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靠着黄河边上七折八拐的山洼洼里有个赵家坟村。村边数里外的小山窝窝里有
一座孤坟。坟很高大。差不多像一座小山。却没有碑文历历松柏苍苍。也不见青烟
缭绕。不知是何人的坟茔。问问村里的老年人。他们会告诉你。那坟里埋的原是明
朝的一位宰相。人称彭相国。彭相国晚年在这一带隐居。也在这里入土为安。早年
间还有他的子孙来祭扫孤坟。近几十年里不再来了。这坟渐渐坍塌。枯草丛生。十
分荒凉。成了无主的荒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传开的时候。就有一个名叫王二的人动起了脑筋。
王二是个游手好闲之徒。生在穷苦人家。却不喜务农。四十来岁还光棍一条。整天
东走西荡。偶然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买卖。挣个仨瓜俩枣。糊弄个半饥半饱。王二这
日走得远些。走到离家百十里地的赵家坟村附近。听到了关于相国坟的传说。王二
顶着毒辣辣的大日头爬山越岭去看了那座孤零零的彭相国坟。他看到的果然是一片
破败之相：坟头荒草离离。供桌和石人石马早被人盗挖了去。留下几个土坑。荒草
一人多高。四周杳无人迹。最近的村子也在五里地外。正午时分这里静得吓人。王
二乍着胆子围着这座小山看了几遍。料定这坟里定有真货。王二这才擦了擦满头的
热汗。下山去了。

    这一年正是多事之秋。中国刚刚推翻了帝制。又掀起北伐热潮。再加上北京兵
变南京兵变青州兵变奉天兵变。把个新生的中华民国闹得沸沸扬扬开锅一般。绿林
好汉们也不示弱。一时间湘匪、川匪、陕匪、苏匪各自占地为王。或杀人越货。或
劫狱抢市。此消彼长。兵连祸结。让各处的官员们措手不及。地方上偶发之小小案
情。便不再为警局关注。

    这种混乱的局面正合王二的意。趁乱正好做他想做的事情。

    这日王二从赵家坟村看完彭相国坟回到家。便苦苦开动脑筋想了几天。王二家
在偏远的白家庙村。王二的父母都已下世。哥嫂们见王二不务正业。早就与王二分
家另过。王二也乐得清闲。二亩薄田想种就种。不想种就撂着。往往草盛豆苗稀。
一年下来也收不上百八十斤粮食。两间草屋漏风漏雨。王二无心修理。由它去了。

    白家庙村里有一户富裕人家名叫白年德。家里有百十亩地。拴着挂大骡车。常
去五十里外的安仁镇走走看看。儿子也去了镇上念书。白家便成了这里的名门望族。
王二回家后半月光景。草草收了地里的麦子。晾了打了卖了。便怀揣着房契地契去
了白年德家里。

    白年德隔窗看到王二进门眉头就挽起了疙瘩。白年德虽和王二一个村住着。但
一穷一富素无往来。见王二径直奔上屋而来。白年德急忙让长工拦下王二让进偏房
里。在一个土炕上落座。问王二有什么事。

    王二掏出地契房契给白年德看。说要把房和地都卖给白年德。白年德吃惊得眼
睛瞪成了铜铃：“卖了房子和地。你喝西北风？”

    王二紧紧那破得刚刚盖住肚皮的粗布汗衫说：“你只说要不要好了。赶明儿个
我没地方住。一定不上你家来住的；我没饭吃。也不会上你这里要饭。你只说你要
不要好了！”

    白年德拈着胡子沉吟半天。他思量着王二的那块地虽薄些。但却可以和自己西
边的三块地连成一片。耕作起来方便了不少。买下王二的房子。做个场院也不错。
白年德认真地看过了王二的房契地契后。才让人取了十五两银子给王二。

    王二喜出望外。连声谢过。接了银子一步跳出门去。让白年德又大吃一惊。

    王二有了钱。马上奔了镇子上去给自己置办行头。王二给自己买了身白漂绸衣
裤。黑色皮脸鞋。整整齐齐打扮起来。王二生就的细高身材眉眼周正。有这身衣服
衬托着。看起来也算体面。王二雇了一辆毛驴车走出四十里外。在没有一个人认识
他的新集又重新雇了骡车。这才直奔赵家坟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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