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下午四点,丹月正在家中洗衣服,电话铃响了,一听,是王局长打来的,说晚
上请老师“坐坐”,让老师指点一下他的唱腔:“我知道,我唱的好多地方不到位。”
丹月客气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王局长说:“还去徐馆长的泉畔酒家。
晚上六点十分,请您说个地方,我开车去接您。”
三年没人用车接她唱戏了,就是市电视台组织晚会,也是自己打的去,顶多把
的票给报了。到电视台演唱是没有钱的,你不愿来,自有一百个愿意来的。但市电
视台对从北京请来的那些腕儿级的流行歌手待遇就两样了,不仅报销往返机票,住
在四星级的天河大酒店豪华房间里,还开记者招待会,豪华轿车接送,每晚的出场
费二至十万不等。市电视台、天河晚报从香港请来一个男歌手,在容纳五万人的体
育场内举办演唱会,一个晚上就给他税后六十六万。且连演三场,座无虚席,空前
火爆。演唱会上,连闪闪发亮的摩托车都推到舞台上去了,车上坐了个穿黑色三点
的白嫩摩托女郎。
丹月在电视上听了那个大腕的歌,忍不住说:“这狗屁破嗓子,唱的什么呀?”
她暗暗后悔,自己真该早改行去唱民歌。有一次她试唱了一下《青藏高原》结
束句中那个最高的音,居然很轻松地飙了上去。
可后来又唱了几次,却找不着感觉。但一听到京胡月琴的伴奏,一听到锣鼓点
儿,一唱起京戏,就感到精神抖擞,浑身是劲儿。人哪,这辈子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大概是命中注定的吧?
坐在车上,丹月说:“局长,您让我指导,说实在话,铁镜的唱腔,我还可以
说个一二,可这四郎的唱段,我还真不大行。”
王局长说:“老师可别老叫我局长。我在单位是个头儿,对部下一本正经,公
事公办,可在您面前就是学生了。您叫我老王,或王兄都行。”
丹月“哟”了一声:“像您这样的领导,真不多。”又说,“局长也别叫我老
师,叫小丹,小月,或丹月都行。”
到了泉畔酒家,还在那间梨园阁雅座,却只有他们二人。一个服务员端上酒菜,
就不再进来了。二人边吃边聊。窗外长长的柳条在轻轻摆动,星光在幽黑的护城河
水中闪烁。丹月觉得挺轻松,一时把烦心的事儿给忘掉了。
之后,王局长给VCD 机放上光盘。在放伴奏音乐之前说:“丹老师,今天您先
指导我唱第一段。您教多了,就是填鸭式,我一顿也吃不了。从小学到大学,我这
人就比较笨。我是笨鸟先飞,才超过了一些人,混到这个模样的。”
接着,“过门”起了,王局长就唱了起来。唱一句,停停机子,丹月纠正几个
地方。再唱一句,停停机子,丹月再纠正几个地方。她跟老生陈老师的合作持续了
十几年,陈老师怎么唱,她已经很熟悉了。
休息时,王局长说:“今天老师这么一点拨,真是胜过我二十年瞎琢磨呀!”
丹月挺感慨:“您对这个戏,咋这么喜欢呀?”
王局长长叹了一声:“我十八岁那年,下乡去了黄河入海口三角洲上的一个建
设兵团农场。我太幼稚,只知道种地,认真学习四卷宝书。可干了两年,连团也入
不上,更不用说入党了,成了全连的后进战士。连我自己对这个后进都疑惑不解。
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天,我进兵团四年多了,前途一片漆黑,心情坏到极点,就一
个人坐在河滩里。面对白花花的芦苇穗子,黄枯枯的秋茅草,哼起了《四郎探母》。”
说着,王局长低声唱了起来:
“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
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
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
……
“唱着唱着,眼泪就流了下来。”这时王局长眼中已是水光闪闪。
“那时候,我非常想家。我父亲去世得早,就我妈当个集体小厂的车工,拉扯
着俺姊妹三个。我上面两个姐姐。上级号召下乡的时候,大姐二十二岁,中专毕业,
已经有了对象,要是她下了乡,对象十有八九得吹。二姐二十岁,身体又瘦又弱,
也不能让她去。我就对我妈说,我去。我妈虽然心疼她唯一的儿子,还是同意了。
在兵团不顺的时候,我非常想念母亲。当时规定,只准春节期间回家,平时请假是
很难的。当然也有一些特殊的战士来去挺随便。我回到宿舍又唱:”思老母不由人
肝肠痛断,想老娘不由人泪洒胸前。眼睁睁高堂母难得见,儿的娘啊!要相逢除非
是梦里团圆。‘谁知让一个积极分子听见了,汇报给了连长。连长立刻让人搜了我
的东西,结果搜出来我抄在笔记本上的《四郎探母》。连长大为恼火,如临大敌,
召集全连开了一个批判会。说我热爱叛徒杨四郎,把被’文革‘伟大旗手点名批为
叛徒戏的《四郎探母》奉若神明,公开抗拒革命样板戏。连那个积极分子也用一口
抑扬顿挫的普通话对我进行批判,批我是封、资、修的黑苗子,小吹鼓手,小应声
虫。我原来是低着头的,后来抬起头,看看那个长得还不错的积极分子,禁不住吃
了一惊,这个小伙子,怎么变得这么可怕了啊!“
“后来呢?”丹月不忍心打断他。
“后来,倒没给我什么处分,可我在连里是抬不起头来了。这种局面,一直持
续到最后一批和历史反革命、资本家、老右的子女一块儿回城。我刚一进家门,就
给母亲跪下了。”
“大姨今年多大岁数了?”
“要是活着,得八十二岁了。老人去世时,虽不算高寿,可也过了几天好日子。
我一直让她跟着我,我老婆对老人也挺好。”
“你倒是个孝子呀!”丹月瞅瞅王局长,这人看上去挺年轻的,可按他讲的下
乡回城时间算起来,起码得五十岁出头了。
临分手时,王局长恳切地说,明晚还是这个时间,还上这里来,请她指导。又
说明天下午他去西郊开个会,再去接她来不及。“您打的来吧,的票我可以报销。”
他不由分说把一个信封放进了她的黑色手袋里。
当丹月在家中的卧室里从装着口红、小镜子、餐巾纸的手袋里取出那个牛皮纸
信封时,才看清里边装了五张粉红色的大票。
丹月多少有点儿奇怪。
身后有脚步声,丹月忙把大票装了起来。
石助理进来了,问:“哎,行不行?”
丹月头也没回,说:“不行!”
离中学开学还有十天,丹月已经绝望了。早上起了床,为吃油条还是吃烧饼,
又跟石助理吵了一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火气那么大。石助理上班后,她把
七斤的自行车推到了院外修车的金师傅那里,让给全面地检修一下。又去给七斤买
了个大一点儿的新书包。上四十八就上四十八,有什么了不起的!姑奶奶当年不就
是个普通工人的女儿吗?后来不也成了红极一时的台柱子?要是自己有几百万块,
自己办个京剧团,自任团长,到处去义演,再去国外演出,不也可以称之为京剧表
演艺术家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