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窄窄的山道两旁。茂密地生长着一些荆条和杂草。八月的荆条花浓浓地灿烂出
满眼的湛蓝和满鼻子的清香。有蜜蜂在那儿忙碌着。方雪娥身心涌上来一股说不清
道不明的倦怠。这倦怠让她愈发地不愿意走。她环视小路的四周。真想乘着峦气。
一口气飞回去。就在这时。她发现前面小路的左边有一片平坦的松林。松树不稠密。
有些稀疏。稀疏的树影间有一个身影一闪。方雪娥眼尖。一眼认出那人就是许智久。
“原来他不在山上。而是来半山腰送我啊！”方雪娥心里一动。脚步就变成了翅膀。
轻捷有力地飞起来。要知道这山路的山石原来是很难走的。穿平底鞋都能把脚硌出
泡来。可是此时的方雪娥已感觉不到硌脚了。

    哎呀！走到小松林的边缘时。方雪娥忽然一声惊叫跌倒了。原来那里有一眼小
泉。把山路上已渐风化的岩石。泡成了松软的沙土。以前方雪娥在这里崴过一次脚。
是前来接应的许智久帮她捏巴好。扶她上山的。以后她走到这个地方都格外地小心。
今天。她一个趔趄。就势坐在了沙土上。抱着穿着平底鞋的裸脚。口中“唉呀唉呀”
地叫唤起来。只是干打雷不下雨。眼光像空中飞动的小银鱼。一个劲儿地向那小松
林里飞。心里也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如果他上了自己的套。自己就敢像《雍正王朝
》里那个任性狂野的蒙古小公主推翻雍正皇帝一样。将他掀翻在这大山腹地的悠悠
山路上。这里虽然没有太监和护卫扯起帷幔。但这两旁如屏的翠山会化成爱情的护
卫。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他不跟自己走。行吗？

    林里的人上当了。急急地走出来。坐在地上的方雪娥扬着脸撅着嘴嗔怪他：
“你来干什么？”

    那个人用眼睛打量一下方雪娥抱在怀中的脚。也许发现那里没红也没肿。就把
眼睛移到旁边说：“有几句话忘了和你说。所以从那边的岔路追过来。却没想到。
你走在了我的后边。”

    “什么话？说吧！”坐在那里还假装揉搓自己脚踝的方雪娥心里甜滋滋的。她
以为许校长一定会说：“雪娥。我爱你。我愿意和你一起走。”

    “我想跟你说。你在进城之前应该先去看看张校长和吴方。”

    方雪娥本来希望他能蹲下来。和上次一样细细地检查一下自己的脚腕。她就可
以趁机将他拱倒。没想到他不但不上自己的当。还说出这种话。心里一气。人就弹
簧般从地上一跃而起。狠狠地盯着老夫子说：“我才不去呢！我都恨死他们了！”

    “你不去不对。”许智久耐心地跟她说。

    方雪娥眼珠一转。看着许智久。深吸几口气说：“去也行。我去看看他们知道
我终于飞走的样子。”

    许智久说：“你应该去感谢他们。是他们让我提高你的业务水平。”

    “你瞎说！”方雪娥的眼珠立起来。心却揪成一个团。她想起木鸡般呆立的吴
方。想起总是似乎非笑的张校长。

    “真的。你相信我。”许智久看着方雪娥的眼睛郑重地说。“哪次我下山开会。
碰上张校长和吴方校长。他们都跟我说起你。”

    “他们说我什么？”

    “张校长跟我说：”那个方雪娥。很有潜力。你给我好好培养一年。如果她不
到外地。明年我让她回来教毕业班。‘“

    “吴方也跟我说：”我只是想拿离婚吓唬吓唬她。别让她总是好高骛远的。谁
想她倒和我认了真。‘“

    天啊！方雪娥感到自己像抽空蚕丝的茧。心里一下子空荡起来。一种无比欢欣
而又十分可怕的战栗如一阵风在心灵上划过。一种不可思议的幸福和无法诉说的痛
苦就在一瞬间控制了她的灵魂。卧薪尝胆的一年啊！没想到激励自己、帮助自己的
人却是自己一直在仇恨的人！

    想起自己对他二位的误解和怨恨。方雪娥羞愧得难以抬起头来。如果心平气和
地想。张校长还真是一个好校长。为人方正。不贪不占。爱校如家。虽然有时做事
让人难以接受。但也是从大局出发。瑕不掩瑜。只怪我方雪娥有时候爱感情用事。
偏私偏想。过于敏感。错怪了他。想起以前。那次在上课时流产。吴方不在。男教
师也都让吴方带走。到别处监考去了。还是人家张校长将自己背到医院去的。人啊。
怎能因为人家一个不好。就抹杀了人家一百个好？

    唉！那个吴方啊！十余年的夫妻啊！感情是有。但过着就是没味。连个孩子都
没剩下。自打那次流产后。自己再没怀孕。想到人家香火的问题。就是不因为调动
离婚。也得想别的办法。给人家腾空。让他那寡母如愿抱上孙儿。其实自己作闹进
城应聘。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只是那个傻吴方憨吴方倔吴方。你中了为妻的
计。不理解为妻的心。也就没有了夫妻的缘啊！

    方雪娥将自己既欢欣又痛苦的目光投注在彩云缭绕的绿色山峰。那里云缠山。
山撩云。阳光闪闪。绿气氤氲。如这瞬息万变、爱恨喜怒无常的世事人心。

    许智久说：“回去看看吧！张校长和你原来那些同事。都盼着你回去。吴方也
是眼巴巴的。我每次下山开会给你带回来的吃的都是吴方买给你的。”

    “你怎么不早说？”方雪娥皱着眉苦笑着问。

    “早说你会吃吗？吴方嘱咐我不让我告诉你。”

    “可是。我以为那是你对我的爱啊！”方雪娥情不自禁地这样说。

    老夫子明媚的脸颊又被一层阴影笼罩了。方雪娥明白自己的这场爱恋不过是一
次单相思。

    “唉。回去。我是该回去看看了！”方雪娥低着头一边叹气一边喃喃地说。她
感到自己的心又一次被幸福和痛苦同时穿透了。

    脚下的山路和方雪娥的心思一齐飘悠起来。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