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细狗子在充斥着酒精味儿、脂粉儿、旱烟味儿的人欢狗叫的人流中穿梭。他手
里没有钱瞎转悠,平时的那点儿报摊上的收入,他舍不得花,每几天都要零钱凑整
钱地存到客运站楼下玲花的邮政储蓄所,留着给上高一的儿子将来用。他想去储蓄
所取钱,但想到拿自己的钱送礼,尤其是给和自己老婆不清不白的人送礼,裆下的
两个蛋蛋就抽筋。他心里骂着大翠不掏钱看热闹,眼睛却贼溜溜地东看西看,游魂
般地在偌大的市场里飘来飘去,不停地在漂亮女人的胸前屁股后瞟着。忽然他看到
了一个瘦猴子,像影子似的附在一个穿着黑色裘皮大衣的娘们儿身后。细狗子觉得
这个人眼熟,快走了几步,仔细一看,认出是大翠的表弟,叫柳猴子。从朱老鬼师
傅这儿论,他是他师兄。柳猴子的影子在那女人背着的LV橘色皮包前晃了晃,他怀
中就多了个紫包物件。眨眼间,人不见了。细狗子心中有些疑惑,这小子不是在外
地开古董店吗,前两年在平玉县玩黑彩,赔了五六万,借的带腿的钱,现在局子还
有人抓他呢,这次回来干什么?心里想着,细狗子还是眼睛不离和黑裘皮一起同行
的那个穿红皮衣服、摆着肥屁股走路的胖女人。胖女人边和黑裘皮说笑着,边时不
时用右手捂一下左乳。细狗子鼻孔翕动,呼吸变粗,低声骂道,娘唉,是不是奶子
疼,告诉你爹我摸一摸。他突然变成泥鳅般在人流中飞快地游到她身边,眨眼间在
她的身边游了三圈。外兜和皮包他只用鼻子嗅了嗅,一股生皮子味儿,还有女人身
上闻着烧心的那种香水味儿。他连摸都没有摸,就知道里面除了几包卫生巾和乱七
八糟的卡,什么也没有。他脚步轻移,随影附形,用指尖点了她左乳下的一个大包。
他感觉到了里面的硬纸板“嘎啦”的响动。他吐了口痰,扬头看见前面几步远,一
簇人翻滚着围在奶糖大减价的摊上。那是牛大牙和他媳妇从南方进的假货,在骗乡
下人。他尾随着这两个娘们儿挤到疯狂抢购的人群里,在人缝中他微微伸手一拨,
一堆奶糖花花绿绿地撒了一地。人们轰地一声,弯腰抢起来了。胖娘们儿见着稀奇,
也笑着吃力地弯下腰慌忙地捡到了两把塞到皮包里。塞糖时她忽觉着右边的屁股被
谁拍了一把,她回身去看时,觉得左奶子又被谁碰了。她又回过头去,一个黄头发
人影在眼前一飘,消失了。
两个娘们儿好不容易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在雪堆旁刚透了口气。胖娘们儿忽觉
一阵冷风钻入了胸前,忙低头一看,前胸的大衣扣子开了。她伸手往里一摸,骂了
一声,王八蛋,弄到奶奶头上了。她忽然对旁边的裘皮娘们儿说,你的包被谁打开
了。裘皮娘们儿翻了两把,眼睛瞪得溜圆。两人边走边跟人打听派出所在哪儿,匆
匆地去了。
细狗子累得满脸流汗,把蛇皮袋里的猪肉牛肉驴肉扛回了家,放在屋内的红砖
地上,肉腥味儿溢满屋子。他吃了三个茶蛋,喝了一大铁缸子白酒,吃了一碗康师
傅快餐面。之后,他擦拭了额头上的汗,对着满屋的破鞋、烂袜子、臭豆腐坛子和
三条腿的小杨木板凳发了一会儿呆。他看到那个乡下来的姨丈母娘在斜眼看着那堆
肉,便说,陈如,你在家看摊,我出去给大翠送肉去。她比他也大不了几岁,他从
不叫她姨什么的,就直呼其名。
这个厚嘴唇、眼睛一笑就眯眯在一起的妇女,是个典型的乡下人。她是大翠的
表姨。大翠把她从乡下接来,一是早年她家穷时,人家米面没少接济她家;二是看
她现在可怜——陈如的丈夫是个唱二人转的,跟女搭档过上了,已经把她甩了七八
年了。一个女儿嫁到南方去,没有人管她。接她来城里,哪儿缺人就去哪儿帮把手。
她信佛信得实诚,经常和对门卖馒头的老麦头、前院食杂店的李小手、左边卖香油
的黄四姐姐等几个佛友赶庙会,讲道念经。她这信佛之人看不惯大翠见着男人浑身
的肉都颤抖的骚劲儿,觉着细狗子虽然过着猫三狗四鬼里鬼气的日子,但饱一顿饿
一顿也太可怜,而且他人品还没坏透气。她觉得他有一点佛性,搭他一把,免得他
死后下地狱,时常借给细狗子做饭看摊为名,劝他静心念佛。今天陈如要去经教寺
上香,向细狗子打个招呼。门口几个佛友已经到了,穿着灰色礼佛的衣服扎堆在门
口,若无其事地看着地面。
细狗子站了起来,一阵凉风吹过,酒醒了一半。他掏出了十多元香钱,嘱咐陈
如给他儿子多多祈福。她接过来急匆匆地跟大家走了。
说细狗子比大翠有佛性是有道理的。陈如来了后,她劝他们两口子信佛有善果。
大翠根本不听她的,因为她早已经请了尊大胡子财神放在了招待所。细狗子想自己
这辈子算是没有人瞧得起,盼儿子有出息,考上好大学,所以让陈如陪着,去市中
心的佛店,请了一尊笑嘻嘻的大肚子弥勒佛像供上。陈如刚摆放好桃子香蕉等供品,
大翠就来看稀奇了。她见弥勒佛面相喜庆,就跪下撅着屁股给佛像磕头,嘴里含着
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着宝店进宝,日进斗金。细狗子见了就站在一边,嘴里嚼着鸡
骨头,骂道,信什么呢?顶屁用!丧天良的不着家,满天疯跑的,佛都不管,有灵
就来片云彩打个闪,让天雷把那天天向上撅给野男人的骚腚劈碎!大翠哪里听他胡
言乱语,抱着弥勒佛像,撒脚就跑。没办法,陈如跑到佛店,又请了一尊。
一群人悄悄地走了,屋子里还荡着他们刚念叨的佛陀声声。细狗子正困顿间,
恍惚中就听着外边一阵声响,他侧耳细听,是后院传来的匆忙的脚步声。他睡眼惺
忪地磨蹭着推开后门,伸直了脖子去望,后门反插着,阳光炽烈地照在墙头的皑皑
白雪上,空气中弥漫着什么地方飘过来的鞭炮的硝烟味。他返回身时,又走到前门
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前面大街上远远地有行人不停地走动。他点了支烟抽了一
半,忽然想起,后门早晨倒脏水时并没有插。他急忙往回返,一进屋吓了一跳,窗
前那大盆怒放的黄梅花旁边,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人,是柳猴子。他向细狗子咧嘴
傻傻地一笑算是打招呼了。细狗子说,大哥回来了怎么还走后门呢,晚上和你喝个
一醉方休。柳猴子忙摆手说,老弟的好心哥心领了。不瞒你说,这次手紧,回来想
和师傅借两个钱,没想到方才在市场上碰到了债主,躲了一会儿,刚甩掉。说着,
他人已经走出了屋门。细狗子稍后跟了出去,见他人刚走到开心粥铺拐角,就被三
个人拦住,塞进了警车。
两个娘们儿去市场路派出所报了案。接待她们的是从西区新转过来的副所长李
彤,她是体育棒子,天生的一副运动员身板,只要她在市场上溜达一圈,铁刷子似
的眉毛往人堆里一扫,心里有鬼的都要打颤。胖女人悄悄把李所办公室的门关严,
小声对李彤说,这小贼太损了,偷我这几千块钱,倒没什么,关键是关副县长的爱
人包里有个金香炉,也丢了,那可是无价之宝。是明朝的宣德炉,你可要帮忙找回
来。而那个穿裘皮的女人只是不做声,稍微有些着急的样子。她告诉李彤,别大惊
小怪的,别声张,也值不了多少钱,一会儿给王子雨打个电话,让他吩咐一声就好
了。李彤一听坏了,县里的神来了,可了不得,忙用所长桌上的白瓷茶杯给每人倒
了杯茶水。黑裘皮女人打电话叫车来接她们时,胖女人突然抓住李彤的手小声说,
我想起来了,市场上有个黄毛头发、三角眼、下巴左边有一撮毛的细高个儿,满嘴
酒气,在我胸前屁股后刮来蹭去的,不像好饼。李彤急忙给董所长打手机。
老董开车风风火火跑过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很有礼貌地走了。老董给王子雨打
电话,老王说他已经知道了。原来那胖娘们儿不是别人,是开发商陈皮的老婆。她
说她陪关副县长的老婆到朱老鬼的店,卖宣德炉去。原本有车护送的,哪知两个女
人见这市场年味十足,就把车打发回去了。王子雨说已告诉刑警队黄大队长,下午
带几个好手,到大市场派出所开会,成立“一二·一”专案组。这边电话放下后,
老董只笑不语。他心里明白这事,只是不说。他和李彤碰了个头,派出所这头让李
彤主抓这件事,刑警队来之前,让她先下去摸摸底。
李彤搞不懂董所的笑,她出门想了想,对胖女人说的这个人有点儿印象。那么
大的市场仅凭胖女人所说的那么点儿证据,能说明什么?她知道老董可能知道些什
么。
今天天气好。吃过晌午饭,日头火辣辣地热,窗台上的冰雪开始变黑淌水融化
了。细狗子喝完了酒,正蹲在茶蛋摊前抠着牙晒太阳。他突然觉得日头被挡住了,
阴凉一片。抬头一看,一个大个子女人正阴着脸看着他。他不认识,这张大馒头脸,
那道眉刀子般扎人心。他不舒服,站起来没好气地问她,你他妈……干什么?这话
刚出口,就被对方推了一把,他觉得轻飘飘的,倒退了几步。站稳后他醒过腔说,
我知道了,听你们所杜混子说你是西区来的李所。李彤哈哈一笑,伸出手和他握了
一下,说,李大哥,耳朵够灵的,我是李彤副所长。细狗子额头、鼻尖、手心、腋
下冒着细汗,感觉脸颊发烧,忙把她让进屋里坐下。她看着那盆黄梅花,着实被那
盆梅花迷住了,只见那花黄如蜡,清香四溢。她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可是细狗子
的心却紧了起来,心想刚得手点儿钱,警察就上来了。就打趣地说,迎春花,我喜
欢闹春喜庆,从南面的大土山偷着挖的,你不是因为这事来抓我的吧。李彤不笑了,
说,打扰了,在市场上,大哥结交人多,耳线灵,连我们董所都佩服。今天市场上
有一件宣德香炉丢了,有人看到你也到过市场。
细狗子的心稍微抽了一下,额头又变凉了。他结巴地说,我是去过,可是市场
上的人多着呢。李彤说,我是新来的,实话告诉你,连董所也下片了。这是一个开
发商买的,价值四五万呢。我给你提个醒,吹吹风,这可是个大案子。要是别人来
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细狗子咧咧嘴笑了。李彤说,还有一个女人在市场上……她停了停,看看他下
巴上没有一撮毛,再一想那件事,不当场取证都是瞎忙活,就把那半截话咽回肚子
里。她铁刷子眉毛往高挑了挑,黑眼仁多白眼仁少的眼睛死盯着他冷冰冰地看了一
眼,说,有信儿告诉我一声,我走了。这花开得让人心情好,春天到了。说着一挥
手,已经走出去十几米开外了。细狗子的手在空中举着,看着她走远了才慌慌张张
地往茅房跑。她要再说下去,他准把裤子尿透了。他顺手把那撮假胡子从裤兜里掏
出来,随手扔在尿池子里。
李彤来后的整个下午,细狗子心慌心悸,看什么都晕。听到有车尖叫,不管什
么消防车、急救车,都吓得小心脏快跳到嗓子眼了,裤裆冒汗,大腿抽筋。他随手
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用牙咬那犯痒痒的右手,恨它惹祸,也恨倒霉碰上柳猴子这狗
日的,还恨自己短见。要是从玲花那儿先拿四百五百的把愿还了什么事也就遇不到
了。他坐在那儿一迷糊,就梦见李彤用钢扣子扣他的手腕,死死地扣到骨头里。他
醒了,又坐不住,站不稳,想着探听点消息。他向所里的杜混子打听,他正玩麻将
呢,懒得理他。他就问李彤住在哪儿?他说在税务楼的一楼住,她丈夫是部队的军
官,她就住在她老爸开的西城社区门诊那里。细狗子打了辆出租车,把李彤喜欢的
那盆黄梅拉着送去了。谁知李彤和同学聚会去了,他只好把花交给她父亲——一个
白胡子白大褂的老头,悻悻地回去了。
晚上,陈如从招待所过来了,见他屋内屋外走个不停,以为他发烧了,用手探
探他的额头,冰凉。他晚饭也不吃,喝一杯散酒,吃个茶蛋就应付了。她心里过意
不去,和面给他烙韭菜盒子吃。正往锅里放油,有三个人进门,两个瘦子着警装,
一个黑胖子穿着黑皮衣服,后面跟着李彤。胖子向正低着头犯困的细狗子说,你叫
李胜吧,我们是县刑警队的,跟我们走一趟。他们掏出了证件,两个着警装的把细
狗子押到警车上,呼啸而去。剩下李彤和胖子又向陈如亮出搜查证,两个人把屋里
翻个遍。
他们走了一顿饭的工夫,陈如正要收摊关门,又进来两个着警装的人,帽檐低
垂。陈如说刚走了一拨警察,又来了一拨,人都让你们带走了。有个人瓮声瓮气地
说,我们不是一伙的,别声张。两个人在屋内翻了一会儿,问陈如那盆黄梅哪儿去
了,陈如鼻观口,口观心,吓得不停地念经。他又问了一遍,她打岔说,我可是没
偷谁的花盆。两个人见她一个妇女,傻乎乎的可能是脑袋有问题,就唬她说,我们
是保密局的,看看你家男人有没有通敌行为,不许和任何人提起,你们就是放个屁,
我们也能听到。他们两个拉低大檐帽捂着脸无声地溜了。
细狗子被押了几天回来,还是董所给保出来的,人瘦了一圈。他什么也没有说,
什么也不知道。陈如向他讲了来了两伙警察搜查的事,后面一伙还问她偷没偷谁的
花盆。细狗子一听来两伙,觉得事情严重了。至于没头没脑的什么花盆的事,他也
没往心里去。过了几天,门口人逐渐多了。摊前摊后三五成群,他们吃两个茶蛋,
喝一杯“散搂子”(散装白酒),肆意地笑,大声地骂人扯闲话,说着村上的哪个
娘们儿在草垛后面像泼水似的撒尿。每年这个时候,细狗子办年货总是没完没了地
在市场上奔跑着,今年却像是霜打的一样,天天害怕警察再来找他。他记起大翠曾
说过,当年她爸把那个宣德炉送给王子雨后,王子雨又让人拿到老朱家的古董店代
卖过。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一想起这事头就大。活该自己那天有灾,非得去走这趟
活。他不敢给大翠打电话说这事,因为他怀疑这事与她爹有关系。他想跑,逃出这
平玉县,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恶狠狠地盯着他。
果然,一周之后,老董托人捎话来了。捎话人是最早在这里当警察的杜混子,
他是老董的两姨连襟。他不是干部编,在公安局按工勤编退的,嫌退休工资少,给
老董当特勤。他一摇一摆地来了,本来就是个酒蒙子,到了细狗子摊前,摇摇手,
示意倒杯酒来。二狗子倒了两杯,又从屋中破橱柜里拿出一盘花生米,讨好地给杜
混子扒了两个茶蛋放在小盘里。杜混子喝了半杯酒,咬一口鸡蛋,满口翻黄地说,
小弟,你大难临头了。细狗子吓了一跳,手中的酒洒了一半。杜混子继续说,现在
各方面证据都齐了。丢货的俩娘们儿,描述的人长相和你一样。刑警队立案了,老
董暂时把这事压着呢。细狗子给他点根老巴夺烟。他嘶嘶地吐着凉气说,狗子弟,
咱哥儿俩多少年了,当年你哥管事时大大小小都罩着你呢。你多大能耐我还不知道
吗?他吐口痰说,咱哥儿俩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没这么大的道行,也不可能惹那
大的骚,我怀疑有人搞的猫腻。我心里有数,那件事是你干的。他说着把两个手指
塞在细狗子的上衣口袋里一夹,之后,站起来,把细狗子给的那盒烟揣在口袋里,
伏在他耳旁说,打死也不能认,要么屎盆子就全扣在你的脑袋上。一个大数平了,
要不你可有牢狱之灾。杜混子伸出大拇指,细狗子脸上的汗顿时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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