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晃就是两年。

    两年的时间。杨三原的屠宰厂发展成为三原食品公司。其规模已超过县外贸进
出口公司。杨三原财大气粗。盖了一座三层小楼。肖野的薪水也翻了一番。但肖野
并不快乐。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那是一种刻骨铭心、金钱无法填补的孤寂。尤
其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如一条大蚕不停地啃着她。肖野总觉得自己的生活中缺少
一样东西。缺什么呢？又说不清。两年来。肖野和同学没有任何往来。没有同学的
半点儿音讯。李唯在肖野的心里已淡化成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偶尔想起来。也只
是想起来而已。如一片树叶投在水面上。溅不起任何浪花了。杨三原自从两年前被
肖野抓了一把。一下子变得老老实实。只是有时酒后言语有些挑逗。如温吞水寡淡
无味。在这两年的时间里。肖野知道所有的人已认定了她是杨三原的人。她从不为
自己辩白。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肖野常常这样安慰自己。再者。魏老汉已
死去。谁肯信她？

    索然无味的生活使肖野生腻。她又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一天。一个牛贩子赶来一群牛。杨三原喊肖野随他看牛。肖野懒懒地应了一声。
走出屋子。杨三原有一手绝活。一头牛、一只羊能出多少肉。他一眼就能估摸个差
不多。上下之间差不了一斤。杨三原围着那些牛转了一圈。便一个个报价。肖野心
有所动。牛膘很好。杨三原给价极低。这么狠地杀价令人吃惊。报完价。杨三原问
那个一直蹲在地上的牛贩子出不出手。铁塔似的牛贩子站起来。问。不能再加了？
杨三原说。就这价。牛贩子没言语。冷冷地盯了杨三原几眼。又把目光移开。牛贩
子是个络腮胡子。因了他的相貌。肖野一直盯着他。他移动目光时。恰和肖野的视
线相触。就是那一刻。肖野一下被他的目光击中了。她的心如巨大的冰块撞在岩石
上。哗地碎裂了。牛贩子的目光生硬、苍老、艰涩。似乎能在你身上戳一个洞。肖
野想走开。腿却软得迈不开步。杨三原再次问。出不出手？牛贩子粗声道。点钱吧。

    牛贩子和杨三原走进屋子。肖野还在那儿站着。她的目光涩涩的。被碱水泡了
一般。肖野突然明白了自己空落的原因：她的生活中没有男人。没有让她动心的男
人。

    晚上。杨三原在酒楼里请牛贩子。这也是杨三原一贯的做法。肖野得知牛贩子
叫马力。太旗人。肖野想问他何以让杨三原如此狠地杀价。但一直没有机会。马力
似乎忘掉了白天的一切。豪爽地饮酒、谈吐。看肖野的目光不再生硬。苍老中带着
温情。肖野完全放开了自己。一杯一杯地和马力喝酒。直至将自己喝醉。第二天。
肖野从昏睡中醒来。马力已离开了营盘。肖野懊悔醉酒。错过了送他的机会。

    自此。肖野的生活少了些孤寂。多了些牵挂。她明白自己喜欢上马力了。却不
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牛贩子。不知道喜欢他什么。总之是喜欢上他了。她也不知道
这种萍水相逢有没有结果。总之有了一份牵挂。肖野一点儿不了解他。也并不想了
解他。他是一个让她动心的牛贩子。这就足够了。

    马力第二次来时。带给肖野一面铜镜。并且很有意味地说。这是吉祥物。带在
身上能避邪。肖野想说一句感激的话。动了动嘴。却没说出来。马力自然读懂了肖
野的目光。可他只是笑了笑。

    马力来的时间短。肖野没有机会和他说更多的话。肖野只是遗憾。没有失望。
两年来。肖野什么都变了。就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没变。她不想在八字还没一撇的时
候先输一着。可马力此次走后。再没露面。肖野的秘密没有说给任何人。它窝在心
里。如一块沉在窖底多年的石头。见不到阳光。见不到风雨。几乎要生出绿斑来。
肖野不知马力怎么了。她搜寻不到他的任何消息。肖野很委屈。马力没给她任何承
诺。但她觉得他欺骗了她。变得更加沉默少语。杨三原觉出了肖野的变化。却猜不
透原因。

    一日。杨三原和肖野说起近日的行情。肖野很随意地问。怎么马力不给送牛了？
肖野神色平静。心却怦怦地跳起来。尽管这样。杨三原还是觉察出什么。问。你的
眼神不对劲儿啊。是不是喜欢上他了？肖野反问。喜欢他有什么错吗？杨三原晓得
肖野的脾气。忙说。我开个玩笑。一个大学生怎么会喜欢一个牛贩子。肖野冷冷一
笑。杨三原这才说。马力坐牢了。肖野紧张地望着杨三原。颤声问。为什么？杨三
原说。你没看出来？他是贼。他的手段倒是挺高的。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肖野的脸突然变了。杨三原再说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肖野死死地盯着前方。
不敢动弹。她明白。只要一动。眼泪就会流出来。

    回到宿舍。肖野插住门。泪水就疯了一样涌出来。马力竟然是一个贼。她竟然
喜欢上了一个贼。竟然为了一个贼而日夜焦躁不安。烦心不已。肖野摸出那面铜镜。
狠狠地摔在地上。铜镜没有碎。翻了个跟头。躺下了。肖野捡起来。扬起手。却停
在了半空。想想也没什么。马力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什么也没有。他没许诺她什么。
她也未许诺他什么。她哭肿了双眼。他又能知道什么？自己的所思所想充其量是个
梦而已。一个荒唐、下贱的梦。

    肖野以为这一切足以把马力彻底忘掉。孰料她的努力全然是徒劳。她依然存着
侥幸。万一杨三原是道听途说、信口开河呢？万一马力不是因偷牛而坐牢呢？可半
年过去了。马力毫无音讯。肖野没有理由再怀疑杨三原的话。

    一日。肖野对着铜镜端详自己。发现眼角竟有了细碎的鱼尾纹。突然吓了一跳。
她用手抚了半天。并没有抚展。终于承认它是实实在在地刻在脸上。成为一个女人
走向衰老的标志了。

    那几天。杨三原正积极地为肖野介绍对象。介绍了几个。肖野既没摇头。也没
点头。弄得杨三原挺没趣。自发现了脸上的皱纹后。肖野一下子生出嫁人的念头。
既然没有中意的。随便嫁哪一个都行。杨三原再提时。肖野同意见面谈谈。杨三原
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半天才说。我安排。我安排。这次介绍的是营盘镇
中学的一名教师。各方面条件比前几个都差。那位教师细高个儿。长相不俗。很健
谈。是那种思想新潮却没有阅历的愣头青。第一次见面就说。我听过你的种种谣言。
不过我不在乎。我只注重将来。肖野微微皱皱眉头。可这位教师毕竟坦诚。肖野就
不好说什么。接触过几次。倒也不反感。教师吻她。她也没有拒绝。只是浑身上下
很生硬。完全是机械地应付。没有进入状态。教师不是肖野的对手。激不起她的兴
致。她的一切都是懒懒的。

    一天在肖野的宿舍。教师谈起结婚的事。肖野说。需要什么。你拉单子。我买。
教师那几个工资只够支付他的伙食费。教师以为肖野这样。十拿九稳是他的人了。
所以吻肖野的中间。手开始解肖野的扣子。肖野推开他。你别这样。教师一本正经
地说。咱俩的初夜也没有任何意义。何必自己给自己戴金箍？肖野瞪了眼。你说什
么？教师说。我就要成你的丈夫了。你还怕什么？咱俩总比你和别人强吧？肖野怒
道。你给我滚出去！教师愕然。我说错了？我不在乎。你倒认真了。肖野厉声道。
滚！教师陡然翻脸。摔门而去。

    肖野没有落泪。只是恨恨地咬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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