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肖野一下车便生出了悔意。她憋了一肚子的劲儿。如残破的羊皮碎片。被坝上
的风一片片地撕掉了。肖野没想到坝上的八月竟有如此刮脸的风。当然。肖野并不
是因为这劲风而后悔。说不清是怎么回事。肖野就是有些后悔。从心底涌出许多杂
七杂八的念头。杨三原看出肖野的心思。很大方地说。肖妹子。晚上我给你接风。
你到了营盘。就是营盘的人了。杨三原显然在暗示她和他已签了合同。肖野冷冷一
笑。外表不起眼的杨三原实则精明得很。杨三原的目光死死咬住肖野。说。你肯定
会喜欢营盘的。随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僵硬。像是挥着一把笨拙的斧头。

    肖野甩甩头发。敲起了碎步。营盘是一个大镇。肖野一边走一边浏览街边的杂
货摊。街上围着一堆人。肖野和杨三原走过时。见一个醉汉正大骂着什么人。醉汉
的眼角罩着乌青色。似乎刚刚被人揍过。看见杨三原。醉汉的眼睛突地瞪圆了。他
扑过来。骂。杨三原。你也不是好东西。有钱人都不是好东西。杨三原冷冷瞧他一
眼。道。白五。怎么又醉了？叫白五的人一甩胳膊。你别牛烘烘的。老子可不尿你。
白五的目光粘在肖野身上。问。你怎么就跟了杨三原？他除了有钱。还有啥？杨三
原说。白五。你少嚼驴蛋。就不怕腮帮子困？白五含混不清地说。老子怕啥？老子
天不怕地不怕。你以为就你有钱？老子也有的是钱！钱是啥？钱是王八蛋。说着。
拿出几张票子。撕碎。手松开。那碎票子便被风扬洒而去。肖野呆住。她不明白醉
汉何以如此仇恨钱。何以如此仇恨杨三原。杨三原莫不是营盘镇的恶霸？肖野猛就
打了一个激灵。她疑疑惑惑地望过去。杨三原却拉她就走。

    肖野原本糟乱的心情被那个叫白五的醉汉搅得什么也不是了。

    晚上。杨三原在聚仙楼酒家宴请肖野。肖野一点儿也打不起精神。杨三原同时
宴请的还有营盘镇的税务员赵喜。工商所的丁正旺。赵喜麻秆样。杨三原做了介绍。
赵喜就哑着嗓子说。肖小姐。幸会。同时伸出手。肖野觉得一股热辣辣的烟味扑过
来。忍了忍。伸出手。赵喜狠狠地握了一下。龇着满嘴黄牙说。肖小姐的手真绵乎
啊。肖野的脸突地沉下来。杨三原急得一个劲儿冲她使眼色。肖野顿了一下。想。
与这等混混发脾气也太掉价了。遂冷冷一笑。矮胖子丁正旺没说话。只冲肖野点点
头。喝酒时。肖野既不举杯。也不拿筷子。一手抵着额头。一手轻轻地在桌上划拉
着。她一点胃口也没有。杨三原怕影响赵、丁二位的情绪。频频和他俩碰杯。中间。
肖野出去了一趟。杨三原随后追出来。问她怎么了。肖野说。我有点儿头晕。不要
紧。杨三原问。要不。我先送你回去？肖野顿了一下。冷冷地问。你是不是怕我跑
了？杨三原说。你误会了。便折身进去。

    肖野暗骂自己。真是个蠢货。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和杨三原签了合同。又稀里糊
涂地来到营盘？杨三原给她的工资虽高。可不能因此把自己陷入一个陌生的地方。
冲杨三原交的这帮朋友。断定他也不是好货色。肖野越发后悔自己的选择。想来想
去。觉得自己来到坝上是李唯的过。尽管这二者没有直接关系。肖野还是把这笔账
算到了李唯头上。

    肖野站了一会儿。慢腾腾地返回去。走到门口。听杨三原三人正谈论她。便顿
住。

    那哑嗓子显然是赵喜。杨兄。你手段真行啊。连大学生也弄到手了？

    杨三原说。说笑话了。我只想招个公关的。现在在外面跑。没个公关的还真难
办事。

    一个粗嗓门接着说。老杨你可要注意。我看那小妞是个心里做事的主。难对付
着呢。

    杨三原说。只要她给我好好干。我对付她干啥？

    肖野的心悄悄热了一下。

    赵喜嘻嘻一笑。你小子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知道你开没开她的苞？

    杨三原说。别瞎说。人家可是标标准准的大学生。

    赵喜嗤了一声。大学生有啥了不起？大学生当鸡的多了去了。等她回来。咱想
法把她灌醉。剥裤子看看她还是不是处女？一股火蹿上肖野的头顶。脑袋突然涨大
了。似乎无数大巴掌劈头盖脸掴下来。她大步冲进去。在杨三原等人惊愕的目光中
猛地掀翻了酒桌。菜汤飞溅出来。扬了赵喜满身满脸。他气急败坏地说。你……你
……肖野扬起手。被丁正旺架住。杨三原趁机把她拽出来。

    回到住处。杨三原铁青着脸说。不就开个玩笑吗？你怎么能这样？你知道他们
是谁？是我的爷爷。杨三原阔脸小眼。生气的样子绝类动画片里的大脸猫。满眼的
精明荡然无存。肖野反问。给人身上泼污水也叫玩笑？杨三原道。还大学生呢。我
告诉你。干工作头一条就是要适应环境。我为啥叫了这二位？就是看看你有多大的
承受能力。干这行的。白道、黑道啥人不打交道。得罪谁行？肖野冷冷一笑。这么
说。你是在考核我？杨三原说。我在给你上课。我是土老冒。可社会窝子我比你掏
得多。你以为我看他们顺眼？我就是心里想杀了他们。脸上也得装出笑。肖野说。
杨老板。我学不来。这工作我干不了。杨三原瞪着小眼问。想解除合同？随之摇摇
头。那可不行。你走了。我不是白跑一趟？肖野话茬子很硬地说。杨老板走的不是
黑道吧？杨三原顿了一下。说。肖妹子。我要是走黑道。能让你白扇我两巴掌？肖
野的脸隐隐红了一下。杨三原说。干啥总有个适应过程。肖野说。你给我几天时间。
我认为干得了就留下。干不了。你另请高明。杨三原说那好吧。肖野的嘴角挂出一
抹冷笑。决定一有机会马上逃离。她不想给杨三原违约金。

    第二日。杨三原带肖野去他的屠宰厂。厂子在营盘镇的东北。是一个极开阔的
院子。一进院。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杨三原边走边给肖野介绍。秋冬两季是厂
子生意最旺的时候。主要以加工牛羊肉为主。三十几名工人流水作业。春夏两季主
要跑销售。厂冷库的储藏量仅次于县外贸公司。肖野心不在焉地应着。杨三原的话
引不起她半点儿兴趣。院内。几名妇女正在硝熟羊皮。旁边已堆了好些。肖野懒懒
地将目光掠过去。停在一个粗壮的妇女身上。引起肖野注意的是那个妇女的打扮和
神态。那女人穿着很华丽。戴着一副硕大的金耳环。站那儿显然在指挥别的女人干
活。肖野望她。她便狠狠地盯着肖野。目光里充满敌意。肖野被弄得莫名其妙。她
瞧杨三原。杨三原的目光却在别处。

    杨三原带肖野走进屠宰、卷肉加工车间。满地的血水。几乎无从下脚。肖野便
站在门口。这时一个壮实的汉子提把刀过来。杨三原问。今天购进多少？汉子答二
百只。汉子嘴上说着。目光却在肖野身上舔着。杨三原说。我没事。你干你的吧。
汉子说。姐夫。黑夜多加了一个小时班。杨三原皱皱眉。说。加班的每人补两块钱。
汉子问。两块是不是少了点？少玩一次鸡发多少补助？杨三原怒道。你说了算。还
是我说了算？汉子哼了一声。又刮了肖野一眼。这才走开。

    杨三原低声骂了句败家子。

    两天以后。肖野弄清了汉子叫方军。是杨三原的小舅子。那个戴耳环的妇女是
杨三原的妻子方华。杨三原的小姨子方丽也在厂里。任会计。肖野从杨三原平淡的
语气中听出杨三原和方家姐弟的关系很别扭。肖野也觉得出。方家姐弟对自己充满
了敌意。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敌意。肖野想。别人已把你看成死对头。这地方还怎么
待？只是杨三原寸步不离。肖野没有逃离的机会。

    杨三原似乎特别器重肖野。除了让肖野搞公关外。还让她兼任会计。肖野已没
了那份心思。淡淡地说了句。干啥都行。肖野虽知道方丽干的是会计。但没往深里
想。就在肖野任会计的第二天中午。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冲进肖野宿舍。怒冲冲地
骂。狐狸精。你给老娘滚出营盘。不然。老娘砸断你的腿。肖野摸不着头脑。你是
谁？我在不在和你有什么关系？女人仄起三角眼。你装什么糊涂？不是你。杨三原
能把老娘辞了？肖野细细打量她几眼。问。你叫方丽？女人呸了一声。方丽也是你
叫的？肖野说。杨三原辞不辞你和我没关系。你以为我想干这个破会计？方丽狠狠
吐了一口。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肖野的脸突然就变了。方丽问。你滚不滚？肖野
厉声道。滚出的是你。不是我。方丽骂了句极脏的话。突然就扑上来。肖野无处躲
避。和方丽打起来。长这么大。和人打架还是头一遭。所以肖野没打架的经验。

    杨三原赶来时。肖野的脸已被方丽抓成了地图。方丽被拽开。恶声恶气地骂。
老娘饶不了你。肖野的衣服被方丽撕破。头发披散下来。她没有表情地坐在床沿上。
一句话也不说。杨三原吓坏了。小声问。你没事吧？肖野平静地说。没事。方丽这
一闹。反激怒了肖野。她恨恨地想。我就是要留下来。你还能把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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