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方雪娥本想不回头。就这样铁着心。僵直着身体。像一枝笔杆。走下那条下山
的小路。可是她没坚持多大一会儿。就忍不住了。留恋和依依难舍。像墨水灌注在
身子里。人的脑袋就成了会活动的钢笔帽。转过来。转过去。看不见自己心中留恋
的人。这心就撸扣了。一套白棉绸长裤短衫紧裹的窈窕身形踌躇在绿油油的山间野
岭。像一只欲飞不飞的白鸽;惆怅的脚步停驻在几棵长草之间。也如一缕伤心的旋
风。
前方小路两旁。如站鹰的翅膀一般。耸立着两座突兀的山峰。它们和学校后边
那座天仓般的山峰一起。将深山中的这所希望小学和小学四周不过百十亩的平地团
团包围起来。像包围一个新生的娇儿。贫瘠的辽西本来多丘陵。光秃秃的丘陵缓缓
起伏。像连在一起的稀面馒头。很少引人注目。这里竟然有一座贯穿南北的大山。
像一条巨龙一般。在它的腰腹之地猛地一盘一扭。便成了这几座像桂林的山峰一般
奇异的山峰。山峰到处生长着繁茂的植物。层层叠叠、起起伏伏地翻滚着或浓或淡
的绿色瀑布。峰与峰之间的谷地或缓坡上。蜂箱一般散落着一户一户的人家。聚齐
来算也有百十户。这就是这所希望小学落成的缘由。
一年前。她像一头待宰的羔羊。由山下的学校出来。爬过这条又长又细又高又
陡七扭八歪的小路。就被这四周奇异的景观。变成一只醉酒的蜜蜂。脚在原地。身
体转了好几个圈。竟然情不自禁地欢跳起来。惊叫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今年已经
三十五。也忘记了无奈上山的痛苦。
她不是自己愿意到山上来教学的。原来学校的张校长点名让她上山时。她瞪着
眼睛歪着脖子顶撞:“为什么让我去?我不去。咱们学校年年往那个学校派教师。
不都是男的吗?”张校长说:“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是校委会研究决定的。
你不要忘了。校委会里也有吴方。”不提吴方。方雪娥还想据理力争。一提吴方。
就是学校不让她去。她自己也想去了。因为吴方是她的丈夫啊!确切点说。是她的
前夫。有几年了。方雪娥因为不甘心两口子总在农村任教。想往城里去。总和他吵。
吵了几年。把原来很好的感情吵薄了。甚至吵出怨恨来。以至去年五月。在她独自
到城里应聘前。赌气办了离婚手续。“你说。这男人的心有多狠啊?刚离婚几天哪?
就和外人一起。将你往死里整。外人毕竟是外人。整你还有点原因。谁让你总想往
外调。不爱这所学校。不珍惜自己的岗位。可是你为哪般啊?莫不是想再婚再娶。
怕我在这里碍事?”方雪娥这样想着心里就一阵阵寒冷。对这所学校。对这个校长。
对那个恩断义绝的吴方充满了仇恨。她忍着眼泪。恨恨地咬着牙根。跺着脚。怒气
冲冲地喊:“去!我去!”
在她上山的那一天。学校派来几个学生帮忙。她打发回去了。有几个好朋友好
同事为她送行。她紧闭着房门没有见他们。吴方是最后来的。来时还推了一辆单车。
看那样是想将方雪娥亲自送上山去。
“滚开!”方雪娥觉得自己这样喊。特像战场上的战士将手榴弹投向敌人阵地。
像手榴弹的话语没有炸走吴方。不让他进屋。他就站在门口。好像是想说什么?又
像是期待着什么。方雪娥不理他。在自己背着行李走时。还冷漠又高傲地丢给他一
句话:“我不想再见到你!”就像丢给乞者的一个凉馒头。如木鸡般站在那里的吴
方。的确有点像一个乞者。
“他怎么会像乞者呢?”在山上一年。方雪娥的脑海中常常会出现吴方那时的
形象。而且一边想。一边这样自言自语地说。他这样实在让她的心中充满困惑。按
理说。吴方趁此机会丢开她这个不能生育又刁蛮任性的女人应该高兴才对。最起码
遂了他母亲的心愿。三代单传的他有责任和义务为他们吴家传宗接代。
许智久就是在方雪娥又一次为秀丽的山景又跳又叫的时候。从学校那边向她缓
缓走来的。到了跟前她才发觉。同时为自己三十五岁了还如此失态。并且让别人看
见了。不好意思地忸怩了半天。才抬起头来说:“许校长好!”
许智久指着山坳四周环绕的山峰说:“更好的是这奇异的山峰。”
方雪娥缓缓地迈动自己的脚步。一边凝望那山峰。一边说:“早就听说这儿的
风景奇异。山上有山。今日看了果真不假。”
“不管哪位老师来。都是像你这样先为这奇异的景观赞叹。但是没有哪位老师
愿意长久留下来。”许智久板着脸。声音很低沉。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的遗憾和不
满。
“这儿换了许多的老师吗?”方雪娥轻轻地问。
许智久一边走一边说:“年年换。走马灯一般。我得年年去要人。”
“我也是走马灯。我也会走的。”方雪娥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若有所思地
说。她的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山峰。亮晶晶地闪着光。在那光芒中。她想到原来学校
张校长那张总笑眯眯却是很阴险的嘴脸。心说:“就是你把我打入地狱。我依然会
从地狱飞走。”自打她和吴方离婚。张校长看她的目光就总是似笑非笑地充满了蔑
视。特别是她到城里应聘失败之后。
许智久似乎是轻轻地笑了一下。这笑像划过水面的雪球。在一瞬间就消融了。
但还是让方雪娥吓了一跳。她猛然收拢脚步。用目光在许智久的脸上寻找答案。那
里庄严肃穆。沉静如石。她惶惑起来。以为自己刚来。心事就被这位有点忧郁的校
长看破了。
许校长说:“来过这儿的教师。看来顶数你坦诚。”
“我?”方雪娥微张着嘴。把疑惑的目光再次投向许校长。
“是的。是你。以前他们来。都对我说。许校长。我是来这里扎根的。不走了。
结果怎么样?不还是走了。有的说过这话只三天。就走了。当然也有呆三个月的。
但是没有超过一年的。”
方雪娥一颗忐忑的心轻轻落地。知道这个没和自己正经谈过一次话的校长。是
来问自己在这所学校呆多长时间的。于是长舒一口气说:“您应该理解他们。这里
和外界的沟通只有这条下山的小路。谁愿意长久呆在这儿啊!青春都毁了。”
许校长说:“你说的有道理。我理解。只是给学生丢下半道的课。怎么办?坑
人啊!”
哦!方雪娥的心里沉重起来。向山上望去。有一片船形的云。将山上明媚的阳
光收去。在那绿上倾泻一块如缕的荫翳。许久。她下保证似的说:“我只呆一年。
完整的一年。”
许校长似乎挺满意。郑重地说:“谢谢。我替学生们谢谢你。”
西下的阳光把许校长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很孤独。步履不是那么轻健。他已经
有些老了。这老了的身影像一片叶子。在方雪娥的心灵上轻轻一点。便随风远去了。
如果能真正地远去。该有多好啊!谁想到。又踅了回来。稳稳地占据了她的心。
站满了吴方离去后空了的那个位置。
现在她已完满地完成了一年的教学任务。可以如心所愿。飞离这个山高皇帝远
的地方了。可是。她此时站在这如画的山景前。心里都是惆怅和眷恋啊!如果再往
前走十步。她就会沉入那条窄窄的下山路。像一条鱼沉入绿色的河水之中。从此与
这里再无挂牵。山风悠悠地吹过。轻轻地撩开她遮住半面脸颊的发丝。她想如果是
他的手。该有多好!可他的那双手。似乎只会拿笔。
不用回首。就能听见这四周的山上传来隐隐的松涛声。她的心中一动。觉得那
是为她送行的脚步。松涛都知道为她送行。那么他呢?会为她送行吗?
“会!”她坚定地在心中对自己说。这个老夫子的脸面虽然被孔孟之道浸黑浸
冷了。但他的内心定然有一个澎湃的海洋。此时的他一定会站在学校的某一个角落
或是守着办公室的某一个窗口为她送行。要知道他每次下山开会都会给她带回许多
吃的。
方雪娥回首用目光到学校去搜索。学校隐隐地掩映在一片绿色之中。给她的是
一片沧桑和留恋。有泪滚珠一般。滚上眼眶。
方雪娥心说:“只要你站出来。默默地看着我。我就会扔下行李跑向你。”但
是。松涛阵阵。红旗飘飘。沉寂的校园依然沉寂。到处寻不到他的踪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