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梅铁心隐居在家,潜心训徒,已达四年。
眼见覃文德的跤技功夫突飞猛进,梅铁心就想带着徒弟走出家门见见生手长长
见识,免得“好把式打不过赖江湖”。
梅铁心带领两个徒弟先去“三不管”后到谦德庄跤场,摔了几场跤,立即轰动
了天津卫。每场跤都是马骏先上,一般跤手皆败在马骏手下。也有马骏伺候不了的
高手,梅铁心就让覃文德与其过招。覃文德身高臂长,力大敏捷,“勾、别、踢”
三大绊子所向披靡,俯拾即是的小绊信手拈来无人能防。他力量过人,抓住对方
“后脐儿”,单臂一较劲,“翻天印”能把对方掀个翻白。他灵敏超凡,卧腰卧腿
“叉入”“揣花”,常将对方摔至空中再跌落尘埃。覃文德跤风好,总是赢两跤
“翻”(让)一跤,不让对方过于难堪。
两个月后,梅铁心决定带领徒弟前往北京再闯一片天地。北京多有清宫“扑户”
的传人,各个跤场不乏出类拔萃的跤手。与高手过招,既能长见识学玩意儿,又能
以跤会友,使梅家门的功夫扬名天下。
临行前,覃文德吞吞吐吐地说,师父,咱去北京,家中只留师妹一人……马骏
接上话茬:要不,我留下陪师妹吧。
梅铁心想了想,说道:文德留下,马骏随我去北京。
马骏心中暗骂覃文德,这小子是不是对我表妹没安好心?遂偷偷提醒梅洁,覃
文德表面像个傻子,实际心眼贼多,要处处提防他点。
梅铁心和马骏到达北京的第二天,在去天桥跤场的路上,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
老汉,因为躲闪不及,被一辆疾驰而来插着“太阳旗”的轿车撞出老远,肇事司机
理也不理,一摁喇叭,拐弯就走。梅铁心勃然大怒,这不是草菅人命吗,我梅铁心
岂能袖手旁观!马骏却拉着梅铁心的胳膊说,师父,是日本人的汽车,别管闲事,
免得惹火烧身。
梅铁心瞪了马骏一眼,厉声喝道,这是闲事吗?一甩胳膊把马骏拨到一边,纵
身向前,来到轿车跟前,抬手击碎车门玻璃,伸手要将司机拉出车外。司机身后的
日本军官二话不说,拔出手枪照着梅铁心就是一枪。梅铁心侧身躲闪,还算万幸,
右肩中弹,没伤到要害。再看轿车,绝尘而去。
马骏吓得脸色煞白,不知如何是好。
有位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来到近前,扯下一块衣襟给梅铁心包扎了伤处,说道,
老伯,您很有血性,如果都像您这样,我们还会亡国吗?然后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梅
铁心,说您去美国教会医院找李大夫吧,他是我同学——千万别去日本人医院,他
们见您是枪伤,会找您麻烦。
梅铁心谢了年轻人,没去医院,回了天津。
梅铁心年事已高,身有枪伤,心中窝火,回到家就病倒了。覃文德心急如焚,
日夜守护,不离师父左右。
这天晚饭后,梅铁心将女儿和两个徒弟叫到面前,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最后
眼神落到马骏脸上:马骏啊,你功夫不及你师兄,为人处世也不及他。在北京,若
你师兄在我身边,那辆汽车岂能跑掉?
梅铁心又对女儿说,我不在家时,你师兄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值得你佩服?梅
洁一阵脸红,点头称是。
为啥脸红?只有梅洁知道。自从父亲和马骏离家,耐不住寂寞的她想找覃文德
说说话聊聊天,可这个“傻子”除了吃饭,不是在院后桃林练功就是在自己屋中读
书,对她敬而远之。
一个飙风夤夜,熟睡的梅洁突然被惊醒,觉得有人掀她的被子,扒她的内衣。
她倏然起身,黑暗中有两个贼人,一人提着一袋子东西,一人在床边对她欲行不轨。
梅洁一边喊叫,一边与二人厮打起来。
就在危急时刻,覃文德闯了进来,三下五除二将两个贼人打翻在地,一个肩膀
掉环,呻吟不止,一个被覃文德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梅洁气急败坏地摘下墙上的镇宅宝剑,要取二人性命,被覃文德拦住:师妹,
你先穿好衣服再说。这时的梅洁才发现自己的内衣不整,不该露着的地方都暴露无
遗。她穿好衣服,要结果贼人性命,吓得贼人连声求饶:姑奶奶,我们再也不敢了,
饶我们这条狗命吧,我们家中还有六十多岁的老娘,病在床上没钱买药……
覃文德说,师妹,在这儿弄死他们,脏了屋子,咱还住不住?弄死他俩,他老
娘也就活不成了。
梅洁知道大师兄说得在理,转身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覃文德看了看贼人袋子里的东西,都是梅洁屋里的值钱玩意儿,再次教训贼人
一顿,然后对梅洁说,师妹,这年头,日本人闹的,好人都被逼得走了下道。我这
儿还有几块钱,放他们一条生路,冤家宜解不宜结,让他们逃命去吧……这时,梅
铁心又问女儿,你大师兄的所作所为,是不是连冤家对头也敬服三分?梅洁红着脸
答道,是,爹爹选对了掌门人。
梅铁心扭脸看着覃文德,亲切地说,文德啊,你的功夫比为师当年,有过之而
无不及。天下第一的功夫不仅靠苦练,更要靠天赋。天赋加勤奋才能造就天下第一
呀!你能成为我的徒儿,是梅家的幸事。
沉了沉,梅铁心的语气一转,又问覃文德,你了解你师妹吗?
覃文德点点头,没说话。
梅铁心苦笑一下,说梅洁虽然任性,但心地善良。文德啊,为师大限已到,我
闭眼之前,有两事相托,一、你要传承光大师门跤技,弘扬扶危济贫嫉恶如仇的武
德武风,任何时候不能屈服于入侵的洋人!二、你师妹从小失去娘亲,现在我把她
托付于你,你要好好照顾她,让她快乐生活。
梅铁心喘了口大气,流下两行辞世泪:文德啊,我托付你这两件事,能做到吗?
覃文德咕咚一声跪在师父面前,哽咽着说,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师父的嘱托,我粉
身碎骨也不敢忘怀。
梅铁心又把眼神落到女儿身上:梅洁呀,老父昨夜子时做了一梦,梦见月下老
人说你和文德是前世定下的姻缘。为父做主,你和你大师兄现在就拜堂成亲吧。
啊?覃文德惊得目瞪口呆!
啊?马骏气得七窍生烟!
啊?爹爹,我……梅洁刚要说个不字,突然想到,娘在世时曾经说过,子时做
梦最灵。我的胴体被大师兄看过,难道真是冥冥中的姻缘——人的命,天注定。梅
铁心看见马骏两眼含恨,遂说道,马骏,你和梅洁是表兄妹如同亲兄妹。论家事,
文德是你妹夫;论师门,文德是你师兄,是掌门人。你要尊重他,不要心生邪念。
习武练跤的人,要有善心,更要有骨气!
马骏根本听不进师父的临终训话,这时的他,心中充满了恨,他恨覃文德,恨
梅铁心,也恨梅洁,为啥默许这桩婚姻!
当夜,梅洁和覃文德入了洞房,成为夫妻。第二天子夜,梅铁心溘然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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