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早起床后。朱达开觉得喉咙里痒痒的。口有些干。胸口闷得慌。正想咳嗽。
一口痰从喉咙里飞出来。他原想把痰吐到牢房角落的便桶里。但出口的痰喷射急。
险些吐到同室的伍大奇身上。伍大奇吃惊地看了朱达开一眼。朱达开捂住胸口现出
一副痛苦的样子。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伍大奇今天出狱。心情正好。
很大度地说:“没啥没啥。”他跟朱达开还有些交情。
朱达开伸脚打算用鞋底把痰擦掉。不料眼光落到那口痰上后。着实大吃一惊。
他看见痰是红颜色。开始以为眼睛看花了。便蹲下身子细看。只见浓稠的黄痰上有
殷红的血丝。红红的亮亮的是那样刺眼。
朱达开被这一发现惊呆了。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喉咙管。因为他知道肺癌的症状
之一。就是早起后第一口痰带血丝。这一口带血丝的痰比吐一大口鲜血还可怕。自
己是个犯人。如果再得肺癌。那是破屋遭风雨。彻底完蛋了。想到这里。眼泪扑簌
簌掉了下来。
同室的几个犯人见朱达开一起床就哭。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在他们的记忆里。
朱达开是个硬汉子。刚进来的时候。牢头“钻山豹”便让他睡小便桶旁边。他一声
不吭地把铺盖搬去了。也不问为什么。钻山豹问:“新来的。你是吃‘面窝’还是
喝‘啤酒’?”没等朱达开回话。钻山豹上前刷刷就是两耳光。把朱达开打得晕头
转向。正要让别的坐牢犯人继续打。被一个叫伍大奇的挡住了。伍大奇朝朱达开上
下打量了几眼。问:“你是县委朱书记?”“我是朱达开。”“你怎么也进来了?”
“一言难尽。”“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朱达开一听这话更紧张了。他害怕
在牢房里遇到一个工作中得罪过的对头。那样就惨了。不料伍大奇说:“哥们儿。
朱书记是好人。‘喝啤酒’就免了吧!”钻山豹不依。说:“规矩谁也不能坏。除
非你代他喝!”伍大奇也不争辩。拾起地上的一个塑料杯走到马桶边。舀起一杯尿
液。在众囚犯的哈哈大笑声中将那杯尿一饮而尽。然后对朱达开说:“没事。他们
这些人就是那个鬼相。其实心眼都不坏。以后相处久了你就明白。”朱达开心惊肉
跳。如今监狱还有这档子虐待新犯人的事。他以往从没有听说过。幸亏伍大奇替自
己挡了驾。后来伍大奇告诉他。之所以念他的情。是因为坐了朱达开的一回车。那
是十年前。伍大奇和村里两个同伴上水利工地。因为没有钱搭客车。三个人便一起
步行。到水利工地有七八十里路。又挑着扁担土箢锄头等工具。还有棉被。晃晃悠
悠在路上走时。后面来的一辆吉普车在他们身边停下来。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下车后
问他们是不是到红石咀水利工地去。伍大奇说是。那人便让他们三人上车。还让司
机把车厢后斗打开装工具。后来看电视。伍大奇才知道顺带他们的是新上任管农业
的副县长朱达开。平生第一回坐小车。还是坐副县长的车。那个感激和记忆伍大奇
一辈子都忘不了。
靠着伍大奇的关照。朱达开在牢里少受了不少苦。这间牢房里住八个人。朱达
开的年龄最大。其余的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有打架斗殴的。有强奸杀人的。还
有开发廊容留卖淫的。他们说话粗俗愚鲁。动则拳脚相向。常拿朱达开取乐:“朱
贪官。把我的洗脚水倒掉。”“朱贪官。你那个屎肚子里装了多少老百姓的血汗?”
遇到这种情况。伍大奇就出来说话:“洗脚水你自己不会倒?论年纪人家可以做你
父亲。欺负一个老头子算什么好汉?”尽管伍大奇不让他干。但倒马桶、打扫卫生
之类的事。朱达开还是抢着干。他要跟牢房里的人搞好关系。县委书记的架子早就
没有了。跟这些社会渣滓为伍。他需要学会生存。看着朱达开那副恭敬温顺的样子。
同牢室的犯人心里直嘀咕:“老朱不像个县委书记。”
朱达开也有像县委书记的时候。有一次。一个犯人的亲属送来一大罐子鸡汤。
是一只四斤重的老母鸡熬的。牢房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有吃的大家分享。叫你
吃你不能不吃。不吃就是看不起别人。吃鸡的时候。钻山豹先使筷子夹鸡头。因为
他是牢头。别人只有等他吃完鸡头才能动筷子。不料朱达开说:“头儿。这鸡头不
能吃。”又解释说。“民间有句俗话。三年的鸡头赛砒霜。鸡全身的毒素都在鸡头
上。”钻山豹一听这话忙把鸡头扔掉。说:“妈的。还是你当书记的知道的多。”
今天一清早。见朱达开哭了。伍大奇关心地问:“老朱。你有什么事。能不能
对我说?”
朱达开摇头。他不能把发现痰中带血和怀疑得肺癌的事对别人讲。甚至后悔自
己在别人面前流露出了低落情绪。尽管伍大奇曾多次照顾帮助过他。但他在心里并
没有把伍大奇当朋友。伍大奇是一个开发廊强迫年轻女子卖淫的社会渣滓。跟这种
人同居一室就是一种耻辱。尽管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一想到伍大奇今日出狱。突然。
一个想法在心头一亮。随即有了一个主意。
朱达开立即喊来狱警。说:“我有急事报告管所长。”狱警问他是什么事。朱
达开说是要紧事。狱警见他不肯说。又知道他是个犯了罪的官 .便去报告了。管所
长是个老公安。狱里关过的大官小官见得多。对朱达开的印象是入狱后也挺规矩。
从没有提出过非分的要求。既然提出要见。肯定是有要事说。于是答应见。朱达开
来了。身上穿着囚犯衣。衣号是5244. 管所长也算客气。问他有什么事报告。朱达
开说:“所长。今早起床后我发现第一口痰中带血。近来胸口又一直隐隐作痛。这
是肺癌的症状。我想到省医院做一次体检。”
管所长眼里流露着警惕。因为以前曾有犯人借看病为名外出搞联络。他问:
“那口血痰还在不在?”
朱达开没想到血痰有保留价值。如实说:“擦掉了。”
“哦?”管所长这一声哦。让朱达开很不舒服。心想:你也太多疑了。难道我
是说假话?他又一次体验到当犯人的低贱。管所长又说:“5244号。你先不要紧张。
吐一口血痰就是癌。那癌也太多了。你就不兴是肺结核?肺结核也吐血。”
朱达开说:“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肺结核是大口吐血。而肺癌的症状是咳嗽、
胸痛、咯血。痰中带血丝。我以往的烟瘾大。一天二三包。得那个病的可能性大。”
朱达开着急低落的情绪感染了管所长。按政策。犯人有病要治。重病还可以保
外就医。于是他答应了朱达开去省城检查病的要求。又解释说:“监狱里没有这项
支出。按有关政策。租车、检查的费用都由病人出。你看病的钱准备好了没有?”
说到钱。朱达开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从双规到判刑一年多。他口袋里没有一分
钱。原因是爱人方寒没来探视。亲朋故旧也没来探视。在“双规”期间。他换洗的
衣服和日用品由办案人员到他家里拿来给他。但判了刑后就惨了。没有牙膏他用白
水洗嘴。没有肥皂洗衣他拾别人丢的肥皂屑。吃的就不用说了。别的犯人时不时有
亲属送来的鸡鸭鱼肉、水果营养品慰劳。只有他一日三餐吃监狱的饭食。甚至连身
上穿的衣裳也是别的出狱犯人丢下不要的。他成了监狱里名副其实的乞丐。牢友们
常嘲笑说:“朱贪官。把你贪污的钱拿出一点给我们打个平伙?”见朱达开不吱声。
又问:“你的老婆呢?你的儿女呢?”一提起老婆朱达开说:“我没有老婆!”牢
友们仍不放过。又问:“就算离了婚没老婆。你当书记时总提拔了一些人吧?那些
沾了你光当官的。怎么没有一个人来看你一眼。送点吃的来?”这话像刀一样刺到
朱达开的痛处。他当权的时候提拔的人不算少。为什么人一落难那些平日里鞍前马
后的人都离他远远的。一点念情都没有?秦桧都有三个朋友。他朱达开竟没有一个
同情者。一想到这些不禁悲从中来。牢狱里艰苦的生活、同室犯人的嘲笑他都能忍
受。现在他要看病。病是不能容忍也不能拖的。除非他不想活。
朱达开如实答道:“我现在一分钱也没有。连寄封信的邮票也没钱买。我想请
示领导的是。同室的伍大奇今天出狱。我想让他带封信出去。不知行不行?”
管所长对这个曾经当过县委书记的犯人有些同情。便说行。不过他要朱达开当
他的面把信写好。让他看了内容后才准许带出去。朱达开照办了。回到牢房里。他
央求伍大奇说:“伍老弟。我恭喜你今天出狱。过上全新的生活。我还想求你帮我
带一封信出去。你能帮我这个忙吗?”说着用乞求的眼光看着伍大奇。
伍大奇已收拾好了东西。正等着狱警带他去办手续。见朱达开一副可怜巴巴的
样子。忙说行。又问:“你怎么不寄呢?”朱达开一脸尴尬说:“我没钱买邮票。”
怕伍大奇多心。又解释说。“这信是刚才在管所长办公室写的。管所长已看过。我
让你带信征求了管所长同意。没有问题的。”伍大奇笑道:“你多心了。我既然出
狱还不能给你带一封信?”说着从身上摸出一百元钱塞到朱达开手上。“身上只有
这些。你先拿去用。”朱达开推辞道:“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嘴里说不要。手
却把那张百元大钞捏得紧紧的。伍大奇又对另外几个犯人说:“老朱年纪大了。你
们要照顾他。一起坐牢也是一种缘分。山不转水转。出去以后还有相会的时候。”
朱达开心里一阵感动。他收下了伍大奇的钱。又交代说:“这封信你一定要送
给他本人。他问起我的情况你就照实说。我这个朋友住在羊山市公安局大院。白天
不好找。晚上你到他家里去。先打电话联系好。不然难找到他。”
伍大奇说:“行。在羊山市还没有我找不到的人。老朱。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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