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昨日。她到他的办公室去了三次。第一次。她告诉他：“明天我就离校了。”

    他点点头说：“祝贺你。终于如愿以偿。”然后又低下头去看他的一个什么文
件。

    方雪娥看了他半天。心里有波浪一涌一涌地。但是只看到他耳边发际的几根白
发微微地颤动着。方雪娥的心里一酸。扭头跑了出来。

    回到宿舍。她也无心打理行装。坐在床边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终是不忍。在
宿舍的屋地上。蚂蚁般来回走动了一会儿。拿起一本书。迟疑地向那个地方再次走
去。

    她对依然在看文件的许校长说：“这本书是一个学生落在我这儿的。如果他回
来找。请您给他。”

    “放在这儿吧！”许校长头都没抬。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眼光都不肯在
方雪娥灼灼如高压电的目光上落一落。方雪娥心说：“只要你的目光像鸟一样落下
来。”

    可是太遗憾了。方雪娥不得不从那间办公室退出来。

    第三次进许校长的办公室。方雪娥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勇气。她尽量平稳心中的
怒气。尽量将自己装扮成年轻无知。尽量让自己的笑声轻松得像风中的花瓣。她略
微翘着下颏。用几分羞涩的口气说：“许校长。我做了点菜。请您过去小酌。也算
是个告别的仪式吧！”

    许校长总算抬了下头。他迟疑了一下。很坚决地说：“不必了。这学校要是有
第三个老师。咱们在一起。经常乐呵乐呵倒可以。现在就咱们俩。不方便。再说也
不在乎吃一顿饭。”

    真是死不开窍。方雪娥简直是气死了。她是跺着脚从许校长的办公室中跳出来
的。回头看到那扇自己出来就带上的门。她真想跳回去。狠狠地踹上几脚。回到宿
舍。她饭也没吃。就开始收拾行装。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痛骂自己发贱。发誓一
旦离开这里。永世再不回头。

    今天一早。她就拎着简单的行装从宿舍中出来了。从学校到下山口几百米的路
程。她几乎走了一小时。她希望许校长能出来送送她。盼了一个小时。也看不到他
的影子。

    一想到年过五十的许智久要孤零零地终老在这里。她的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产生感情的。方雪娥真的不知道。刚来时。她很生他的气。

    她到这里第一次给学生上课。许校长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坐在了教室的最后一
排。走上讲台。看到许校长。方雪娥怔了一下。心想：“怎么和原来学校的张校长
一个德性？”那个张校长不但如此搞突然袭击。还经常偷偷趴在教室的窗户底下往
里看。学校大部分老师都骂他。

    哼！管他呢？原来的她不怕。现在就更不怕。方雪娥这样想着便把傲然的目光
投到教室房顶的一角。开始讲课：“大家可以向外边看看环绕在我们四周的山峰。
桂林的山水如它一般清奇秀丽。这节课我们讲《桂林山水》……”

    第一节课下来。许校长什么也没说。接着听第二节。第二节听完直接听第三节。
听完第三节课。回办公室了。方雪娥以为他还会听第四节。但是发现后边的座位上
没有他了。

    中午吃饭后。方雪娥正和几个孩子在教室门口闲聊。许校长背着手走过来。看
着方雪娥严肃地说：“方老师。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说完又背着手走了。

    在许校长的办公室。许校长依然板着一张脸。很严肃地给方雪娥提了九条意见。
完全针对方雪娥讲的课。针针见血。方雪娥不怎么服。心说：“我是在大地方中学
教十年书过来的。你一个旮旯地方的小学光杆校长。有什么资格指责我？”这样想
着。就有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委屈。甚至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两个校长
一个样。

    再想到刚到这儿分班的事。方雪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全校只有三十几个学生。
却分六个年级部。教师和教室都少。只有采取混合型教学。方雪娥一到。许校长就
让方雪娥教二、三、四三个年级部。他自己教一、五、六三个年级部。方雪娥对这
个安排很不高兴。认为许校长应该或者让她教一二三。或者让她教四五六。不让她
教一年级或者六年级是对他的不信任。一年级是入学之初。需夯实基础；六年级是
即将毕业。更是关卡环节。许校长不让她沾手。明显便是对她不信任。

    新仇旧恨一起来。方雪娥就有些眼泪汪汪了。许校长不看她的汪汪泪眼继续说
：“你这些毛病都是很重要的。如果不好好改正。别说到市里应聘。就是在这样的
小地方教课。也是很难立住脚的。”

    到市里应聘。他怎么知道？哦。一定是原来学校的张校长……方雪娥的眼泪立
马没了。但不是阳光辉映干的。是气和仇恨烧没的。她认为原来学校的张校长将小
鞋来了一个大接力。一下子从山下扔到了山上来。她撅起嘴。双目圆睁。愤恨地瞪
了很长时间。才翕动几下鼻翼说：“我知道你和我原来学校的张校长是同学。”

    的确。刚来时。方雪娥对许校长都是恨。想到这些恨。方雪娥狠狠地踢开脚下
的杂草。她顾不得怜惜被她踢乱的几朵星星般的小花。拎起行李。气冲冲地往前走。
一口气冲到了山口。从山口往下看。弯弯曲曲的小路。像一条浑身长满刺的大虫子。
尽管夹住小路两旁的山峰依然秀美。但那条扭曲的白虫子依然让方雪娥感到打怵。
上山时很难。但许校长派了几个大年级的孩子下山接应。倒还是没费力气。可是下
山。面对陡陡的山路。她有一头栽下去的感觉。本来也有学生的家长问她什么时候
走。说是可以来送她。可是因为和许智久产生的感情。她根本就确定不了归期。磨
磨蹭蹭拖延到暑假的中期。怎好意思再找人送。再说就是今天走。还不是昨天生了
他的气。气走的么？方雪娥想起自己赌气听他课的那段时光。

    听许校长的课是方雪娥自己提出来的。哪知她一提出要听他的课。他竟然说：
“应该。你的确应该多听听我的课。”你听这话多不谦虚啊！简直把方雪娥的鼻子
气歪了。她进教室前。饱饱地吸满钢笔水。她准备也给许校长提九条意见。以牙还
牙。

    听完一节课下来。方雪娥倒是写了满满的一本子。整理整理。哪里有意见啊？
都是自己应该向人家学习的宝贵经验。她的鼻子也不歪啦！鼻腔里都是又羞又愧的
酸痛。下课后。她捂着鼻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连学生喊“老师再见”都没听见。
她一口气跑到这个山口。扶住小路右边突兀的山崖。接连大喘几口气。就肆无忌惮
地哭起来。

    在原来那所学校十年啊！大伙哄着她捧着她。说她的课讲得好。评她是优秀的
教师。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因为她有一个当教导主任后来直升副校长的丈夫。自己
还不知天高地厚地到城里去应聘呢？那不是丢人现眼吗？望着那条虫子般的下山小
路。方雪娥一边想一边哭。真是误人子弟。虽然不是自己有意的。虽然这世界上庸
师很多。但她还是无法原谅自己。她为自己羞愧。为自己不能做一个好教师而难过。
在那一刻。她几乎绝望极了。她甚至有了弃教的想法。准备离开这里。和所有外出
打工的人一样。外出去打工。哪怕是给人家当保姆。也比在这里误人子弟丢人现眼
强。

    是许校长派两个学生找她回去的。学生说：“许校长找您要您宿舍的钥匙。”
方雪娥奇怪。心里别别扭扭地说：“是怕我死了。把钥匙带去啊！”跟学生一起走
回学校。就见到自己的宿舍门前摆着一个大箱子。有几个学生围着那个大箱子。又
说又笑。看方雪娥回来。许校长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对她说：“给你的宿舍装台
彩电。”

    方雪娥心说：“开什么玩笑啊？这大山里根本收不到台。谁不知道。”这样想
着便任性地说：“我不要。”

    许校长用下颏点点门。说：“开门。”方雪娥没有再犟。顺从地将自己的宿舍
门打开。至于许校长怎么装彩电。怎么调试的过程。她是头没抬。眼没睁。顺手从
床角拿起一本书。坐在床边胡乱地翻起来。看书是看不下去的。她心里也不想再看
书。看书看了三十年。最后连个老师都做不好。她还看书干什么？如果不是许智久
一直在屋子中忙乎。她就着手整理要出走的行装了。

    但是许校长将那台VCD 和几本光碟抱进来之后。她的眼睛就大了。身子也坐不
住了。不但坐不住。还有许多的感动。特别是当许校长说：“这周你要把这几个光
碟每盘看三遍。并做好记录。下周一交给我检查。”她几乎有点热泪盈眶了。原来
学校的张校长。听新来的教师一节课。认为不好。就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这个许
校长他不这样啊！方雪娥激动地想对许校长说些什么？但是许校长看了看她激动的
脸颊、欲张的嘴巴。转身走了。走时。依然是一脸的落寞。病态的孤寂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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