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当细狗子吃不香睡不着,想跑到天涯海角躲灾时,玲花来了。你说玲花是谁
呀?她和大翠都是和细狗子从穿开裆裤时一起长大的。而且是从小学到初中的同学,
只不过是到初中时细狗子打学校的玻璃,往班主任陈老师的大酱缸里撒沙子,被学
校开除了。玲花高中毕业接她爸的班去了信用社,后来嫁给大她八岁的一个农机局
的副局长。
她人瘦了一圈,脑门挤了两排红点子,头发乱蓬蓬的,上嘴唇焦干干的,起着
鳞屑,下唇裂着口子,抹着红药水。一进屋她就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闭着眼
睛。细狗子吓了一跳,以为她晕过去了,上去一扒她眼皮,她眼睛睁开了,满眼红
血丝。细狗子强打精神笑着说,我的浪妹妹,怎么几天不见,熬成老太婆了。玲花
说,哥,别说风凉话了,我都这样了,死的心都有。细狗子心想,这怎么还有和我
一样倒霉的。他像打了强心剂,右手抓住她软绵绵的手,左手把自己胸膛拍得山响
说,别怕,天塌下来有大哥在。哥现在比谁都难,哥都不怕。玲花说,你有啥事?
细狗子说,以后对你说,先说你的。他直勾勾地看着玲花鼓起的大胸。玲花一点儿
都不害臊地把胸挺得更高了,向他说了自己的烦心事。原来,开香厂的孙大山孙二
山哥儿俩欠了玲花十二万元“带腿”的钱。两三年了,哥儿俩穷横,别说利息,连
本都一分钱不给。她起诉到法院,他们的姐夫是法院的纪检书记,执行不了。送了
几次传票,就没信了。关键这是她挪人家储户的钱,稽核人员查得紧,她只能东借
西堵,现在人家债主跟着她屁股后要钱。
细狗子以为她要借钱呢,心里就烦上了。他说,你老公不是什么农机局的小头
头吗?你们拿那么点钱,不闪腰不岔气的。玲花眼泪只在眼圈转,带着哭腔说,别
提那个窝囊废了,他当了几年小官,整了点小钱,让人给捅了,若不是找到救星送
了礼,恐怕早就进去吃窝窝头了。虽然钱送空了,但好赖保了个公职。细狗子愣住
了说,那你啥意思?玲花说,你前些年,不是替你岳父要过黑钱吗?细狗子摆摆手
说,那是什么年头的事了,再说,那时有他在背后撑腰,出了什么事他都兜着。现
在谁管我?玲花“噌”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沓大票,“啪”地
往桌上一摔,说,狗子哥,我走投无路了,你不管我就跳楼去死,你就没有好妹妹
了。事成这一万归你。她见细狗子满地转悠不吭声,就用胸脯撞他一下。对这事,
细狗子没有那根筋了,倒是眼前的钱,使他回想起昨天杜混子打来的电话,醉醺醺
嘶哑的声音,像眼镜蛇吐着信子,骂他,他妈的死心眼,那事怎么平?我要撤梯了,
事就大了。细狗子在红砖的地上走了几步,一咬牙一闭眼,就当闯鬼门关了。他说,
一万,先拿回去,事成后给我,先给我二百元,明天你把欠条复印几张给我。玲花
把钱给了他走了。
看着玲花浑圆的屁股裹在藏蓝带条纹的西服裤里,在眼前晃着消失了,细狗子
心里五味翻腾,放了个蔫屁,一口唾沫,望着那背影远远地吐去,随口骂了句,一
对倒霉鬼。
当天晚上,他到吴大牙干调百货店,买了三瓶衡水老白干,二斤酱鸡爪子。晚
上自己喝了一瓶。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提着酒来到杜混子的家,把酒放到睡眼惺忪
的杜混子手上,交头接耳聊了半天。杜混子抱着两瓶酒吩咐他几句。细狗子眼睛红
红的连连点头,临走时,对杜混子说,事成给你一槽子。他怀里揣着一把小斧头去
了信用社,找玲花取了欠条复印件。
细狗子醉醺醺打了辆出租车到了香厂,也快到晌午了。红鼻子门卫不让进去,
细狗子知道他们哥儿俩好赌,就谎说自己上次打麻将欠钱,是来还钱的。门卫乐了,
说你他妈够劲,但我怎么看你面生呢?细狗子说,大前天我坐黑色帕萨特来的,臭
记性!那小子不好意思了,一摸自己后脑勺子说,快去吧,他们在后屋食堂正打着
呢。五十凑整的,局不小。细狗子脑袋发麻,浑身发木,机械地走进了满是纸箱子
的院子。绕过一趟机声隆隆的黄砖房,走到了门刷着红漆的食堂。进了走廊,一股
潮乎乎的烀肉香味扑鼻而来。肚子咕噜了两声,他吓了一跳。他听到前面左手第三
个门的雅间里哗哗的搓麻将声,就仗着酒劲硬着头皮过去了。刚到门口,出来个秃
子,好像是要上卫生间,他还回头骂着,你们谁偷看我的牌谁是绿龟。他猛然回头
看见细狗子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问,你他妈干什么?细狗子说,找大山。那人疑惑
地上下打量了他半天,回头向屋内喊道,大哥,有个瘦猴子找。一个头上没有几根
毛、满脸横肉、歪叼着雪茄烟的男人出来了。他一见细狗子就骂道,操,你小子不
在家好好当王八,上我这儿干个屌?细狗子掏出一张复印条,递过去,说,冤有头
债有主,替玲花要账。大山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骂,老子操过的,你也去舔腚,干他
妈你什么屌事,找死。他把条子撕了,说我给你钱。掏出手机,喊了两嗓子。眨眼
间从外面冲进来四五个穿迷彩服的保安。大山骂道,你们他妈瞎了,进来条狗都没
看见。给我打耳光,打够了,扔库房去。等老子玩完了,报警就说他来偷东西。他
们七手八脚地拧住细狗子。他又回头,对身后那三个从雅间出来看热闹的打麻将的
说,你们就是证人。他们三个点头哈哈笑了。
细狗子被打得满脸是血,给扔到黑洞洞的库房了。细狗子知道这小子比鬼还奸,
打他只是皮外伤。他心一横,摸着黑摸到一块大木方,把左小腿放上去,掏出小斧
子照准自己的小腿就狠狠地砸了下去。“啊啊”,他尖叫着,钻心地疼痛。他脑袋
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他醒来时,把斧子尽力扔得远一些,急忙掏出手机
打给了杜混子,说,多来人,在香厂有大局,告诉他们从后墙翻进来。
十几分钟后,他正疼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听到外面一阵乱骂乱喊,好像有好多
人在跑动。不一会儿,库门被打开了,进来三位持枪荷弹的特警。他们用强光电筒
照着满脸是血的细狗子,问,你就是报案人吧?细狗子点点头。他们伸手去搀他,
他刚站起来,只听“哎哟”一声,又瘫在地上,左小腿已歪向一边了。他们急忙呼
叫救护车。
大山被刑事拘留等着报检察院批捕。他跟警察说细狗子是偷东西的,但欠条复
印件和玲花做了证,他是去替人要钱的。
大山被押了一个月就出来了。但是出来前,他弟二山先把玲花的钱给了。陈如
劝细狗子讹诈人的钱是有报应的,早晚得还回去。他听了她的,医疗费他只要了两
万多块钱。
细狗子出院了,给老董的一万,他让杜混子给老董捎话,说钱存在了玲花所里
的卡上。老董见钱眼开,去储蓄所取了,但玲花给他的不是卡,而是一捆钱。他还
是收了。
细狗子没有要玲花的好处费。在灯火阑珊的夜晚,玲花请细狗子上大金都酒店
找了个雅间,两个人喝了个一醉方休。烂醉时,细狗子还是和玲花把那欢乐事完成
了。谁知红伤沾不得女人的腥,狗子的腿伤又发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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