一厢情愿。吴凤娥
这一回给了乡长一个想头,说哥你只要伸手拉了妹子这把,妹子下辈子做牛做马来
报答。
乡长从这个称呼的改变就知道,这个报答不用等到下辈子。早前,吴凤娥喊他
一声叔,中间是隔山又隔水;这当儿,喊他一声哥,那其间是贴心又贴肺。乡长脑
子就一热,替她出面租了门面,弄了营业证,还办了贷款。吴凤娥没别的好找,找
了个机会递了几个热辣辣的眼神给乡长,乡长是懂得冷热的男人,也是会送温暖的
领导。乡长就站在领导立场上表态了,开业那天,乡里会安排人来捧场,怎么说也
是为乡里做过贡献的同志,作为一级政府,不能干卸磨杀驴的买卖吧。
吴凤娥就借梯子搭台,把这个买卖做起来了。
崔道玉原指望没了这个妇女主任帽子,自己可以杀杀吴凤娥的威风,也顺带把
吴凤娥上了笼头,偏偏人家把蹄子一撒,尥蹶子跑到乡里去了,别说管了,见一面
都不容易。
周武生倒是能见面,隔三差五去集上劝吴凤娥,这老古言说得好,做生意,眼
前花,阴天下雨吃泥巴!
吴凤娥不理这个茬儿,那老古言还说了,田沟里的钱,万万年!你爹娘守着万
万年的基业怎么只看见鸡屁股后面的几个钱呢?
人是英雄钱是胆,没胆的周武生就赖着脸皮看吴凤娥怎么巧舌如簧把别人的钱
说进自己的腰包了。
吴凤娥的钱包渐渐鼓了起来,跟着鼓起来的是肚子,她又怀上了老二。按说这
是喜事吧,崔道玉却有点儿欢喜不起来,她总是无端地觉得,吴凤娥肚子里的孩子,
跟自己的儿子不搭界,要说有什么过硬的理由,那就是乡长在吴凤娥面前晃悠的时
间比自己儿子在吴凤娥面前晃悠的时间多。
乡里人再闲,也有忙不完的活路,乡政府再忙,也有抽支烟喝杯茶的闲工夫。
崔道玉八百年不赶一次集,就能碰巧看见乡长刚从自家店面出来,或者刚从自家店
面经过。这是崔道玉多虑了,乡里就一条街,街头放个屁,街尾都能闻见臭气,总
不能让乡长不走正街走小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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