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晃十来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探视。朱达开差不多感到绝望时。收到了一
包衣物和三千元汇款。衣物包一看就知道是方寒寄的。都是些他以往穿过的旧衣服。
虽然衣服都还八九成新。朱达开想找一两件新买的衣服。但令他失望的是一件新衣
服也没有。看样子方寒仍然恨他。不为他花一分钱。包里没有信。有一张纸是离婚
协议书。打印的。方寒已经签了名字。捧着离婚协议书。朱达开又哭了一场。他原
想签字后把离婚协议书寄给方寒。了却一桩心事。但转念一想不能这么便宜那个女
人。他要当面向方寒讨个说法。给他寄钱的落款是小胖。小胖是韦书新的奶名。韦
书新为何只寄钱不亲自来呢?可能是工作太忙走不开。朱达开尽量往好处想。
“5244号。出来。”狱警在牢房外一声喊。接着沉重的牢门打开了。随后他被
带到监狱探视室。
探视室被铁栅栏和玻璃墙隔成两半。犯人在内。探视的人在外。通过电话交谈。
朱达开进屋后看到那边有一个身着公安服装的人。正跟管所长和几个领导模样的人
交谈。认出是皮映青。
皮映青是专程开车来的。跟韦书新分别后。他就想来看朱达开。谁知一回到市
局。领导就让他出了一次差。带人到青海去追逃犯。来回十多天。他知道韦书新要
出差。又不知方寒来不来探监。他怕自己来晚了耽误朱达开检查病。如果朱达开真
的有什么不测。来晚了就会吃后悔药。皮映青是个读了些书的人。什么“树欲静而
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此情尚可成追忆。只是回首已惘然”的名句是烂熟
于胸的。见朱达开瘦了憔悴了。头发全白了。形态猥琐。精神萎靡。心头一阵沉重。
他拿起电话对朱达开说:“老朱。你托人带给我的信收到了。有些事一时丢不开。
晚来了几天。”
朱达开答:“谢谢你来看我。”说完这句话。泪水已模糊了双眼。自己在职时。
皮映青跟他是很一般的工作关系。也没有求他解决问题。他有一批铁哥们儿。书记、
局长、厂长经理都有。但皮映青是圈外人。如今自己成了囚犯。那些铁哥们儿都躲
得远远的。倒是一个交往不深的皮映青第一个来看他。想到这里。怎不感慨万千?
皮映青说:“我专程去了新河县一趟。找到了韦书新。把你的信给他看了。本
来韦书新要和我一起来。但县委书记要带一个团到沿海招商。韦书新要去办后勤。
一时还来不了。他回来后肯定会来看你的。你家属的信我也亲自送到你家。但没有
碰到方寒。”
听了皮映青的解释。朱达开心里的疙瘩解开了。韦书新没来是因为出差。自己
也当过县委书记。知道当干部有时候身不由己。
在得知方寒没有来只寄了些衣物、韦书新也寄了三千元钱后。皮映青说:“你
要求去省医院检查病的事。我已经跟横城市公安局还有看守所的管所长讲好了。随
时都可以去。”他把带来的熟食、水果、五百元钱交给朱达开。又拿出一些宣纸、
毛笔、墨汁和字帖说。“这是我特地带给你的。你的毛笔字一向写得好。现在有时
间。在狱中多练字。练字对身心有好处。也是一技之长。希望你把监狱当学校。出
狱时书法有大的提高。”
朱达开心里又一阵感动。这种感动铭心刻骨。入狱后自己从没有想到练字。皮
映青居然想到了。皮映青带来的纸笔。实在比以往别人送的红包、金银珠宝贵重得
多。那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是引诱他堕落的诱饵。而这些纸笔才是人间真情。
朱达开见皮映青没有带他去检查病的意思。急切地说:“皮局长。方寒、韦书
新都没有来。还不知道他们来不来。我的病一天也不能耽误。你能不能再耽误一下。
送我到省城医院作个检查?”说着用乞求的眼光望着皮映青。模样非常可怜。
朱达开这个要求完全出乎皮映青的意料。按照皮映青的安排。上午看了朱达开
后。一定要在下午两点钟之前赶回局里。参加局长办公会。如果陪朱达开去省城看
病。会就不能参加。正思忖着如何回答。他发现朱达开在用衣袖抹泪。心里顿时像
被蛇信子舔了一下。于是。他回头问管所长。说:“现在看病的钱有了。能不能由
你们带老朱去作个检查?”
管所长也想让朱达开早作检查。了结一桩事。见有这么个机会。便说:“老朱
看病我们是要去人。但只负责安全。具体挂号、检查、付钱、拿药等跑上跑下的事
还是亲属。”见皮映青犹豫。又说。“皮局长。你不是开车来的吗。今日就跑一趟。
反正也只几个小时。我陪你一起去。马上就去。”
皮映青本来就不忍心拒绝朱达开的请求。管所长又将了一军。只得掏出手机跟
局长通电话。说有事脱不开身。下午的会参加不了。局长虽然同意了。但口气有些
勉强。皮映青自然知道局长办公会重要。但为了把事情做圆满。也顾不了那么多。
皮映青开车。载着朱达开、管所长和一名狱警往省城疾驰。横城市到省城是高
速公路。正常情况只需一个多小时。车行到半路上。被一名交警拦住了。交警见车
内有一个空座。便向皮映青敬了一个礼。说:“领导。前方发生车祸。有一些乘客
和轻伤员需要带到省城。请行个方便。”
皮映青朝前一看。只见一辆小客车和一辆大货车停在一边。都损坏了。看样子
是“追尾”事故。几个交警正忙碌着。一些从小客车上下来的旅客三三两两。等候
交警拦车带他们去省城。
皮映青曾分管过交警队。知道旅客是不能在高速公路上滞留的。便同意带一个
人到省城。交警朝前面人堆亮了一个手指。那边的交警便让一个乘客过来了。乘客
是个女的。高挑身个。清瘦的脸庞。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手上拎个坤包。还戴了
副墨镜。女乘客走到车跟前。取下墨镜对车上的人微笑。车内的皮映青和朱达开几
乎惊叫出声:“方寒!”
方寒也认出了驾车的皮映青。一惊一犹豫。皮映青诡秘一笑。说:“方行长。
今日真有缘分。上车吧!”
方寒拉开后车门上车后。见车里除皮映青和两个穿警服的警察外。还有一个剃
光头的人。是丈夫朱达开。更是吃惊。朱达开把方寒拉到身边坐下后。用半开玩笑
半不满的口气说:“你是不是知道我到省城看病。特地赶来的?”
方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皮映青把方寒向管所长作了介绍后。管所长连说太
巧、太妙、太好。这是天意、天意。想安排也安排不了。
方寒觉得太不可思议。本来。她和“得道仙人”约好明天在省城黄鹤酒家会面
的。但昨天晚上“得道仙人”突然发来短信。要求把见面的时间改在今天。县里到
省城的车十几分钟一趟。今天她如果早一点或迟一点。搭上另一班车便错过了。这
班车如果没发生车祸也错过了。偏偏这班车发生了车祸。车祸后交警拦下了好几辆
车。安排了五六个人走也没轮到她。轮到她时偏偏上了皮映青的车。见到了自己不
愿见的丈夫……这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上苍有意安排。想到这里。她觉得只有认命。
自从朱达开双规后。俩人有一年多没见面。方寒见朱达开眼窝深陷。手上青筋
暴突。背也驼了。仿佛老了十岁。鼻子一酸。几乎要哭。有些后悔自己没到监狱里
看他。没买点营养品给他改善一下生活。她问:“我给你寄的衣服收到没有?”
朱达开说:“收到了。”提起那包衣服。朱达开心里有气。因为方寒没有买新
衣服和寄钱。没有来监狱看他。于是恨恨地说。“那张纸我也收到了。还在我包里
装着。只不过字没有签。我想等这次检查结果出来。如果我得的是癌症。要到另一
个世界去。那字我不用签了。孩子们知道了不好;如果不是癌症。我立马就签同意。
你今天就可以带走。你说这样行不行?”
方寒不吱声。朱达开从方寒的表情知道她同意。
方寒问检查病的钱够不够。朱达开把韦书新寄钱的事说了。还说今日之所以能
来。全靠皮映青和管所长帮忙。说着向方寒使了一个眼色。方寒心领神会。打开坤
包拿出几张百元大钞。先是给管所长后又往那名随行的干警口袋里塞。说是茶水费。
管所长先是不收。见方寒一定要给。推辞了一会儿笑吟吟收下了。那位干警见所长
收下了。说了几句多谢多谢也收下了。方寒又对皮映青说:“皮局长。在出高速公
路处给车加点油吧!你能送老朱来一趟就很感谢。油钱不能让你出。”皮映青虽然
觉得方寒这一招有些意外。一想到车里的油的确不够。也答应了。后来。气氛就很
融洽了。警察不再是严肃的面孔。犯人恢复了正常人表情。他们国内国外所见所闻
无话不说。从个人收入到孩子读书。物价上涨到官场腐败……管所长是个健谈的人。
朱达开和方寒适时答话。几个人有说有笑。仿佛不是去给犯人看病。而是结伴去赴
宴会。
车走到半路上。管所长问:“今日到省医院看病。医院里你们有没有熟人?”
方寒说没有。管所长说:“省医院里看病的人多。等我们去了以后再挂号排队就晚
了。这样吧。我在那家医院有朋友。先给你把号挂了。”朱达开说:“那就挂两个
号。她有胃病。今天也一起检查一下。”朱达开见方寒消瘦得厉害。顿时萌生为她
检查病的想法。管所长说行。当即用手机拨通了省医院里朋友的电话。让那位朋友
挂两个号。一张挂呼吸科。另一张挂肠胃科。并说来看病的人是自己的好朋友。要
找两位教授好好检查一下。见管所长这么热心。朱达开夫妇千恩万谢。感激的话说
了一箩筐。
由于有管所长张罗。朱达开看病和做检查都很顺利。CT拍片后又做了光纤镜。
结果肺部和支气管都没发现肿块。只是支气管有点炎症。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
了。为了把原因搞清楚。他问主治医生。说:“为什么我早起后第一口痰带血丝?
以往支气管发炎没有这个情况呀?”
医生是个老教授。见多识广经验丰富。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你晚上睡
觉时。房间里是不是点了蚊香?”
朱达开回答说点了蚊香。且一夜点到天亮。教授笑道:“这就对了。你睡觉的
床离蚊香太近。蚊香的烟雾刺激支气管黏膜。污染肺。所以你早起后第一口痰就带
血丝。这样的病例我见得很多。”
教授又说:“看样子你不像搞体力劳动的人。家里没有安空调。就应该挂蚊帐。
蚊香尽可能少用。如实在要用。睡觉时离蚊香远点。烟雾特别是蚊香的烟雾对身体
的危害大。”
朱达开没有解释。也不好解释。空调蚊帐这些极普通的生活用品。如今他不能
享用。这就是犯人与自由人的差别。失去了自由。连在蚊帐里睡觉都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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