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肖野挪用厂里的钱还债的事。被杨三原知道了。杨三原郑重其事地和肖野谈了
一次话。他把谈话地点选在肖野的宿舍。杨三原先是委婉地询问了肖野家里的情况。
尔后垂了眉说。家里有困难。我能理解。只是你不能这么做。我让你任会计。是信
任你。你不打招呼就挪用。我还真没想到。肖野坐在床沿上。平静地说。我会补上
的。杨三原说。不是补不补的问题。这是纪律。我为啥雇大学生?就是不满足于小
打小闹。厂子想往大发展。就得有严格的纪律。肖野没料到土里土气的杨三原竟然
一套一套的。她承认他是对的。因此老老实实地说。我错了。我认罚。杨三原站起
来。走到肖野身边。肖野一下紧张起来。她怕自己陷入俗套的故事里。杨三原说改
了就好。同时把手往肖野的肩上搭去。杨三原身上有一股浓重的羊膻味。肖野往一
边坐了坐。杨三原的手落空了。杨三原干笑了几声。肖妹子。怎么罚你?肖野挑衅
地问。你说呢?杨三原摸摸圆鼓鼓的脸。说。我不能白背黑锅呀。肖野冷笑。这么
说。你是想养个情妇了?怪不得别人造谣。根儿还是从你这里起的。杨三原忙赌誓。
我是正经生意人。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到你一个女子。孤单单地和我闯江湖。我
很感动。肖野说。我是为了挣钱。咱俩各有所图。你用不着这样。我也知道你没别
的意思。可是我喜欢把话说在明处。谣言永远是谣言。谣言永远不是事实。杨三原
哈哈一笑。玩笑永远是玩笑。
自此。杨三原在肖野面前不再显露饿急了的样子。越是没人的时候。杨三原的
目光越是懒懒散散的。可肖野却从他疏懒的目光中觉察到了危险。那是一种隐藏得
很深的危险。肖野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男人的情妇。尤其不想成为杨三原的情妇。
她不是怕授人以话柄。而是实在觉得土头土脑的杨三原不配她委身。夜晚失眠时。
肖野常常自问。我这是怎么啦。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肖野提着心吊着胆。可过了很长时间。什么事也没发生。杨三原的目光里什么
意思都有。可他没把她怎样。肖野渐渐就放松了自己。期间。肖野陪杨三原做过几
笔生意。生意多是在酒场上谈的。酒喝得顺利。生意就顺利。要是喝酒卡了壳。生
意往往就黄了。肖野摸着了这一规律。酒桌上就不再退缩。一次比一次放得开。既
然挣着杨三原的钱。总得让杨三原觉得钱没白掏。肖野喝了酒。一张脸便艳若桃花。
客户眼睛瞪得电筒似的。大有把肖野一口吞下的架势。看惯了腻歪歪的目光。肖野
也就习惯了。总不能把那些眼睛蒙住。既然蒙不住。何必自寻烦恼?客户约肖野跳
舞。肖野也不再拒绝。酒气熏天的客户手搂着肖野的腰。目光粘着肖野的脸。嘴里
还要吐着不三不四的话。肖野对付的办法就是淡淡一笑。肖野奇怪自己怎么就适应
了这样的环境。脸上还能挂出笑。她想不明白。总之是适应了这样的环境。肖野一
直掌握着分寸。无论怎么放得开。也仅限于陪陪酒、跳跳舞而已。客户有其他要求。
肖野一概毫不客气地回绝。
除了跟客户谈生意。肖野还随杨三原去后草地贩羊。后草地的羊膘肥肉嫩。价
钱也比坝上的便宜。只是去后草地贩羊很辛苦。路上吃。路上住。饭是冷饭。水是
凉水。每夜只睡几个小时。杨三原卡一副破墨镜。一根牛皮腰带。没一点儿老板的
样子。肖野跟着吃了不少苦头。但觉得挺过瘾。挺新鲜。
那天。肖野和杨三原从后草地回来。便一头扎在了床上。每次回来。肖野都要
狠狠补上一觉。松松垮垮的肌肉一挨床铺。就像海绵吸足了水。舒坦得不能再舒坦
了。刚闭了眼。就听有人砰砰地敲门。肖野打着长长的呵欠。将门拉开。杨三原带
着一股风进来。重声道。来客人了。肖野以为是哪儿的客户。有些不情愿。抱怨道。
怎么赶得这么巧?杨三原的小眼瞪得石榴一样。是县检疫站的。肖野说。随他检疫
呗。一只羊不就一块钱吗?杨三原说。检疫站咱可得罪不起。再说。若只是一般的
检疫。站长哪能亲自出来?这站长是新上任的。我和他不熟。怕他玩什么妖蛾子。
肖野听出了杨三原的意思。问。他们现在在哪儿?杨三原说在中都酒楼。肖野说。
你先走。我收拾收拾就来。杨三原走后。肖野擦了把脸。略施粉黛。便往中都酒楼
来。
中都酒楼是营盘镇最大的酒楼。酒楼上有舞厅。有泡脚屋。是一个红红绿绿的
世界。据说酒楼老板大蔡早先是杀猪的。腆着猪一样的肚子。天生一张大嘴。肖野
一进去。大蔡就咧着大嘴说。肖小姐。怎么才来。他们早就等着你了。肖野也不作
答。轻轻一笑。径直挑帘进去。肖野知道大蔡这种人。你应他一句。他会上赶十句。
酒桌对面坐着一个白脸小生。手在桌上轻轻敲着。目光肆无忌惮地戳过来。杨
三原忙给肖野做了介绍。这是县检疫站的李站长。并向白脸小生介绍了肖野。肖野
打心眼儿里瞧不上白脸小生这种人。既没本事。又不会赚钱。不过玩玩手中的小权
力。在肖野看来。这些人的素质抵不上那些客户。肖野毕竟是经历过几次风雨了。
甜甜一笑。伸出手。欢迎你。李站长。白脸小生握住肖野的手。半真半假地说。肖
小姐的手这么软。常被人握吧?这家伙显然把肖野看成那种人了。语气里有一种令
人作呕的味道。若在以前。肖野非狠狠给他一巴掌。现在肖野已有了定性。抽出手
的同时还击。我的手也常打人呢。李站长常握小姐的手。这手上也有道行了。白脸
小生嘻嘻一笑。被肖小姐打。是我的福气。看他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却是一副
情场老手的派头。白脸小生让肖野坐他身边。肖野也没推让。就挨着他坐了。喝酒
时。白脸小生频频给肖野夹菜。不住地和肖野说话。完全将杨三原晾在一边。肖野
恭维了几句。谁料白脸小生撑不住。几杯酒下肚。胡吹乱侃。仿佛他有多了不起。
肖野越听越腻。忍不住说。李站长。我给你提个建议。白脸小生不知所以。问。什
么建议?肖野说。把你的手下全辞了。白脸小生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肖野说。你
一个人出来。他们竟然不知道。这么不称职的手下。还不辞了他?白脸小生说。我
这是微服私访。肖野说。万一你遭了暗算呢。我打个电话。让他们马上来。白脸小
生的脸猛地僵住了。片刻之后。突然一笑。我这身皮囊。还值得暗算?杨三原赶忙
说。喝酒。喝酒。白脸小生有意将肖野的军。因此应道。今天肖小姐喝多少。我就
喝多少。肖野说。放心。我奉陪到底。肖野的酒量已练得有水平了。她想把白脸小
生灌醉。让他横着走出酒楼。没料白脸小生极善饮。肖野一点也喝不下了。他竟然
毫无醉意。肖野不敢再逞强。欲求助于杨三原。一瞧。不知杨三原什么时候已经溜
了。肖野心里不快。杨三原不是明摆着把她往狼嘴里送吗?白脸小生斜睨着肖野。
挑衅地说。喝呀。肖小姐。色迷迷的目光把肖野从头摸到脚。又从脚摸到头。肖野
不敢应承。又不敢翻脸。如坐针毡。白脸小生嘻嘻一笑。一把将肖野揽住。肖小姐。
喝酒你不是我的对手。咱玩个别的游戏吧。肖野没动。白脸小生便将嘴巴凑过来。
肖野猛地抽出身。重重击了他一拳。这一拳击在白脸小生的鼻子上。他一下蒙了。
肖野厉声道。堂堂国家干部。太失体统了吧!杨三原适时冲进来。瞪了肖野一眼。
忙扶住白脸小生道。她喝醉了。白脸小生狠狠一甩。起身就走。走到门口。被一个
浓妆艳抹的女人拉住。女人一脸媚笑。宰相肚里能撑船。李站长干嘛生这么大气。
强扭的瓜不甜。说着。将白脸小生按在椅子上。肖野看呆了。觉得这女人面熟。却
一时想不起是谁。杨三原趁机将肖野拽出来。
冷风一灌。肖野一下吐了。杨三原却责备她。嫌她打了白脸小生。肖野冷冷道。
我不出卖自己。嫌我不合适。你把我辞了。呛得杨三原直瞪小眼。半晌才道。我逼
你了吗?你再有火气。也不能打他呀。谁知道你这一拳会闯下什么烂摊?肖野道。
你躲得远远的。我给他一拳还是轻的呢。杨三原直跺脚。我要是把你往狼嘴里送。
还会请小翠花吗?这么个工夫。你就……肖野一顿。问。那女人是你请的?她是谁?
杨三原说。谁不谁。不关你的事。肖野问。你一直靠这种手段拉关系?杨三原说。
不是我靠这种手段。是他们需要。
第二天。白脸小生刁难杨三原。说那些羊需送县上进行二次检疫。杨三原说了
许多好话。白脸小生方答应免了二检。看来。叫小翠花的女人在白脸小生身上还是
起了作用。肖野气愤不过。白脸小生在一边站着时。她上前问。李站长。你看这个
送给公安局合适吗?还是送给纪检委?白脸小生瞅见肖野手里是一盘磁带。脸一下
更白了。肖野问。想听听你的声音吗?白脸小生渐渐成了绿脸小生。他颤声道。你
怎么这么卑鄙?肖野恨恨地说。对付你。只能用这种卑鄙手段。白脸小生道。你想
敲诈?肖野说。就凭你还值得敲诈?请你以后不许再刁难我们。再有一次。我就把
它交给公安部门。你知道内地不比南方。我交上去的话。你还有好?白脸小生脑门
上沁出密密的汗珠。杨三原送他出来。他说了许多知己话。诸如兄弟之间多多照应
等等。搞得杨三原直纳闷。返回来。杨三原问肖野究竟。肖野边笑边说。几乎把肠
子笑断。杨三原却大惊失色。万一让他知道。不砸了咱的摊子?肖野说。别看他谱
摆得硬。骨子里是个生瓜蛋子。杨三原不悦。你怎么净玩险着?肖野原有些邀功的
意思。杨三原这副嘴脸。她很是羞恼。赌气走出去。
肖野在外面转了一遭。买了些零食。正打算回去。听得一声怒喝。贱东西。给
老子站住。一个汉子追着一个女人。一路杀过来。肖野认出汉子是白五。女人则是
小翠花。许许多多的疑惑一下解开了。小翠花跑得慢。没几步便被白五抓住。白五
揪着她的领子。抡了一圈。将她摔在地上。随后骑在她身上。边打边骂。叫你卖。
叫你卖。小翠花不躲避。只是护着头脸。两边的人只是看。没有表情地看。肖野看
不过去。上前拽白五。旁边一个老汉冷冷地说。两口子的事。有你啥相干?肖野没
理他。硬是将白五拉开。白五醉醺醺的。见是肖野。气更粗了。骂道。老子打老婆。
关你啥鸡巴事。你和她是一路货色。肖野冷笑道。哪路货色也比你这路货色强。白
五嗷了一声。扑向肖野。肖野轻轻一躲。白五扑在地上。小翠花趁机跑掉。白五从
地上爬起来。杨三原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白五便指着杨三的鼻子大骂杨三原害
了他老婆。杨三原冷冷地瞪他一眼。拽着肖野就走。走至无人处。肖野冷不丁问。
你害了小翠花?杨三原翻翻小眼。更没好气。白五的话你也当真?
小翠花的事窝在心里。肖野总觉得胸口堵了一捆乱柴。后来从魏老汉嘴里。肖
野打听到了小翠花许多事。小翠花有一患软骨病的孩子。为给孩子治病。两口子变
卖了所有的家产。孩子的病却没有任何起色。后来白五失去了信心。小翠花却不死
心。为了挣钱。就操起了皮肉生意。后来孩子死了。小翠花依然如故。魏老汉最后
说。小翠花其实比谁都苦。干那种事的女人有几个快活的?不过总比疯了强。小翠
花不混在花花绿绿的酒楼里。还不疯了?
那一夜。肖野又彻底失眠了。肖野想了许许多多的事。想小翠花的。也想自己
的。她想女人就像一朵花。花开花落。身不由己。世人只看重那个摇摇曳曳的身姿。
却没有谁探寻过她因何而开。因何而落。
中秋节前。杨三原和肖野往京都送了一趟肉。到了京都。方知肉价大跌。跌得
令人吃惊。杨三原望着满车的肉。腿就软了。后来。他咬咬牙。赔也得卖。肖野拦
住他。让他再等等。杨三原哭丧着脸说。再等就赔塌底了。肖野说。你听我一次。
咱大老远跑来。不是为赔钱的。肖野找了家冷库将肉冻了。然后四处找买主。杨三
原没有信心。整日窝在旅馆里。肖野跑了几天没有结果。可就在中秋节的前一天。
京城肉源紧。肉价突然涨了。杨三原和肖野大获全胜。跑到酒馆。痛痛快快喝了一
场。喝酒的时候。肖野觉得杨三原的眼神不对。以为杨三原高兴过度。也没在意。
杨三原直夸肖野有商业头脑。肖野淡淡一笑。其实她心里并没底儿。也是赌了一把。
回到住处。肖野洗了个澡就躺下了。她没想到杨三原会闯进来。杨三原疯了一
样。不顾肖野的喊叫。径直扑上来。肖野奋力反抗。两人从床上滚到地上。又从地
上滚到门口。肖野逮准机会。狠狠抓了杨三原一把。这一把抓破了杨三原的脸。也
抓醒了杨三原的脑子。肖野冷着脸。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杨三原蔫头耷脑地站在屋
中央。像一截没有知觉的枯木。
还是杨三原打破了难堪的沉默。试探着问。你不会辞职吧?
肖野反问。我为什么要辞职?你以为我怕了你?事后。肖野奇怪自己何以会说
出那样的话。她心里不是那么想的。肖野弄不明白自己怎么了。明明讨厌杨三原。
反给杨三原吃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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