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旅游回来,老曹整日闷闷不乐,不时叨咕:“当官不当官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我以后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老伴害怕了,这不是要得精神病吗?不行,得让
老曹找点当官时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官场不行,就到民间去。在老伴的劝说下,
两口子决定回趟农村老家。
曹家是村子大户,出了老曹和他爹两代大官儿,二叔当了三十年村支书,卸任
后又由儿子锁柱接班。老曹在村里上过两年学、插过队,当官后很少回来。看到老
家一排排砖瓦房矗立,一张张笑脸相迎,二叔一家杀鸡宰鹅地忙乎,老曹心情好极
了!他悄悄告诉老伴,凡是亲戚朋友家来管咱们叫爷爷、奶奶的小孩儿,一律给红
包,不一会儿,就拽出十多张“老人头”。
亲戚朋友坐了一大桌,老曹喝得挺尽兴,对二叔说:“现在政策好了,农民日
子好过多了!”
二叔说:“我是知足啊,儿孙满堂,吃喝不愁。”
老曹问锁柱:“去年村里人均收入多少?”
锁柱说:“提起这事我就窝囊!”他猛喝一杯酒,诉说起一段经历:“去年,
咱们村报人均收入六千元,乡长让报一万二,我不服,他就带着会计亲自来查。问
村西老张头一年收入多少,老张头说就种三垧地,没有多少收入。他们一合计,三
垧地能挣两万六,按要求,三口人应该收入三万六,还差一万块钱。接着把老张头
家养猪、养鸡、下蛋、秸棵等连屎带尿的都算上,又抠出五千块钱,还不够,逼着
老张头算账。老张头憋了半天说,去年我姑娘对象给五千块彩礼钱,不知算不算?
乡长一听高兴了,连说算、算、算!会计看看账本说,没有彩礼收入这个条目啊?
乡长想一想说,你真笨!养猪养鸡是养,养姑娘也是养,就算养殖业!就为这事,
乡长说我不深入群众,工作不细,把我狠狠地尅了一顿。”
老曹哭笑不得,叹口气说:“为了生存,都不容易啊!”
锁柱喝高了,瞪着通红的大眼睛问:“都不容易?咱农民最不容易!前年修高
速公路,给我们的土地补偿费还不到一半,我们一级级上访,最后捅到大领导那儿
才解决问题!高速公路修好了,把原来的路给封了,要走就走高速,绕远不说,还
要交费,上哪说理去?还有……”
二叔打断了儿子的话:“行了、行了,你大哥是回家探亲的,又不是办案的,
喝酒,说点高兴的!”
老曹哪有心思喝酒。
第二天早上,老曹在村里溜达,走进一家小卖店,高声喊道:“有人吗?买盒
烟!”
“来了、来了……”随声从里屋走出一个中年女人。那女人仔细看看老曹,惊
讶地说:“是宝哥吧?”
老曹一愣,细细一端详,试问:“是燕子吧?”
二十多年没见,燕子的手依然柔软,脸上虽有浅浅的鱼尾纹,但仍白皙、干净,
还有那双喜盈盈的大眼睛……老曹情不自禁地说:“燕子你还是那样年轻漂亮!”
燕子有些激动,忙说:“老了,都快当姥姥了!”说完,少女般害羞地慢慢把
手抽了回去。
老曹关心地问:“你还好吧?”
燕子轻轻叹口气说:“还行吧,姑娘结婚了,儿子打工去了……”
老曹问:“你丈夫呢?”
燕子有些茫然,低下头喃喃地说:“他、他……他没在家。”
听说燕子丈夫不在家,老曹坦然了。他知道,农村老爷们儿小心眼儿,看老婆
最严。老曹坐下,看着燕子点烟、倒茶不停忙乎的身影,突然有些躁动……
燕子的哥哥是老曹的老同学,小时候老曹经常到燕子家玩儿。等老曹回村插队
时,燕子已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他们一起干活、演节目、打球。老曹考上了大学,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燕子找到老曹,两人来到江边。
燕子打破惜惜相别的沉默,对老曹说:“宝哥,这一分别不知什么时候再见面,
送你一支笔,好好学习,还有……给我写信。”她已泪眼婆娑。
老曹摸摸自己的衣兜,惭愧地说:“我也没什么送你的。”
燕子说:“你有!”看老曹发蒙的样子,燕子接着说,“宝哥,你别笑话我,
我从小喜欢你,就想嫁给你,伺候你一辈子,可咱俩差距太大,我不配呀!我什么
也不要,就想让你好好喜欢我一次……”她抓住老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老曹头一次经历这事,头发涨、腿发软,但感觉还在。燕子的手真柔软,小脸
蛋就像剥了皮的熟鸭蛋儿,那样细嫩、光滑。月光下,燕子微闭着眼睛,不住地喃
喃自语,为老曹的手导航……爬上高峰、漫步平原,慢慢滑向峡谷……老曹停住了,
不能越过“三八线”!
“想啥呢?”燕子打断了老曹的甜蜜回忆。
老曹说:“我想这么多年,你怎么没去看看我?”
燕子说:“去年我去了,转悠半天,没敢进去,怕磕碜。”
老曹说:“傻丫头,没事看看哥有啥磕碜的?”
“不是没事,有事,还是大事!”燕子看着老曹发愣的眼神,开始说,“前年,
村里人都到林场偷木头,我那口子看着眼红也去了。没想到正赶上集中抓捕,人家
把大牛牵走了,我们却拔了橛子,把账算在他头上,被判了五年!”燕子一边哭一
边说,“想求你帮忙找找人,说说情,可我没这个脸儿啊,算倒霉吧,我认了!”
老曹心想,找我也白搭呀!刚松一口气,马上又紧张起来。
燕子接着说:“前些天我去探监,他在采石场打石头,活累不说,他血压高、
手脚发麻,要是中风瘫痪了,我可咋过呀!哥啊,看在妹妹爱你一回,帮帮我,给
整个保外就医吧!妹妹就是给你当牛做马也感激不尽……”
老曹的心情由亢奋到平静,现在已是拔凉拔凉的了。他想一想说:“让我回去
琢磨琢磨。”
刚回到二叔家,就进来一个人,拎两只鸡。二叔介绍说:“这是你叔伯三大爷
家的老疙瘩,你们这辈儿他排行老五。”看本家兄弟带着礼物看自己,老曹挺高兴,
爷儿几个唠起了家常。二叔看老五的神态,就问:“有事吧?”老五吞吞吐吐地说
:“想求大哥帮个忙。”
原来老五在农场种地,前几年回来了。去年农场给外地农工上了养老保险,一
个月几百块钱。老五去找,农场说你已经回农村了,没有这个待遇。老五听说,只
要上边有人说句话,花点钱,这事就能办,而且不少人都办了。
老曹暗自叫苦,又不好拒绝,说我回去找人问问。
晚上,老曹和二叔对饮。二叔深有感触地说:“想当年,你爷爷领着我们没黑
没白地干活,为的是供你爹念书,当个官儿,咱家在官府衙门也有个人撑撑腰……”
老曹听出话中有话,忙说:“二叔有话尽管说。”
二叔说:“我是黄土埋到脖梗的人了,你两口子能来看看我就行了。锁柱没赶
上好时候,呆在农村,可他的儿子不能就这样了。我就这么一个孙子,学习不咋地,
明年你就是头拱地也得给弄进大学,我就这点念想了!”
老曹没含糊,答应了。
回到屋里,老曹跟老伴说:“回家吧!”
老伴说:“不住了?”
老曹说:“还住?再住就成驻村办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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