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都说大将不走小路,好剑不走偏锋。
又都说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乡长没走小巷,崔道玉又一忧,没办法,只好剑走偏锋,把剑尖指向了周武生。
崔道玉是恨铁不成钢,说武生啊武生,我看你是白披了张男人皮,怎么就把自
己媳妇弄不团圆呢?
武生还嘴说,怎么弄不团圆,这日子不是风生水起吗?
是啊,风生水起得很,都风言风语到寨子里了!周长久恶狠狠吐口浓痰在一边
给婆娘帮腔,树可以不活皮,人不可以不活脸吧。
那你们给我说,怎么才能让我活脸?周武生一向是个拿不了大主意的人,先前
是爹娘扛着,后来是吴凤娥顶着,他夹缝里求生存,哪有机会成为中流砥柱?
姜到底是老的辣,崔道玉说,要想你活脸,就得凤娥丢脸。看你舍得丢她脸,
还是愿意丢自己人了。
周武生选择了丢吴凤娥的脸。人,都是自私的,这点上不能怪周武生。
揣着娘的锦囊妙计,周武生丢下手里的活,去集上媳妇的店里歇夏。
他这一歇,实在,白天黑夜歇在吴凤娥店子里。吴凤娥没防备,甚至还满心地
欢喜,有人帮着守店子,她可以放心到别人店里走走。这一走是有名堂的,相当于
考察,看人家都经营什么,怎么经营的。吴凤娥毕竟是新手,人家都是老门面,有
回头客,做生意的门道也都比她精。
不过,吴凤娥欢喜得早了些。
她溜达的是集上生意做得最好的一家内衣店,离她门面不到三家远。老板是个
比较新潮的嫂子,看见夏天来了,赶紧进回一批袜子,一打一打地卖,乡下人买东
西,不图质,只看量,一打十双袜子才十元,多大的便宜啊。不到三天,货就空了
一半。
吴凤娥那个眼馋啊,火苗子一闪一闪地喷出来都要烧着眉毛了。
就在她决定趁有周武生帮忙守店子赶一批同样的货带着卖时,周武生不声不响
回了寨子。周武生的不声不响跟一个人有关。他到集上美其名曰是守店子,其实他
在守一个人,不说大家也都猜出来了,是的,他守的人是乡长。
功夫不负有心人,乡长前脚从他店面出来,周武生后脚回了寨子。
吴凤娥没在意,有什么好在意的呢,乡长差不多每家店面都会走动走动,以示
跟群众打成一片。刚才两人同时在内衣店聊了袜子的,不过是背着店主聊的,乡长
还怂恿她说,进货记得给自己留几双下乡穿,穿烂了不心疼。
吴凤娥的满意算盘却被周武生的不辞而别搅黄了,她是个肚子里压不住气的人,
当天晚上赶回黑王寨跟周武生恶狠狠地吵了一架。依以往经验,公公婆婆肯定要挺
身而出跟儿子助阵的,吴凤娥甚至都做好了吵他个天翻地覆、离婚都在所不惜的准
备。
偏偏,一家人对吴凤娥的无理取闹显出了难得的大度。婆婆崔道玉抱着凤喜一
声不吭出去串门了,周长久呢,没串门的习惯,拿酒一口一口地穿自己的肠子。周
武生嬉皮笑脸地在吴凤娥的叫嚣声中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颇有点主席老人家诗词
里说的,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吴凤娥这一仗就打得有点意犹未尽,铁锤
落到棉花堆上,软绵绵没了着力点。英雄没了用武之地的吴凤娥,那一夜睡得辗转
反侧,早上起来,两个眼眶一半青一半乌,两个眼球上爬满了血丝。乍一看,像夜
里做了强盗刚回家,心神还没归位的样子。
不能将剩勇追穷寇的吴凤娥气鼓鼓到了集上,一点都没发现,一条街的店主看
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她在意的是,头天晚上约好早上乡长送一笔钱过来进货的,吴凤娥等到太阳升
到一竿子高了,也不见乡长影子出来。吴凤娥就着了急,做生意跟种地一样,人误
地一时,地误人一季。
赶季节的货,争的就是那点儿光景,吴凤娥就半开着店面去了一趟乡政府。集
上的规矩,店面半开着表示店里没人,一般人就不会走进去,瓜田李下,得避嫌不
是?这点上,乡里还保持点儿古风。这一条街的店面都没有卫生间,上厕所得到街
头的公共厕所,有一百多米远的模样,为上厕所关个门也不划算,所以大家都以半
开店面的方式来解决。
习惯决定一切。
吴凤娥没等到乡长也就罢了,居然还没能找到乡长,这有点不符合乡长行事的
习惯。就在吴凤娥疑疑惑惑走出乡政府时,远远看见自己店面前聚了很多人,有人
在那半开的店面里进进出出。
这就有悖于常理了。吴凤娥三两步跑回店里,还没等她发话呢,所有人一溜烟
散了,没人跟她打招呼,也没人给她赔笑脸。
店里东西倒是一样没少,但有明显翻动的痕迹。
吴凤娥心里的浪头一翻,这些人,明火执仗要干什么呢?
跑出店门,刚要问左边的店主,人家赶紧把头低下来,没跟她搭话的意思;看
右边店主,明明正和别人窃窃私语指点着她,一碰见她的目光,马上咬紧了牙关。
吴凤娥是当过妇女主任的人,别的不懂,察言观色是强项,心里就打起腹稿,知道
这其间有蹊跷。
蹊跷归蹊跷,没赚钱要紧。吴凤娥做妇女主任久了,办事依然老规矩,按轻重
缓急来。吴凤娥就拨通了乡长的电话,乡长平时接她电话特别快,但这一次,连续
挂了她三回。最后一次,乡长接了,口气却没了平时的热络,冷冰冰地说,什么事
啊?
吴凤娥故意嗔怪说,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大白天能有什么事?还不是袜子的事,
你不是想我送你几打下乡穿吗,我得有钱进货啊!
乡长口气忽然变得有点阴阳怪气的了,一改平时的暧昧,袜子啊,你还是别送
了,你那袜子我穿不起。
吴凤娥以为乡长怕自己不还钱,拿这个话搪塞她。吴凤娥就撒娇打保证说,你
当我什么人啊,怕我借你的钱不还?别说是钱,就是借你的人我也一准还。
以往这句话,乡长听了骨头都会酥的,但今天乡长硬是油盐不进,口气很生冷
地说,你什么人,要问你自己,我哪里知道?我只知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
不知心。
吴凤娥还没揣摩透乡长话里的话呢,乡长已经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吴凤娥迎头挨了一闷棍,她一下子蒙了。看天上,太阳明晃晃地挂着,跟往日
没不一样啊,那些人的眼光和口气,咋全灰蒙蒙的,看不透彻呢?她忍不住使劲揉
了揉自己眼睛,眼睛里还充着血。
最看不透彻的人是周武生。中午时分,他竟然腆着脸又到集上了。见吴凤娥对
自己爱理不理的,周武生一点也不在意,厚着脸皮把整条街上的店铺逛了个遍。
乡里人,厚道,进门都是客。周武生跟大家嘻嘻哈哈一番,自家店门都没回,
大摇大摆又回了黑王寨,那模样,好像是来显摆什么似的。
显摆他昨晚不战而屈吴凤娥之兵?
事实是,周武生挨家挨户店子里显摆了他脚上穿的一双袜子,款式很新。很多
人热心快肠地问他哪儿买的,他嘴巴一张,我媳妇店里有啊,我在那儿随便穿的一
双。
好像他看不出那些人的热心快肠里别有用心的成分居多一样。
时隔几天,吴凤娥才从一个顾客嘴里得知,她跟乡长走出内衣店没多久,内衣
店老板上了趟厕所,回来时袜子少了三打,无巧不巧的是,周武生脚上穿的袜子就
是她丢的一款卖得最好的袜子。
也就是说,整条街上的店主都怀疑上她吴凤娥了。那晚就她一人回了家,第二
天就她一人晚上做了强盗一样的神情,眼里血丝漫着,眼眶浮肿着,据好多人观察
得出结论说,她从乡政府出来走路还飘着。
自己飘了吗,从乡政府出来?吴凤娥仔细回想,怎么也想不起当时的情景来,
人就愈发恍惚了。
在这种情绪影响下,别说生意了,长此下去,连肚子里的孩子都受影响。吴凤
娥当过妇女主任,知道胎教的重要性,加上周武生的鼓动,还有婆婆时不时的敲边
鼓,说生孩子是一辈子的大事,怎么可以还守着店子呢,要走动,要运动,要给孩
子好的成长环境。
一家人运动的结果是,吴凤娥乖乖把店面转让了。不转让怎么办,生意一落千
丈,袜子事件一传十十传百,早已尽人皆知了,谁还会走进她的店子啊,人家从她
门口路过的时候就差捂着口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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