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原食品公司和县外贸进出口公司的竞争日益激烈。县里出面。让两家联手以
“百灵”的牌子注册了商标。县里当然希望两家同样发展。然而无论是生产还是销
售。两家都各走各的路。

    七月末。杨三原县里的朋友打来电话。说省外贸局下属的外贸公司要来县里订
购牛羊肉。让杨三原赶紧去。杨三原丢下手里的活。当下便和肖野赶到县城。杨三
原的朋友透露说。来的是省外贸公司的副经理。县里原打算让三原和外贸合签一份
合同。双方各得一半。然而那位副经理要单独签。就看哪家合算了。杨三原明白。
虽是同样的商标。但这场商战已是不可避免。

    杨三原和肖野急匆匆赶到那位副经理住宿的宾馆。一进门。杨三原就愣住了。
外贸公司的董经理、会计小白等一干人正在登记室外的沙发上坐着。看见杨三原。
董经理条件反射般地弹起来。董经理比杨三原岁数大。却生就一张娃娃脸。他挤出
两脸窝窝头般的笑。热情地打着招呼。杨老弟。消息够快的呀。杨三原耸耸肩。比
你差远了。董经理说。一边坐坐？杨三原问。那副经理在哪个房间？董经理说。他
刚休息。还是别打扰的好。杨三原欲上楼。却被董经理拉住。杨三原沉下脸。你这
是什么意思？董经理说。等他醒来。咱俩一块儿上去。这块骨头。咱各啃一半。这
样总行吧？杨三原顿了一下。坐在沙发上。董经理感叹。谁的日子也不好过啊。杨
老弟。你我得互相照应呢。杨三原心照不宣地笑笑。董经理一直没和肖野搭话。这
阵儿回过头道。肖小姐。你是越来越漂亮了啊。肖野和董经理打过几次交道。晓得
他是个左右逢源的角色。因此淡淡一笑。说。董经理。你见谁都说这话。不嫌累呀？
董经理叫。好厉害的一张嘴。我一直羡慕三原。看来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啊。肖野听
出他话里的意思。反唇相讥。董经理倒蛮有经验的呢。董经理说。肖小姐。有个问
题我一直没弄明白。你说现在这世上。男人的经验多。还是女人的经验多？肖野说。
董经理没研究。别人就更没研究了。董经理哈哈一笑。肖小姐是带刺的玫瑰呀！肖
小姐。晚上请你跳个舞。怎么样？肖野说。愿意奉陪。董经理说。爽快。爽快。肖
小姐已是标准的坝上人了。肖野没理他。董经理说。坝上人性子直。有啥说啥。前
几年。一个女记者到坝上农村采访。那阵儿还没通电。记者问村长。你们这地方没
电。晚上靠什么娱乐呀。村长说。日。女记者自然不能将这话写进去。进一步启发。
日完呢？村长想了想说。歇歇。再日。周围的人都笑起来。杨三原扫了肖野一眼。
见肖野表情淡然。便使个眼色。走出宾馆。肖野随后出去。

    杨三原低声说。咱俩不能傻等。分头行动吧。你去准备钱。我在这儿守着。

    肖野问。送红包？

    杨三原说。就算提前预支回扣吧。

    肖野问。多少？

    杨三原说。一万。

    肖野冷静地问。万一白扔了呢？

    杨三原瞟了肖野一眼。就算赌一把吧！这一手。我还是跟你学的呢。

    肖野转身离去。

    肖野备好一万块钱。又用红纸包了。便急急忙忙赶回宾馆。在宾馆门口。差点
和杨三原撞在一起。杨三原灰头灰脸。一见肖野就叫苦不迭。咱让姓董的耍了。这
狗日的整个黑了心。随后告诉肖野。他一直和董经理死等。后来和董经理一块儿上
去时。那副经理的房间早空了。杨三原哭丧着脸说。副经理肯定让姓董的人搞走了。
肖野问。他去哪儿了？杨三原苦着脸摇摇头。随后跺跺脚说。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
找出来。我不信他们能飞到天上去。

    转了大半夜。把大大小小的饭馆都找遍了。就是不见董经理等人的影儿。两人
返回宾馆。那副经理的房间依然空着。两个在门口守着。想副经理总要回来睡觉的。
一整天没吃饭。这阵子肚子大唱空城计。商店早已关门。什么东西也买不到了。杨
三原安慰肖野。忍一忍。忍一忍天就亮了。一直等到天亮。鬼影儿也没见着。杨三
原恨恨道。姓董的要吃独食。肖野说。再找找。两人又跑了县内的两个旅游点。还
是不见人影。杨三原说。我看咱俩是没辙了。随后给几个朋友打电话。让他们帮着
察访董经理的下落。

    晚上十点多钟。一个朋友回电。说董经理在一剪梅歌厅。杨三原拉着肖野就走。
一剪梅是一家新开的歌厅。在县城边缘地带。雇了许多外地的小姐。

    在一个包间里。两人终于将董经理等人堵住。董经理怔了一下。不阴不阳地笑
起来。肖野扫了一圈。目光定在了沙发上。沙发上竟坐着李唯。李唯西装革履。比
过去白了。也比过去胖了。李唯显然也认出了肖野。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杨三原和董经理都愣住了。董经理反应快些。问。你们认识？李唯说。岂止是认识。
这是我师妹啊。

    肖野以为自己早已淡忘了李唯。可一见面。才知道那淡忘虚虚的。似乎只被浮
土掩盖着。风一吹。一切全显露出来。肖野心底的哀怨、忧伤被勾出来。是一种恨
爱交加、无法说清的感受。李唯的腔调却像是说一个不相关的人。

    杨三原一脸喜色。董经理却显出了苦相。

    杨三原不失时机地刺了一句。董兄。要不是你。老同学早就见面了。

    董经理恨恨地说。你别笑得太早了。

    这时。一个打扮得很妖艳的小姐过来。嗲声嗲气地请李唯跳舞。李唯摆摆手。
我想休息一会儿。肖野和他草草地说了几句。便沉默了。李唯对董经理说。咱们回
宾馆吧。

    在回宾馆的路上。杨三原悄声对肖野说。我的姑奶奶。全看你了。

    肖野没有反应。似乎突然间把魂丢了。

    回到李唯的房间。董经理滔滔不绝地说着不相干的话。杨三原晓得董经理的意
思。打断他说。董经理。让老同学单独聊聊吧。董经理剜了杨三原一眼。见李唯没
反应。便和杨三原走出房间。

    两个面对面坐着。却没有话说。

    李唯打破沉默。问。喝水不？

    肖野摇摇头。

    李唯顿了一下。问。你怎么到了坝上？

    肖野抖了一下。眼睛突然就湿润了。委屈如潮水一样泛上来。但她极力控制着。
没让眼泪流出来。片刻之后。肖野就冷静下来。她挑衅地问。你想知道？

    李唯无言地注视着她。

    肖野却问。你觉得我不该到这个地方？

    李唯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肖野冷笑。我只按我的意愿选择生活的方式。

    李唯歉疚地说。我欠了你太多。

    肖野问。欠什么？

    李唯苦苦一笑。你别逼我嘛。

    肖野道。李经理。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李唯说。可……

    肖野打断他。我不想让别人拿我穷开心。

    李唯说。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肖野说。李经理。咱俩谈生意吧。

    李唯说。你干嘛……

    肖野说。省城的李大经理。县里两家公司快打起来了。我今天不抓紧机会。明
天去哪儿找你？

    李唯说。今天不谈生意。突又问。你和那个杨经理……？

    肖野冷笑道。这关你什么事？我的生活与你无关。

    李唯轻轻叫了声肖野。

    肖野道。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我是杨三原的情妇。我一直和他同居
着。这不犯法吧？这不关你的事吧？

    李唯微微抖了一下。

    肖野接着说。我一个被甩了的人。还能怎样？男人不嫌弃我。我就知足了。嘴
上这么说。心里却恼恨自己。为什么要和李唯说这些？

    李唯低声说。人有很多时候只能做违心事。

    肖野嘲讽道。是吗？这么说李经理常做违心事了？

    李唯从盘子里拿起一只蜜桃。递给肖野。鬼使神差的。肖野就伸了手去接。李
唯趁机握住她的手。肖野甩了一下。反被李唯抱住。

    肖野冷笑。那么多小姐。还没玩够？

    李唯说。逢场作戏而已。

    肖野哼了一声。往开掰他的手。

    李唯说。我特别怀念从前的日子。

    肖野颤了一下。僵硬的身子突然就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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