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凌云翮在房中放下担子,然后又走出来,警觉地打量周围。他抬头看着天井口,
有一抹夕光闪烁不定在瓦瓴上,天井口上划出一方高天,瓦瓴离地不过两丈多高,
功夫好的人是可以腾身蹿上去的。对面的西厢房静悄悄的,门虚掩着,暂时还没有
客人来住。也许,这两间房今夜就他一个人,这也好,安静,但毕竟太寂寞了一点。
天井边居然蓄种着一缸菊花,金黄的花开得密密匝匝,如同一副副黄金盔甲,便想
起黄巢的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来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
金甲。”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身后有了脚步声,而且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凌云翮猛回头,看见小八子一手提
着茶壶,一手握着一根竹棍子的尾端,牵引着一个年老的瞎子走过来。那瞎子两眼
一片白,脸窄长,颧骨高耸,鼻隆如岳。瞎子的右手抓着竹棍子的另一端,左手提
着一面极小的锣。是个算八字的!凌云翮看见那根竹棍,竹节一寸来远一个,且紫
黑如铁,分明是罗汉竹,便能感觉到它沉沉的分量。
小八子说:“客官,你有伴了。这位姓马,人称马瞎子,八字算得极灵。”
凌云翮“嗯”了一声。
凌云翮没有立即回房去,依旧看着那一缸菊花,他的鼻翼开始有力地翕动,空
气里分明飘着清苦的菊香。
他又想起了组建自立军的唐才常,欲以武力驱逐清鞑子,以圆共和之梦,不想
事露,被张之洞这老贼捕获,几月前斩首于武汉。接着清政府招纳了一些自立军和
哥老会中的软骨头,组成飞翰营,专门侦捕在逃的余党。各水陆码头,贴满了画影
图形的通缉令,凌云翮便是其中的一员。他只好以贩卖瓷器为业,一为生存,二为
掩护,穿行于乡郊之僻处。这日子过得实在憋气。在哥老会中他是有些小小声望的,
一柄大刀舞得寒光飞泻,连水都泼不进,只盼望在血肉拼搏中建一番事业,不想落
得匿姓藏名,混迹于贩夫走卒之列。大刀自然是不能相随了,只是在瓷器下藏着一
把牛耳短刀,以防意外而已。
背后东厢房里,小八子在和马瞎子闲扯。凌云翮耸起耳朵,佯装看花,却细细
听着,两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小八子,与我同房的人是做什么营生的?”
“贩瓷器的,一担子的饭碗、菜碟、茶壶。你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只带了一张嘴,到处混饭吃。他贵姓?”
“不知道。”
凌云翮忙在天井里答道:“在下姓林,树林的林,排行为二,故名林二。”
边说边走进东厢房。
马瞎子说:“在下随便问问而已,得罪之处,海涵。”
凌云翮说:“都在江湖上行走,见面便是缘分。”
“是的,是的。”
“小八子,你给我炒两个菜,打一壶酒来,我要请这位马先生喝几杯酒。”
小八子应诺一声,飞快地走了。
马瞎子说:“让你破费了。”
两个人便隔桌而坐,说一些江湖上的趣闻,很是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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