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卧虎岭下的盘龙河畔是一马平川的黑土地。肥沃得抓一把能攥出油。老辈子人
常说：插根筷子就发芽。扯条麻绳能结瓜。

    黑土地上的娘们儿也肥沃得点籽下种就揣崽生娃儿。哪家都挽肩跟腚扯尾巴地
生养五六七八个丫头小子。起土豆似的一嘟噜一串儿的。

    强子的那一夜见“红”。就给秋娥揣上了崽子。

    虽然那夜丈夫撒丫子砅了。秋娥憋气窝火地怨恨了一些日子。怀胎的喜气又点
燃了她生活的希望。都说“娃崽儿能拴住男爷们儿的腿儿”。秋娥企盼着娃崽儿能
把丈夫牵回来拴住。

    愁眉苦脸的“老倔子”公母俩也眉开眼笑了。

    秋娥一天天摸着肚子。叨咕着娘教她的“怀胎歌”：一月断红喜脉搏；两月生
成山楂果；三月长似鸭蛋壳；四月揣个大白馍；五月结成葫芦砣；六月伸腿动胳膊
；七月早产能养活；八月踹腹听唠嗑；九月肚皮要撑破；十月胖娃落血窝。她摸着
念着。盼望生养个白白胖胖带把儿的。

    秋娥的争气肚子真生了个带把儿的白胖小子。“老倔子”公母俩乐得合不拢嘴。
可心里总有点苦渗渗的不是滋味儿。儿子一去影无踪。只是让冯大鞭子捎过一句在
林区木材厂干活的话儿。老公母俩觉得对不住秋娥。亲闺女似的疼她。月子里。鸡
蛋、红糖、小米粥管够造。隔三差五还杀只老母鸡。炖肉熬汤给她补身子。把秋娥
母子滋养得白白胖胖、脸蛋儿红扑扑的。

    为了把出走的丈夫拢回来。秋娥给儿子起了个拴牛的名字——强子的小名叫黑
牛哩。满月那天。婆婆“老面瓜”说去请马大仙来给掐算。看强子啥时能收心回家。
让她给破解破解。

    秋娥正坐在炕上。一边悠着“悠车”（吊挂摇篮）。一边缝制着小孩的虎头鞋
虎头帽。“老面瓜”领着精瘦利落神神道道的马大仙进了屋。

    马大仙两只放光的眼珠子叽里咕噜地转着。把夹着的小包袱放在炕沿上。紧忙
把住“悠车”端详小孩：“啧啧。哟。长得多俊啊。耳大是福相。头大秀才郎。眼
大心明亮。嘴大吃猪羊。手大掌官印。脚大游四方……哈哈。起啥名啦？”

    秋娥喜滋滋地道：“叫拴牛。不知可好？”

    “拴牛好。把他爹那头黑牛牵回来拴住了！”马大仙顺情说着吉庆话。忙去解
小包袱。

    “老面瓜”忙从悠车里抱起孙子。摇晃着虔诚地说：“秋娥啊。马大仙给你求
神问卜啦。你就按大仙的‘招夫’法去做吧。灵验哩。”

    马大仙从小包袱里取出两个香荷包大的红布袋。摆在炕沿上。神兮兮地说：
“秋娥啊。你可听清记牢了。这两个布袋。一袋是‘当归’。一袋是‘回乡’（茴
香）。你把这两个布袋系在强子用过的腰带上。”马大仙说着又拿出一个红布袼褙
铰的骑马小人。讲解道。“这是一个神马仙童。三更半夜。你到村头老榆树下。用
‘当归回乡带’把‘神马仙童’系在树上。烧香磕头。连连呼唤九九八十一声‘强
子回来吧’。九九归一嘛！”马大仙编得挺圆滑。骗得婆媳俩信以为真。

    “今晚就去啊？”满怀希冀的秋娥急切地问。

    “你听我说啊。初六、十六、二十六去。”马大仙故弄玄虚地白话着。“知道
不。这叫六六顺。顺路达。神马仙童去捉拿。腰带缠身拴马拉。当归回乡（茴香）
押到家。守着老婆又生娃。”

    “老面瓜”乐了：“强子回来请你吃喜儿啊！”

    马大仙又交代。初六夜里“招夫”。初七就得扒炕新盘。驱邪除阴清污浊。聚
积阳刚之气。

    初六这天深夜。秋娥拎着小筐来到村头老榆树下。把“仙童神马”用“当归回
乡带”系在树上。划拉个土堆。点燃六根香合掌作揖拜了六拜。插在土堆上。她双
膝跪地。连连磕了六个头。轻声唤起了“强子回来吧”。像是给小孩叫魂儿。

    秋娥正虔诚地拜神招夫。一个黑影从村边杨树趟子里蹿出。夜猫似的蹑手蹑脚
向榆树下的秋娥摸去。这个黑影就是记吃不记打的“猴子精”。

    这“猴子精”仗着他大爷是大队长。整天东游西逛。混吃蹭喝。队里安排他跟
他堂兄二傻子大憨放牛。河边牛圈的看牛房子成了他的安乐窝。这小子也真是猴子
禀性：猴精猴怪。猴懒猴馋。猴腥猴臊。他总爱招猫逗狗地撩扯大姑娘小媳妇不说。
还经常踅摸抓弄个鸡鸭鹅狗开荤解馋。这贼小子偷鸡有损招儿。他背人偷摸躲在墙
根、柴垛、障子边。用透明的细尼龙线拴上小鱼钩。串上包米粒儿。扔到刨土找食
的小鸡旁。小鸡一口吞下包米粒儿。他紧忙扯起尼龙线往回逜. 被尼龙线牵着的小
鸡一溜小跑拉到他身边。他一把抓住鸡头。窝脖掖到鸡翅膀下。装进化肥袋子里。
窝脖藏头的小鸡乖乖趴着。不叫不动。背回看牛房子后。和傻大憨俩褪毛开膛。炖
了美餐。这贼小子很鬼道。一次钓一只小鸡。隔着轮着钓。不显山不露水。闹得丢
鸡人家东猜西疑。指桑骂槐。憋气窝火。

    “猴子精”盗狗也有损招儿。他整根柞木杆子。杆头缠上细铁丝儿。围成个活
套儿。拴上鸡鸭骨头。他人躲在黑影儿背旮旯里。伸出杆套儿引逗馋狗。待狗头钻
进铁丝套儿里叼骨头时。他抬杆猛拽。铁丝套儿把狗脖子勒住后。又紧忙把杆子立
地竖起。狗一声难叫就被勒吊起来挂在杆上。四条腿蹬达几下就断气了。装化肥袋
子背回看牛房子。烧开水烫猪褪毛似的把狗毛刮光。连皮砍大块烀了吃手把肉。这
猴小子是三五天钓只鸡。个把月套条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侥幸没被逮着。起了
贼心就生色胆儿。这小子吃饱喝得了。就踅摸着跑臊撩逗女人。

    那夜闹洞房。秋娥用洋剌子毛毛刺痒整治他以后。这小子总惦记着报复秋娥。
强子离家出走以后。这小子开始使坏。那天。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个猪尿脬。装满沤
麻坑里臭烘烘一闻就恶心的黑水。缠上一个给牛打针的废针头。准备夜黑里摸到秋
娥住的西屋房后。从后窗户缝里扎进针头。把一猪尿脬臭水滋进屋里熏熏她。臭水
要浸渗进屋地里。不连土挖出去。总放刺鼻的臭味。这小子打算用过这招儿后。再
琢磨别的坏道道儿。要搅和得秋娥不得安生。最后屈服他。任他偷鸡摸狗似的享用
……

    黑灯瞎火的夜里。“猴子精”鬼鬼祟祟地扒障豁子钻进了“老倔子”家的后园
子。偷偷摸摸地扑奔西屋后窗。蹲墙根趴窗台边。伸着脖子贴窗扇往屋里一瞅。窗
帘上有人影晃动一下。灯灭了。“猴子精”兴奋地正要往窗棂缝里扎针头。只听
“呱嗒”一声。房檐下的翻板抖落下石灰面子。劈头盖脸撒落他满脖子满身。“糟
了！”“猴子精”叫苦不迭。磨身扭头一溜白烟地往障豁口跑。钻出障豁子。惊出
一身冷汗。生石灰面子杀得他浑身火哧燎地难受。越跑越冒汗。生石灰面子是越湿
越生热发烧。肉皮子杀得更痛。似有一根根绣花针在往汗毛孔里刺扎。眼里也迷进
了石灰面子。杀得不敢揉不敢睁。他忍痛觑觑着眼。磕磕绊绊跑到村边的脱坯大坑。
囫囵个儿跳下去洗涮。落水狗似的夹着尾巴走回看牛房子。心里更加恼恨秋娥。发
狠要想出治她的绝招儿。不信她不出大门……

    原来。在乡下。一些个没皮没脸的跑腿子光棍汉。两眼总色迷迷地盯着老爷们
儿不在家的小媳妇和半大婆子。浪声贱调儿地调情撩骚逗嗑子。瞅冷子捏一把摸一
下亲一口地讨便宜沾香油。强子离家出走后。秋娥住的西屋深更半夜总有人敲后窗
户。学猫叫闹哄。吓得秋娥起夜不敢出屋上茅楼。她只好按她娘教的招儿。在后窗
房檐下吊块装石灰的托板。板上钉小钉系线绳从窗框上的钉子眼儿扯进屋。拉紧了
拽起吊板后将线绳拴屋里窗台边的铁钉上。刚才。秋娥起夜。从墙角刚拎出尿罐。
就听后窗外有动静。忙吹灯贴窗边隔窗帘往外瞅。见一个人影趴在后窗台上。秋娥
忙解开吊托板的线绳。一松手。托着生石灰面子的吊板“呱嗒”翻下……她贴窗一
瞅。一个满身石灰面子的人一溜白烟地砅了……这个人就是准备使坏放臭水的“猴
子精”。

    “猴子精”作损使坏不成。反遭暗算吃亏。对秋娥更加耿耿于怀愤愤难平。总
伺机报复。

    过了几天。秋娥去河滩洗衣裳。“大叫驴”就往前凑。驴叫似的喊唱着：“小
婆娘。洗衣裳。问你河水凉不凉？拧衣抻单哥帮忙。让你焐手贴胸膛。疼你有根热
心肠。哥的棒槌闲得慌……”“大叫驴”是干号瞎叫唤。转转磨磨不敢靠前。闹洞
房时他挨过秋娥钩肉的锥子。眼下他又打怵秋娥手里攥着的捶衣棒槌。有贼心没贼
胆儿。

    趟在浅水的秋娥平心静气地挥着棒槌。捶着青石板上的衣物。她仗着腰里掖的
带倒戗刺儿的锥子。对犯贱撩骚的“大叫驴”根本不屑一顾。

    “猴子精”报复心切。他躲藏在芦苇蒲草丛中。透通一根苇管儿。叼在嘴里。
偷偷潜入水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向秋娥身边摸去。

    秋娥让“大叫驴”嚎丧得心烦。没在意水中有一根立着的芦管向她身边移动过
来。突然。她发现泡着的花被单向深水漂去。慌忙探身伸手去捞。拽一把没拉动。
又使劲拽。水中猛然伸出一只手紧紧抓住她。奋力往深水里拉。秋娥前倾的身子一
仄歪。闪脚跌入水中。“猴子精”“呼”地冒出水面。紧紧搂抱住秋娥。站在没腰
深的水里。又抓又摸又亲又啃。得意地嬉笑。

    秋娥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摸出掖在腰带里的锥子。朝“猴子精”身上狠扎猛刺。
“哎哟——”“猴子精”惨叫着。慌忙推开秋娥。潜水逃走。

    “大叫驴”站在水边驴叫似的开心大笑。

    秋娥一抹脸上的湿发。恶狠狠地骂道：“狗娘养的。想占姑奶奶的便宜。在你
身上扎筛子眼儿！”她耀武扬威地举着锥子。捞着被单走回水边。“大叫驴”吓得
撒丫子跑开。

    身上挨扎两三锥子的“猴子精”痛得直咧嘴。气得直跺脚。恨得直咬牙。就凭
鬼精鬼灵的他。让一个小娘儿们作践惩治了三四回。实在太窝囊！他发誓一定要把
秋娥治服帖了弄到手……

    “猴子精”从代销店听说马大仙给秋娥使了个半夜祭神招夫的法术。暗自欢喜。
在看牛房子里啃鸡腿喝烧酒吃罢夜宵后。摸黑来到村头。躲进杨树趟子里蹲坑观察。
见秋娥是孤身一人来拜树祭神招夫。乐出了鼻涕泡。心血来潮地悄悄摸了上去。他
拎着那条装鸡背狗的化肥袋子。打算突然袭击。用化肥袋子罩头把秋娥套住。再下
了她腰里掖的锥子。看她还能咋的？

    “猴子精”偷偷摸到秋娥背后。突然扯起袋子……

    跪在树旁的秋娥正全神贯注地念叨着招夫词儿。突然背后生风。飞起一条口袋
扣在她脑袋上。她惊叫一声两手慌忙去摘口袋。来人猛然搂住她的腰。两手一划拉。
摸走了她掖在腰间的锥子。甩手扔了。两手又紧忙拦腰把她抱住。秋娥挣扎着奋力
摘下套在头上的口袋。

    “宝贝。想男人啦？我来陪你……”“猴子精”贱笑着。搂腰的两手揉搓着奶
子。喷着酒气的嘴直往秋娥脸上贴乎。

    秋娥失去了护身的锥子。没了底气。她稳稳神儿。故作忸怩温情地说：“你忙
个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怕让人瞧见嚼舌头根子哩！”

    “猴子精”一阵惊喜：“小乖乖。你说咋的？”

    “你快撒开。我婆婆马上就要到了！”

    “你答应跟我好？”“猴子精”紧箍着秋娥不松手。臭嘴亲拱着秋娥的耳垂和
鬓角。

    秋娥故作拿情地拍打一下“猴子精”摸奶的手。悄声道：“我答应你。明晚半
夜你去……”

    “我去你要捉弄我。我就站你家院子里大喊大叫骂大街！”“猴子精”一副无
赖相。

    “我点灯开前窗户等你……快撒手。麻溜躲树趟子里去。让我婆婆看见就坏菜
了……”

    “咱可说定了！”“猴子精”又在秋娥脸上亲了两口。才撒手。恋恋不舍地走
开。

    秋娥起身忙解开绑在树上的“当归回乡带”。收起“仙童神马”。捡回锥子。
挎起小筐慌慌张张向屯里走去。心里话：“哼。臭小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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