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的大楼正盖着,大有耸入云霄的气概。南土山上青草疯长,燕子嬉戏掠过柳
叶如织的树荫,黄梅的迎春花已开过了,地上一片残黄耀眼,夏意渐浓了。细狗子
趁着天气好,起劲地往法院跑,他又雇了名好律师,决心和大翠把官司打到底。
那天上午正好天气一片大好,夏风凉快地吹着,细狗子老早就用电动车,拉着
陈如和报摊茶蛋炉,在客运站前支上摊儿,他让她看着茶蛋炉,他则眯缝眼睛小睡
了一会儿。突然一阵滴滴的汽车响,他睁开惺忪的眼睛一看,一位穿着黑色风衣、
留着披肩发、戴着宽边大墨镜的男人,正从一辆蓝白杠的出租车上下来。他在茶蛋
摊前蹲下,掏出一张大票,要买二十个茶蛋。细狗子把茶蛋捞出装好递过去,放下
手中捞蛋的漏勺,给他找剩余的钱。那个人一推他手,歪着头端详他一眼,说,我
是你柳大哥的朋友,他在里面让我给你捎话,让你找到你家那盆黄梅花,把里面的
货给我。这是我的手机号。他递过一张纸片,又说,否则,他哪天出来找你就不好
办了。说完提着茶蛋上车走了。这个不相识的人,让细狗子一下坠入雾里。他忽然
想起陈如说,上次警察来抓他之后,也来过人问什么花盆。他恍然大悟了,一拍脑
门,急忙打车奔李彤她爸的社区诊所。到那儿一问才知道,李彤听细狗子说是从南
山包偷的,在刚开春时就用车把那花又栽回到南山包的那片黄梅林里。细狗子又找
把铁锹打车奔到南山包,一看,傻了眼,只见一群穿着胶皮靴子拿着铁锹的男男女
女,浇水的、施肥的、搬树苗的、挖坑的、除草的,忙成一片。南山的树木被重新
整理了一番,已面目全非了。眼看着有人在干活,他决定晚一些再过来。
太阳隐在了西边的楼群之后,南山上的工人们才三三两两地撤走。细狗子喝了
一杯散酒,吃了一盘子韭菜馅饺子,扛着铁锹拿着电筒出发了。他临走时告诉陈如,
自管睡觉别等他。
陈如胡乱看着电视,心不在焉地一遍遍拨着台。两个穿灰大褂的说着没意思的
相声,湖南台几个穿着花花绿绿的主持人在闹什么快乐大本营……她好不容易熬到
十一点多,起来伸头从窗户向外望着,街上橘色的路灯灯光照在昏暗的路上,一些
商家都拉上了铁门窗,只有对面的大森林烧烤还敞着门亮着灯,不断有喝多的人出
来对着墙撒尿,说着粗话。她胡思乱想着坐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忽然听到有敲
门声,她急忙起身开门,是细狗子乐呵呵地捧着黄澄澄的大香炉回来了。突然外面
好多警察拥上来,两人急忙把门反插上。可是敲门声如擂鼓,她的心都快被震出来
了。她往起一站,醒了,是一场梦。阳光已经从窗口热辣辣地射进来了。真的有人
在猛力敲门。她开了门,是李彤。她说,陈姐快走,李胜出事了。她拉着快瘫到地
上的陈如上了她的红轿车,急匆匆地向南开去。
到南山包时,湖边已经围了好多人。着深蓝服装的是警察,着绿装的是行政执
法人员。他们围在绿油油的人工湖边,在用丈八尺长的竹竿子,往岸上驱赶一个人。
湖中的那个人像是细狗子,上半身裸着,沾着污泥水草,下半身浸泡在水里,一手
提着铁锹,一手抱着一只被泥裹着的好像痰盂似的东西,在摇头晃脑狂躁地吼着什
么。偌大的南山包北面栽黄梅的那片,已被谁挖得千疮百孔。终于三个民工打扮的
人下水了,他们慢慢地向他靠近。他挥舞着铁锹,狂喊狂骂着。一个人靠近他向他
撒了一片网,他像一只掉进蜘蛛网中的苍蝇在徒劳地挣扎着。那两个人一拥而上,
在激起一阵阵水花后终于把他扯上了岸。陈如挤到跟前时,他已经被人担在担架上,
手里仍然死死地抱住那个脏污的痰盂。眼睛血一样红,发出类似狮子般的吼叫声。
陈如紧握着细狗子的手,被120 急救车拉走了。
细狗子疯了,真疯了。被医院确诊为精神分裂症,他被送到另一个城市的精神
病院接受治疗。虽然他狂喊不停,但是一旦他看到病房或者医院走廊地上摆放的痰
盂,他就会心花怒放地跑过去抱起它们,静静地欣赏那上面的花纹,沉醉地抱着睡
去。
一场暴雨过后,空气清新了。李彤要调走了,她要调到她丈夫部队所在城市的
公安局工作。她来看看陈如,向她告别。夕阳西斜,两个女人手扯着手来到南山包。
经过一番修整和雨后的冲洗,土山上的树和草郁郁葱葱,湖中的水也清澈了,鸭鹅
欢快地畅游着。李彤猛然发现这南山包就像一个上面燃着香火的大香炉。她说给陈
如听,可是陈如早就站在那儿入定了,双手合十,默默念叨着什么。
晚风吹动她们俩的发丝,也吹动着南山包上的草、丁香树、倒垂榆和早已开过
了花的黄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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