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躲在房间的窗帘后面。冷眼看着皮映青离开时的背影。是
一副漠然的神情。还冷笑着。似乎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女人是朱达开的老婆方寒。皮映青在门外敲门叫喊的时候。方寒听得清清楚楚。
从门缝里塞进屋的信她也看到了。就是故意不开门。自从朱达开双规被捕后。这个
女人的性格完全变了。变得孤独、敏感、暴躁、不近人情。她认为朱达开是让同事
下级害的。把他们视为敌人。
方寒住在工商行宿舍。四室两厅一百六十平方米的大房子。现在只住她一个人。
太宽敞的房子少了人气。显得空空荡荡。在方寒看来。这房子跟监狱差不多。
方寒和朱达开有两个儿子。都是研究生学历。一个在北京外资企业当主管。一
个在上海一家大公司当部门经理。长年累月国内国外飞。比国家总理还忙。方寒想
儿子只能打电话。听听儿子的说话声。她盼望可视电话早点儿普及。那样就可以从
显示屏上看见儿子。
北京的老大结了婚生了孩子。娶的是一位将军的女儿。媳妇坐月子的时候。方
寒去看望小孙女儿。朱达开劝她去住几天就回来。她说要在北京给儿子带孩子。说
不定要长期住下去。因为她已经跟朱达开吵得不可开交。打算出去避一避。去了以
后方寒倒也勤快。虽说儿子家请了保姆。她还是亲自买菜做饭。她有料理坐月子人
的经验。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媳妇看着桌上的菜不肯动筷子。她以为自己做的菜不
合北方人的口味。正要征求儿媳妇的意见改进。不料儿媳妇说:“妈。你现在要转
变观念。”她怔怔地望着仪态高雅的儿媳妇。不知错在哪里。后来。保姆告诉他。
女主人是不吃剩饭剩菜的。方寒才知道媳妇是嫌让她吃上餐剩下的牛肉。还有鲜鲫
鱼汤。她舍不得倒掉。不完全是为了惜钱。只是觉得不能无端浪费。再说放在冰箱
里又没坏。不只是在吃的方面。在作息、消费、料理孩子等方面。她跟儿媳妇都有
很大的分歧。婆媳间完全没有共同的语言。住了几天后。她只得怏怏回来了。二儿
子思想更解放。不找爱人结婚生子。只找女友同居。跟儿子同居的那个女人。方寒
连见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两个儿子都不惦念爸妈。已有两年没回家看看。朱达开在
职的时候。方寒总埋怨他的工作忙。嫌家里的电话多。来人多。电话和来人都是向
丈夫请示汇报工作的。那时候没有电开水器。一天烧十瓶开水还不够。待客的茶叶
每月四五斤。虽然茶叶是别人送的。开水也由保姆来烧。但她烦的是总要赔笑脸应
酬。客厅里有几个抽烟的。整个屋子都乌烟瘴气。有空调还得开窗通风。那时候她
盼望家里清静。后来。朱达开被双规逮捕。自己也从副行长的位置退了下来。家里
一下子就静了。电话也跟坏了似的。连以往踩烂了门槛的人也不再来了。她一下子
又感到孤独。感到时间难打发。她尝试过多种办法消磨时间。看书?时间长了眼睛
受不了。又记不住。看电视?她又不会欣赏剧情、音乐、表演。只看到几个熟悉的
面孔在屏幕上晃来晃去。老提不起兴趣。做清洁?每天只能做一次。半个小时房子
就清扫完了。去老干部活动中心打麻将?在麻将桌上时间倒过得快。但总有人问:
“朱书记现在怎么样?”这一问。把她玩的心情弄没了。去打了几回麻将后。她又
不敢去了。一次。儿子打电话说:“妈。你现在有时间了。应该外出旅游看看祖国
的风景名胜。”她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报名参加了一个去西安、洛阳的旅游团。
来回八天时间。“白天看庙。晚上睡觉。到景点后拍照。回来后别人问看了什么。
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使她受刺激的是参加旅游团的老夫老妻。新婚夫妇都是成双
成对。住宿开一个房间。只有她是个个体户。跟导游小姐住一起。导游小姐又饶舌。
问她的老伴怎么没来。弄得她很不高兴。从西安回来后。她对旅游也没了兴趣。后
来总算找到一个打发时光的事:上网。
方寒有一个很好的网友。叫“得道仙人”。她跟“得道仙人”已聊了几个月。
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相互间还交换了手机号码。皮映青打电话约她到绿叶红酒家
见面时。正好是方寒约定与“得道仙人”聊天的时间。她自然关机回绝。后来。皮
映青送信到她门外时。她正与“得道仙人”聊得昏天黑地。她拾起皮映青留下的信
瞥了一眼。见是要钱要衣服。便撂在一旁。又跟“得道仙人”神聊去了。
晚上。方寒参加单位一位同事儿子的婚宴。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她一口也吃不
下去。只要了一杯酸奶喝。同桌的人问她为什么不吃。她只说不舒服。方寒的不舒
服是胃痛。嗝气。见到油腥就恶心。药每天都吃。就是没什么效果。熟人说她瘦多
了。她说:“我现在这个处境。不瘦那才怪哩!”她还有失眠症。没对别人说。
睡不着觉的时候。方寒拿出皮映青送来的信看。朱达开在信中说“我现在身患
重病”这句话扰得她心绪不宁。她想了一夜也猜不出丈夫会患什么病?为何还要到
省城医院检查?
第二天。方寒给“得道仙人”发帖子。把丈夫来信的事说了。去不去监狱看丈
夫。她向“得道仙人”请教。“得道仙人”问:“你对他是恋是怨还是恨?”
这话。方寒很难回答。她和朱达开是贫贱夫妻。结婚头几年。方寒在大队小学
当民办老师。还带着两个孩子。朱达开在离家百余里的一所中学教书。一个月也就
几十元钱。还要供养弟弟妹妹上学。每个星期日是全家最欢乐的日子。朱达开总要
骑上自己的旧自行车。翻山过河不顾一切地朝家里赶。从学校骑车回家要三四个小
时。特别是冬天到家时夜已深了。看看满头大汗风尘仆仆的丈夫。方寒好心疼。嗔
怪说。你就不能买一张车票?朱达开答。一张车票一块钱。一个来回要两块。每月
回家四趟要八块钱。我怎么舍得?方寒又说。你就不能一个月回来一趟?朱达开用
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方寒。直把方寒看得脸上飞霞。说。我想年轻漂亮的老婆。离
家一个星期都嫌日子长。说着搂住方寒就亲一口。等到孩子睡着后。朱达开把床擂
得地动山摇。还说要是俩人在一起天天都这样。方寒心疼丈夫。说别把身体弄垮了。
因为明天下午你还要骑自行车回学校。朱达开精神抖擞地说。垮不了。我的身体是
钢浇铁铸的。人要健。老婆身上练。
朱达开是个顾家的男人。每次回家都要带点吃的。有时是一罐猪油二斤肉。有
时是一条鱼一斤饼干。从没有空手回家。那年月这些物资凭票。方寒问丈夫怎么搞
到这些东西的。朱达开说。我是老师。认识不少学生家长。有一回朱达开带回半麻
袋荸荠。方寒心疼钱说买多了。又不能当饭吃。朱达开说不是买的。是学校学农基
地种的。分给老师没算钱。后来方寒抽空把荸荠擂晒成荸荠粉。喂给缺奶的小儿子
吃了几个月。
朱达开当乡长的时候。向县长讨了个指标。把方寒由民办教师转为国办。由拿
工分转为拿工资。全家都吃上商品粮。还把方寒调到自己工作乡的中心小学。那时
候方寒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虽然全家只住一间屋。吃饭拿盆到乡政府
食堂买。要开点小灶只能生个煤炉子在走廊炒菜。夏天屋里比蒸笼还闷热。她和丈
夫、两个孩子四人挤在一张床上。身上的汗水流成一条小溪。一台电扇通宵地摇还
不管用。那时她最大的愿望是再有一间屋架一张床就好了。后来随着丈夫的官越做
越大。她也由小学教员调到工资福利待遇都好的工商银行。还当上了副行长。钱多
了。房子大了。家用的物件越来越高级。幸福的感觉却越来越少。她和丈夫的争吵
越来越多。
朱达开当副县长的时候分管农业。逢年过节时。县直农口各局和乡镇分管农业
领导。总要登门看望。还带来一些猪肉、羊胯、鱼、山药、豆果之类的土特产。朱
达开除留一些自己吃和招待客人。多余的物资都送给了农村老家的亲戚。他们每年
回家过年。都要到姑舅姨侄家看看。顺带给一些土特产。那时俩人还没有分歧。后
来。朱达开当了县长。上门的人更多了。社会风气也变了。上县长家的人不再送鱼
肉之类的土特产。拎的是名烟、名酒、衣服、家用电器之类。朱达开的宗旨是:我
不买烟买酒。但也不卖烟卖酒。多的东西转送给上级领导、朋友、关系户。有来有
往换手抓痒。自己不独吞。有一次。朱达开上大学时的一位老师来县讲课。顺便到
当县长的学生家看望。老师临走时。朱达开对方寒说:“去拿两瓶茅台酒。两条红
塔山烟给老师。”
方寒说没有茅台酒。也没有红塔山烟。朱达开不信。亲自到家里的储藏室去找。
结果只找到两瓶本地产“楚福酒”。两条价格较低的“龙乡烟”。还发现储藏室里
的礼品少了许多。客人走后。朱达开问礼品的去向。方寒说:“我送到寄售店卖了。”
朱达开大为恼火。说:“你把别人送的礼品卖了。我拿什么物品送人?”
方寒用准备好的话答:“你是县长。人情礼物的钱应该由办公室行政科开支。”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朱达开乌着脸吼道:“哪有这么个规矩。县长私人送礼都由行
政科买。由财政出钱。县长带这个头。副县长怎么办?还有县委书记、常委这么多
人。岂不是乱了套!”
方寒如果当时认错。这事也许就烟消云散。夫妻间闹不起来。偏偏她不满意丈
夫的态度和口气。质问道:“两个孩子上学一万多。还有每月的生活费千把块。老
家的亲戚来要打发。同事间的喜事要送礼。光靠你我每月的工资够吗?不把这些用
不着的东西卖掉变钱。我怎么支付?你要我去贷款?”“这我不管!”朱达开那时
候想当县委书记。害怕方寒卖烟酒传出去影响不好。再说方寒事先没跟他通气。心
里窝火。于是蛮横地说:“以后别人送给我的东西。你不要随便处理。”
方寒当时气得哭了。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很计较别人说的话。后来有人到县长
家。不管带的什么礼品。她都不收拾。连看一眼都不看。也不端茶倒水递烟削水果。
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弄得朱达开很难堪。朱达开是个工作狂。
一年四季日日夜夜总有会开总有人找。晚上十点钟还有人找他汇报工作联络感情。
早上一打开门就有人在门外候着。正值更年期的方寒有神经衰弱的病。医生嘱她按
时休息。否则吃多少药都不管用。于是。矛盾就越来越大。
朱达开当了县委书记后。方寒要丈夫在县委院内弄套房子。不再和她一起住工
商行宿舍。方寒说这话还有一层意思。自己因为子宫肌瘤做了子宫切除手术。对夫
妻之间的性生活已没有欲望了。
在方寒的催促下。朱达开搬进了前任县委书记的房子。那是一处僻静的院子。
搬东西时朱达开说:“还是过去一起住吧!”“我喜欢清静。”“你就忍心让我再
过单身汉生活?”“你又不是没有过过单身汉生活?”方寒指的是朱达开当教员的
时候。朱达开搬走后。方寒有时也到丈夫的宿舍去。把换下的脏衣服拿回去洗。送
一些牙膏肥皂类的日用品。有一天晚上她想留下来住。但朱达开没有挽留。她一气
之下便回到工商行宿舍。
后来。朱达开先被“双规”。后又逮捕。办案人员到家里来搜查钱物。方寒才
知道丈夫不但受贿了不少钱。还包养了个情妇。与那个情妇生了一个女儿。朱达开
把事情做得如此秘密。以至她事先一点也没有察觉。同床睡了二十多年的丈夫。心
里想什么她不知道。背着她做了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当然。朱达开做那些事有条件。
联络有手机。宾馆里的房间由他包。甚至可以召到自己住的地方睡整夜。专案人员
动员她主动交出朱达开受贿的钱时。她说:“你去问朱达开。他除了工资给我外。
没有多给我一分钱。”她说的是实话。但专案人员不信。结果她自己存的十几万元
钱被纪委没收还了赃款。办案人员走后。方寒哭得昏天黑地。她骂朱达开没有良心
不得好死。要不是妹妹来陪她几天。说不定她会吞安眠药自杀。妹妹了解到一些情
况后说:“姐。你怎么这样蠢?别个当官的老婆。恨不得在丈夫身上安个监视器。
一天二十四小时监视丈夫的一举一动。你倒好。把姐夫赶出家过单身生活。你又不
是不晓得。健康的男人隔三差五要发泄。你不跟他过夫妻生活。他不找别的女人才
怪!何况姐夫是县委书记。巴结讨好他的女人排长队。这事不怪别人只怪你。”方
寒不服气:“听你的口气是我害了你姐夫?”妹妹说:“可不是吗?妻贤夫祸少。
子孝父平安。你要是脾气好一点。心思多一点。把姐夫看紧一点。他如何有这些灾
难?”
事后好长时间。方寒才觉得妹妹说的有道理。但对丈夫的一口恶气怎么也咽不
下。她心疼那被纪委没收的十几万元钱。那些钱大部分是合法收入。是她跑东家串
西家拉存款得来的奖金。按报纸上公布的数字。丈夫受贿十五万元。这些钱她没见
到一分一厘。她也知道实际受贿的钱数不止这些。那些平日里三百、五百、千把元
的小钱。纪委没有调查。也不易调查。加起来的数额远大于报纸公布的钱数。这些
钱哪里去了?后来听说藏在韦书新家。韦书新把藏钱的密码箱交给了纪委。她又恨
死了韦书新。养情妇肯定要花很多钱。一想到那个未谋面把丈夫从自己身边拉走的
女人。方寒更是咬牙切齿。朱达开判刑后。让主审法官带回信问她愿不愿离婚。方
寒斩钉截铁地答:“他想跟我离婚再跟那个婊子结婚。休想!”带信的人又说:
“你能不能带点换洗衣服和钱给老朱?”方寒又一口回绝:“让他找那个小婊子要
去!”“那老朱在牢里生活太苦了。”“别说是苦。就是死了我也不管。”来人见
方寒这么个态度。只得怏怏走了。
方寒把跟丈夫恩恩怨怨的事全告诉了“得道仙人”。“得道仙人”的看法是:
“负心汉。薄情郎。不足惜。”她并不完全同意“得道仙人”的话。恨归恨。虽然
打定主意不去监狱探视。不寄钱给丈夫看病。她还是把丈夫的一些旧衣服、鞋子找
出来。打了一个包裹寄去。
包里。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以前。她把离婚当做手段来卡丈夫。现在觉得没
这个必要。“得道仙人”是个鳏夫。自己正跟他在网上热恋。没准黄昏恋还能成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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