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到皮映青的电话后。韦书新一夜没合眼。老是想自己和朱达开之间的事。他
跟朱达开是父子两代的交往。感情非同一般。个中的缘由说来话长。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朱达开在一所中学读书。他是学校成绩最好的学生。
又是全校最穷的学生。别人穿布鞋。他一年四季穿草鞋;别人回家多少带一点米来
校。他从家里只能带洋芋、红苕、南瓜。有时带一斤米要吃一个星期。每一粒米比
眼珠子还珍贵。韦书新的父亲那时在学校教工食堂里当炊事员。听到老师们说朱达
开的成绩怎么好、家里怎么穷的话。老师们的叹息声引起了韦师傅的注意。便留心
观察朱达开。他发现朱达开衣衫破旧人也瘦弱。但一双眼睛大而有神。一举一动透
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稳重。这在同龄学生中是很少见的。韦师傅顿起恻隐之心。
他想帮助这个好学生渡过难关。有一天傍晚。韦师傅偷偷地把朱达开喊到自己房里。
拿出两个白馍馍。看着朱达开吃了。还说:“伢。你爸是我好朋友。我疼你。”一
句话把从小缺少父爱的朱达开说得眼泪直流。朱达开记事时父亲就死了。他不知道
父亲生前还有这样一个好朋友。韦师傅这么说。是怕朱达开不亲近他。其实他跟朱
达开的父亲也只有一面之缘。仅认识而已。因为韦师傅只比他大十几岁。朱达开就
叫韦师傅韦哥。韦哥很疼爱他这个小兄弟。隔三岔五叫朱达开到自己房里来。或拿
出一碗热饭。或拿出两个白馍让他吃。当炊事员的韦师傅拿一碗饭两个馍不算一件
难事。有时候不方便。韦师傅便把自己的一份饭让朱达开吃了。靠着韦师傅几年如
一日地接济。朱达开完成了中学的学业。后来上大学。韦师傅又送了朱达开十元钱。
朱达开在大学最困难的时候。就给韦师傅写信。韦师傅接信后三元五元地寄。一直
支持到朱达开大学毕业。
大学毕业后的朱达开被分回县里一所学校教书。由于他的笔头硬。很快被当时
的乡里调去写材料。后来由办事员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主任、副乡长、副书记、
乡长、党委书记。无论他是教书还是当干部。每年都要看韦师傅几次。送点钱物。
朱达开结婚时把韦师傅请来坐上席。与爱人方寒一道。恭恭敬敬给韦师傅磕头。并
对方寒说:“没有韦大哥就没有我的今天。今后你对韦大哥要看重些。”韦师傅是
本分人。从来不求朱达开办什么事。朱达开问他有什么困难没有。韦师傅总说没事
没事。你是党的人。有时间多为党做工作。不要为我这个老头子操心。
韦师傅求朱达开是临终前。那时候韦师傅已身患癌症。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朱
达开去看他的时候。韦师傅已有几天水米未进。他拉着朱达开的手指了指立在床前
的小儿子韦书新说:“达开。你要是有条件给书新拢个事做。他是个听话的好伢。”
韦书新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里闲住着。朱达开含着眼泪答道:“书新的事你
放心。我把他当亲弟弟。”朱达开那时已当上了乡党委书记。有点权。他问韦书新
愿不愿意开小车。韦书新说愿意。于是他把韦书新送到驾校学开车。后来。乡里买
了一台吉普车。朱达开便安排韦书新开。就这样。韦书新当上了朱达开的司机。
九十年代是朱达开走好运的年代。他由乡党委书记、副县长、县委常委、副书
记、县长一步一步升任到县委书记。成了百万人口大县的一把手。随着朱达开的升
官。韦书新也是光头跟着月亮走——沾光。朱达开当县长的时候。韦书新还是他的
司机。但已经挂了个县政府办行政科长的衔。把转干和级别解决了。朱达开当县委
书记后。韦书新才下车。当上了县委办管后勤的副主任。那是个令人艳羡的职位。
朱达开是这样的官。只要你为他服好务。他就为你负责到底。何况韦书新是他的恩
人之子。对他绝无二心。韦书新不光为他开车。朱达开的家务事他几乎全部包揽下
来。大至房子装修。小至厕所堵塞。他都千方百计地张罗。朱达开的母亲中风后要
人料理。方寒在工商银行上班没时间。韦书新便让在公路运管所上班的爱人倪慧停
职。专门料理老太太。喂饭擦身洗澡接大小便。儿女都不愿做的事倪慧都干。把朱
达开和方寒感动得落泪。有时候倪慧有点怨言。韦书新就虎着脸说:“我以后生病
不要你料理。你把老人家料理好就行。”倪慧也算听话。任劳任怨地把朱达开的母
亲料理三年。直至老太太去世。这三年间韦书新家的损失很多。孩子上学不能按时
接送。亲朋好友不能及时走动。韦书新都承受了。而且是心甘情愿。既然朱达开对
他那么好。他要报朱达开的恩情。不是有人说人生只有三大幸福:一是遇到一个好
领导。二是有一个好妻子。三是有一个好孩子。韦书新遇到了朱达开这样的好领导。
又有一个好妻子和儿子。在他看来。他是世间一个幸福的人。
跟县城里的头面人物一样。韦书新也在县城盖了私房。是在县政府办当行政科
长时买的地皮。当县委办副主任时盖的。别人盖房从牙缝里省钱自己办料当小工累
脱了一层皮。韦书新盖房比撑伞还容易。他给领导当司机认识的人太多了。想通过
他巴结领导的人太多了。征地办证一路绿灯。各种税费不是免就是减。开工之前。
钢材店的老板把钢材送来了。水泥厂厂长把水泥运到了工地。几个砖厂的老板争着
给砖。房子盖起来以后。韦书新又在天龙酒店办了四十桌酒。当然不是一次办。那
样太显眼。他分了几个层次。乡镇县直办委局领导。私营企业厂长经理。同学同乡
同事。几次乔迁新居的酒办过后。装修的钱就弄回来了。因为韦书新不是一把手实
权人物。他盖房虽然有人惊叹。但到不了纪委检查的地步。纪委办案一般是民不告。
官不理。既然没有人告韦书新。哪还有狗捉老鼠的事发生?县委办与县纪委同在一
栋楼房里办公。韦书新与纪委书记、常委不是哥们儿就是好朋友。相互关系都很铁。
做屋又不犯法。还能拉动消费。自然是平安无事。
韦书新也实实在在地受惊了一回。那天晚上。他正在家看一部肥皂剧。门铃响
了。他一看墙上的电子钟。时针指到九点。心想谁这么晚还来串门?开门一看。来
人是朱达开。
朱达开是一个人来的。既没有开车。也没有带秘书。事先也没有打电话。一下
子把韦书新惊得眼珠子差不多掉了出来。他把朱达开让进屋后。连声说:“朱书记。
你来怎么不打个招呼呢?”
朱达开很平静地说:“听说你盖了房。抽空来看看。怎么。不欢迎我来?”韦
书新哪敢不欢迎呢?朱达开是请都请不到的客。只是来得太突然。又不知领导此行
的来意。盖房子事先没请示。多少有些失礼。说严重点是把老领导当外人看。不是
韦书新没想到请示。他只是害怕朱达开说:“不要赶这个风。又不是没房子住。”
那样房子就盖不成了。正想如何回答朱达开的问话。朱达开只是说看看屋。房子是
一栋四层楼。底层是车库、厨房、饭厅。二、三层是复式楼。大客厅有四十个平方。
四层是健身房、会客室。房子刚装修完毕。墙上做乳胶漆。地上铺大理石。房间铺
木地板。各种装饰灯打开后。与屋里的新式家具辉映熠熠闪光。跟金碧辉煌的宫殿
似的。整个房子四百多个平方。既宽敞又豪华。连见过了大世面的朱达开也啧啧赞
叹:“书新。你住得比我舒服。”
韦书新答:“我怎么能跟领导比?我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做个屋亲戚来了又
没地方住。只得咬牙做屋。屋做起来逼得你又得装修。零打细敲地装修多花些钱。
我只好一次搞到位。装修的材料都是赊的。”
朱达开说:“你做屋没有错。只是场子搞大了些。群众有些反映。”
韦书新一听这话急得要哭。他知道反映二字的分量。记者可以根据群众反映在
新闻媒体上曝光;纪委可以根据群众反映立案、调查、让他退赔甚至撤他的职。见
韦书新一副紧张的样子。朱达开用平淡的口气说:“我给你挑了担子。现在没事。”
韦书新那颗悬在喉咙的心落下了。他央求说:“朱书记。我想向你讨幅字。挂
字的地方已留好了。”他用手指着客厅的正面墙。他知道朱达开最喜欢别人索字。
向他讨字比说感谢话更叫他高兴。
朱达开笑着答应了。临走时。还拿出五百元钱交到韦书新爱人倪慧手里。说:
“做屋是人生的大事。我表示点意思。你可别嫌少哦!”韦书新说什么也不肯收县
委书记的钱。朱达开说了句让韦书新莫名其妙的话:“就算我存在这里的。如果有
一天我落难了。你可要去看我呀!”
韦书新只得把钱收下了。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想朱达开“如果我有一天落难”
的话。他知道朱达开在金钱和女人方面是有问题的。尽管不知道问题有多大。他也
知道县里有不少人告朱达开的状。可这年头告状并不是稀奇的事。有几个贪官是群
众告倒的呢?那些倒了的撤职坐牢的官。多半是派系斗争互相倾轧的结果。朱达开
上头的关系铁着哩!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朱达开又独自来到韦书新家。这次是事先
打电话约的。来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钟。倪慧和孩子都睡了。朱达开把写的一幅字
带来了。写的是于谦的《咏石灰》: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
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字是裱好的。往墙上挂就行。朱达开还带来一个小密码
箱。神色凝重地看着韦书新。问:“书新。平心而论我对你怎么样?”韦书新答:
“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你的恩情我这一辈子难以报答。”朱达开对这话很满意。
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箱子里有些贵重物品。你替我收好。”韦书新
早猜到了朱达开的来意。只是问:“方行长知道吗?”方行长是方寒。朱达开的爱
人。不料朱达开说:“不要告诉她。我家的情况你多少知道一些。”韦书新听了这
话更吃惊。虽然他知道朱达开夫妻感情不好。也知道朱达开与情妇童虹还生了一个
女儿。但他与方寒毕竟是结发夫妻。共同生活了几十年。为什么还那样防范呢?他
不敢多问。只是作保证说:“你放心。我这里是很安全的。”
朱达开又叮嘱道:“也不能让倪慧知道。女人大多靠不住。”韦书新说行。又
当着朱达开的面把小密码箱套上一个布袋。放进一只大箱子里锁好。俩人又坐下来
说话。朱达开说:“有人想整垮我。我不得不防。”以往那个精神抖擞信心十足的
朱达开。此时变得情绪低落忧心忡忡。人似乎也猥琐了许多。看到老领导这副样子。
韦书新的心情沉重起来。
几天后。朱达开被双规了。随后就是开除党籍公职。逮捕判刑。
朱达开的案子是省纪委办的。一天。县纪委通知韦书新到县宾馆一个房间。韦
书新去了后。只见县纪委书记在等着。等他的还有两个陌生人。经介绍是省纪委的
两位处长。一位姓田。一位姓熊。纪委书记说:“韦主任。今天是省纪委领导找你
谈话。你要端正态度。真实地毫不隐瞒地向领导说清楚。”纪委书记说完后就出门
了。
两位处长先是跟韦书新闲聊。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为朱达开开车。什么时候转干。
什么时候当县委办副主任。韦书新一一回答。说自己与朱达开的关系。纯粹是上下
级间的工作关系。特别是当了县委办副主任后。管了一大摊子事。没跟朱达开跑。
对他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完全不知道。
田处长说:“今天找你来只核实一件事:朱达开在双规之前。有没有什么东西
让你保管?”
韦书新矢口否认:“我又不是他的亲人、亲戚。他怎么会把东西让我保管呢?”
两位处长相视一笑。那笑容和表情让韦书新难以捉摸。熊处长说:“韦主任既然不
肯说。那我给你提个醒。×月×日晚上十一点钟。朱达开坐一辆‘麻木’到你家。
去的时候提了一个黑色的小密码箱。还拿了一幅装裱好的字。他从你家出来时是空
手。有这事儿吗?”
田处长说:“朱达开双规之前。我们对他的行踪进行了监视。到你家进门出门
都拍了录像。要不要看看?”
话说到这地步。韦书新浑身是嘴也无能为力。只得低头认错。把密码箱交了。
事后听说。那密码箱里不仅有朱达开的赃款存折、银行卡。还有朱达开跟情妇和私
生女合影的照片。向上级行贿的日记。牵扯到省市的一些人。双规的朱达开在铁的
证据面前顽抗失败。
密码箱交出去后。韦书新痛哭一场。他意识到自己与朱达开的交情彻底完蛋了。
韦书新的判断后来得到证实。他打电话给方寒。方寒一听是他的声音。便把电
话压了。他不辞辛苦夜静更深时到方寒家。想对方寒当面作解释。方寒开门后见是
他。不让他进屋。啪的一声关上铁门。怒骂道:“狗子不如的东西!”
韦书新感到十分委屈。让他痛苦的是没有地方倾诉。朱达开判刑后。韦书新曾
想过一个人偷偷去见面。把交密码箱的原因当面解释清楚。但他又怕见朱达开。不
是怕朱达开骂他忘恩负义。即使朱达开打他几个耳光他也受得了。他最怕朱达开不
相信他的话。疑他不忠两面三刀。既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后来他从电视里看到。探监的人只能通过电话交谈。而且旁边还有狱警监视。
便打消了去探监的念头。没料到市公安局副局长皮映青找到他。提起去看朱达开的
事。在韦书新的印象里。皮映青跟朱达开的关系很一般。为什么皮映青打电话对他
说朱达开的事呢?韦书新百思不得其解。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