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国彘……国彘……”
大仁隽轻声重复着。在家乡上京龙泉府十几年,从未听说过此语,这到底是什
么意思呢?
国者,无非就是大唐属下的渤海国;彘者,猪也;二字相连,即“国猪”。
仁隽知道,渤海人善养猪,几乎家家都养几口,时进冬腊月,便宰杀,分卸数
块,用水冰冻,再以雪埋之,整个冬天就有肉可吃。但并未听说成了什么灾……
哦,也许是举国之猪,得了猪瘟病,尽都死了,国人预感越冬无肉可食,故而
惶惶?
不过,渤海米丰,无肉也不至酿成大祸呀。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正要宽衣就枕,准备睡觉,突然,门外细雨之中,传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当当当——”
自己的房门被叩响。敲门声是小心而又紧急的。
大仁隽吃了一惊:自己返国,在此无人知晓,登州也无熟人,馆舍内两个跟随
自己入质唐都的书童都已熟睡,怎么会有人深夜冒雨叩门呢?
“来者何人?”
“王子,请开门,有要事相告。”
大仁隽又吃了一惊:自从离了长安,按温庭筠的劝告,他并没暴露自己渤海王
子的身份,只以渤海宾贡生季万自称,书童也只称公子,不称王子或世子,为何这
人竟直呼王子呢?
“夜深人稀,不报姓名,不能开门。”
“王子,在下是乌乞列,王子少时骑射游猎的玩伴。”
门外的人用渤海靺鞨话答道。
这句话勾起了大仁隽的回忆,也听出少年挚友的口音。他连忙拔出门闩,双手
拉开左右分开的双扇木门。
来人闪进室内。虽然夜雨霏霏,但来人长袍顶巾并未淋湿,看上去行路不远。
“王子,一向安好?”
来人行了单跪礼。
“起来,起来。这里客居,不必拘礼,只呼我公子罢。”
“是。”
大仁隽仔细察看来人的面容,开始时很生疏,但很快从那宽宽的额头,略凸的
颧骨,还有那闪着靺鞨男子特有英气的双眼,看到了自己儿时最亲密伙伴的影子。
一幅难忘的画面在眼前又浮现出来——大概在十二三岁的时候,深秋时节,二人双
骑,到上京郊外游猎。
那天很扫兴,在山林中游荡了半晌,也没猎到什么飞禽走兽。返程走至大道,
突然看见一片柞树林。柞树长长的葫芦形叶子,已经变红,然而更红的,要算是攀
援树上的山葡萄。在离开二人骑马而行的大路仅有数十步外,就有一架茂盛的山葡
萄藤。
“王子,奔波了大半晌,口渴了吧?待我去摘些葡萄解解渴……”
“也好,这时的葡萄也熟透了,该好吃啦。”
乌乞列闻言翻身跳下马,走到火红如炬的葡萄藤前。
他站定之后,伸出双手,拨开密匝匝的葡萄叶,想进入葡萄架下。就在这时,
一个意想不到的场面出现眼前。
葡萄架下的红色阴影中,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不待细看,就知道那是一只硕大的棕熊。它正直立着身躯,忘情地享用山葡萄
熟透多汁的果实,嘴角处还滴着葡萄黑紫色的浆液。
一刹那,棕熊和乌乞列都被对方的突然出现惊呆了。熊目和人眼对视着,紧紧
相互盯住,一眨不眨。
就这样纹丝不动地对峙了半刻钟,还是人先动作了,乌乞列猛一转身,想跑回
大道上的马匹身边。
然而看似粗大笨拙的棕熊,却机敏得很,只见它前掌一挥,“啪”地一声,正
好打在乌乞列的后背上。乌乞列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棕熊就势立着蹿出葡萄架,眼看来到躺倒地上的乌乞列身旁……
渤海民间有句俗话:“熊有三招,一拍二排(音p ǎi )三刮嗤。”
乌乞列中的是第一招“拍”,紧接着就是“排”,也就是“坐”。试想,千斤
以外的大熊,突然坐到躺倒在地的人身上,那还不是骨断筋折、肝胆俱裂吗?第三
招,就是用舌头舔,熊舌硬如熟铜,利如刮刀,只一舔,舔到哪里,哪里就会血肉
皆无,单剩白骨。
乌乞列心知大难临头,但被熊掌打得浑身酥软,动弹不得,只好闭目等死。
就在这个关头,只听大道那边弓弦声响起。
“口欧——”
眼看就要坐到乌乞列身上的棕熊,突然扬头大吼。
乌乞列睁眼一看,只见一支雕翎箭不偏不斜,正好射入熊眼中。
棕熊狂吼着倒退几步,竟双掌合十,一下拔出箭支,扭头窜入丛林。
大仁隽收起弓弦,下马来到乌乞列身边。
“没伤着吧?”
乌乞列翻身爬起,双腿跪在大仁隽脚下:“王子救命之恩,没齿不忘。今后,
王子有用我之处,当以死相报……”
……
“一别七载,没想到登州晤面。只是你怎会恰在此馆,又如何知我行程?”
当初出质唐都,乌乞列再三请求陪质,国主大虔晃都已同意,无奈唐王朝有法
度,凡各番入质王子王孙,一律不得带随从武士,只能带十三岁以下书童二人。
“王子,不不,公子。你走后,你几位弟弟,暗中撺掇国主,把与你相厚的廷
臣一一逐出上京,我家也不免。家父一怒,发誓再不从政,从商往中土贩铜。今家
父年老,便由我往返。”
“生意好吗?”
“渤海熟铜,天下闻名,内地多有所需。只是朝廷市货有期,逾期不准卸货,
今已闭市,没奈何滞留馆舍。”
“这……难道要坐等一年之期,你岂不是要坐吃山空,困厄于此?若不然,随
我一同返国,来年再说罢。”
“多谢公子美意。只是登州关已具文上呈朝廷,乞准关衙便宜行事,放行此趸
熟铜十万锭,只是关文未到,只得坐等……”
“哦,这倒也罢了。”
大仁隽点点头。自入质唐都以来,很少得到家乡音信,但多听人说,这些年渤
海国内物米丰稔、盐铜精美,多远输内地。提起这远隔重海的边疆属地,人人都跷
起大拇指,称为“海东盛国”。每当此时,他不免想起自己的父王。七年前,老王
大彝震驾崩,父王大虔晃弟继兄位,惹起许多人不满。就连唐廷在得到报丧和虔晃
监国呈报后,也迟迟不发诏书认定虔晃的国王身份。不得已,父王才命他,王世子
大仁隽入质唐都,安定了朝廷的心,换得了一纸颁授王位的圣旨。
记得七年前从上京动身,他入王廷拜别,父王曾下座,亲执自己双手,泪滴王
袍,动情地说:“儿代父入唐,孤定夙夜殚劳,以尽国事,与唐修好,保我儿平安
归国,辅助为父理政,将来……”
想到这些,仁隽涌起一阵难耐的思亲之情。小时候,仅有四岁,父亲就把他置
于自己马鞍前桥外出围猎,叫他从小懂得靺鞨人生活的真谛。仁隽也出风入雨,苦
练骑射。自己稍大,不仅习武,又迷上了汉家诗书,好在父亲却也未加阻止,直至
入唐。
“不知这一向,父王可好?”
“好,好……只是……”
乌乞列言语吞吐,引起了大仁隽的猜疑。
“父王怎么样?快告诉我。”
“国主倒好,只是国人不好。”
“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必隐讳,如实告诉我。我离国七年,唐天子有意阻断我
和故国的音讯联络,国中情形,几乎一无所知啊!”
“公子……那我就实说了吧。我浮海贩铜,逾期滞留,不过是个借口,其实,
我是专程来此见你的,已在馆舍等候多日了。只是这几天,人多眼杂,不便贸然来
见。”
乌乞列说着,再次敛衽跪倒。
“这是为何?”
“国中正闹‘国彘’之灾,凶险重重,只怕公子只身返国,遭遇不测啊!”
又是“国彘”!仁隽心头一震。
“国彘为何物,如此猖狂?!”
“国彘非物,乃人也。今年六月,国中五京十五府六十州县,同时接到上谕,
要在国中搜捕闲荡人口,凡无恒产者,皆在其列。捕后一律褫夺姓氏,概称‘国彘
’,集中解府,由当地大萨满监督,予以斩首……”
“什么,斩首?”
“是。斩后还要将首级递到上京,由国师大萨满苛利奔亲自验数呢。”
“定何罪名?”
“无罪。但曰,家彘宜宰,国彘必杀。”
“天啊!难道这真是父王的意思吗?”
“不得而知。更可悲的是,各地当权者,借此倾轧异己,只要平时稍不如意,
借此便抄家籍户,然后以‘国彘’捕之。被捕者有口难辩,只能引颈就戮。弄得举
国上下,人人惶惶不可终日,不知何时自己会变身为‘国彘’,死于屠刀之下。”
“不可能,不可能!父王一向贤德,怎会昏聩至此……”
“上情究竟如何,无人能知。但如行猎般兜捕‘国彘’,却是天天在发生。在
下出海,也是有意避难啊。”
“看来,这是真的啦?”
“千真万确。公子,你可晓得,国内你那几个弟弟,对你归国,心存惮忌,唯
恐你归国后,断了他们的登龙之路。”
“怎会如此,我们毕竟是同胞啊……”
“知情者纷纷传说,自打传出你即将归国的消息,他们已经在国内布下重重陷
阱,要你殒命途中,不能见到王上。”
“他们真的要如此,就不怕父王追究吗?”
“他们不会公然行刺。公子,你想,你此行,若舟行顺利,抵渤海乌骨江(即
今鸭绿江)口,陆路离上京尚有八百里之遥。其间,若有人不问青红皂白,只以‘
国彘’之名,将你掠捕而去。只怕褫夺姓名、例行斩首之后,再无人能知你下落,
恐怕就是你父王,甚或唐家天子想救你,都办不到啊!”
“这……”
“公子,你千万不可在此时履险返国,就在登州暂避一时。待此灾消弭,再回
国也不迟啊!”
见仁隽不语,乌乞列叩首恳求:“公子三思,公子三思啊……”
“乞列快起,不必如此,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真的吗?至于居住饮食之费,公子不必担忧。待船上十万锭精铜一出手,够
花用几年的了……”
“只是唐我两家准行关文明标期限,无端滞留,岂不违旨?”
“这也无妨。待出铜后,你即登我船,佯称返国,出港后掉转风帆南行,直奔
泉州,那里也有我的生意。在泉州埋名静待,无人能知。一旦国中灾祸过去,再乘
舟北返。若国主问起衍期之事,只说是突遇海上风暴,漂流南疆,船破人散,无力
北上。想来国主不会多疑的。”
“你计议甚周到。然而,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何况我身为王长子,此时此刻,
哪能只顾己一人之安危,置父王与百姓于不顾呢?!”
“只怕公子枉丢一条性命,却无济于事啊!公子知否,国人暗中都把除暴虐、
得平安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你若一死,国人从此再无指望啦!”
“不然!大男子临危无所作为,国人指望他做甚?不必再劝,我明日按时登舟,
如期返国!”
“那……也罢!既然公予决心已定,在下也义无反顾。我将船上的铜锭,改卸
他船,交手下代理,公子就乘我船,在下也随公子一同返国。在渤海各州府,在下
皆有些伙计,平时为我打理生意,急时亦可充兵卒,以护公子。”
“那就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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