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一刻,凌云翮的心情好极了,马瞎子是个见多识广的人,虽是萍水相逢,却
有一种熟谙已久的感觉。
突然马瞎子刹住了话头,说:“又有客人来,是来住西厢房的。”
店堂里隐隐传来说话声,接着有脚步声自远而近。
马瞎子说:“除小八子外,还有三个人,三个人中有一个挑担子,担子很重。”
凌云翮一惊,说:“马先生好听力。”
马瞎子摇了摇头:“举凡瞎子都有一双好耳朵。”
过了一阵,小天井里走进来一伙人,除小八子外,果然还有三个客人,走在前
面的两个人肩上挎着印花包袱,沉甸甸的,不时响起金属相撞的声音;另一个三十
多岁的汉子挑着两只大木箱,扁担头上插着一枝绢花,是一枝杜鹃,血红血红的。
分明是卖绢花的,那汉子眼角的余光有些冷,有些凶。
马瞎子说:“前面两个人是做药材生意的,刚刚卖出了货,那包袱里都是银两。”
“你怎么知道?”
“那衣上有药材气味,我闻出来了。此外——那肩上挎着的包袱里,有银钱作
响。”
马瞎子不但有一双好耳朵,还有一只好鼻子!
凌云翮望着对面,可惜两个药材商人的脸都侧着。靠外边的一个人,右脸上有
一颗红红的肉痣,有拇指大小。他记住了这侧着的半边脸。
“后面这个挑担子的,挑着什么?”
“是两个大木箱。扁担上插一枝绢花,是卖绢花的。”
“绢花没这么沉。挑担子这人,落脚很重,扁担也吱吱地响。”马瞎子轻轻说。
那几个人走进了西厢房,喝着茶,说着话,彼此间似乎很亲热。
“看样子是老熟人了,一路来的。”
马瞎子说:“不,是萍水相逢,而且今天才认识的,正如你我。从他们的话里
可以听得出来。”
凌云翮说:“马先生到底久在江湖,林二佩服。”
这时,天色暗下来了,凌云翮忙点燃桌子上的烛台,黄黄的光便逐渐溢满了房
间,马瞎子的脸上布满了神秘。
小八子把酒菜端了进来,摆在桌子上:“二位请用!”说完便走了。
“来,马先生,喝杯淡酒,解解乏。”
两人便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仰脖干尽。
对面的房间里也传来杯盏之声。
“林老弟的瓷器可是出自醴陵?”
“正是。”
“烧制碗、碟、茶壶的建安窑,货好,且便宜,可是从此处所贩?”
凌云翮随口答道:“不错。”
他哪里知道是什么“建安窑”呢,不过胡乱从一个小窑上贩些货而已。
“窑主姓刘,年过花甲,烧的物件实在是好得很哩。”
“对的。虽打过些交道,并不曾深谈。”
马瞎子诡秘地一笑:“可惜刘窑主去年死了,你见的恐怕是另一个人。”
凌云翮端杯的手一抖,一口把酒干了,心里便生出一团愤懑:你是什么人,敢
这样盘根问底?我凌云翮怕什么?量你一个瞎子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马瞎子也干尽了杯中酒,说:“我一听,便知先生是刚学着贩瓷器,生计所迫,
有什么害羞的。先生心正气纯,是个做大事的人。马瞎子久历江湖,识人多矣,也
知个善恶真假,你只管放心。”
凌云翮也笑了:“马先生,义道!来,再喝一杯。”
待桌上杯盘狼藉,小八子来收拾了。两人又沏上茶,消磨这难耐的长夜。
马瞎子已有微微醉意,说:“在湘楚之地,无人不念及谭嗣同和唐才常,那才
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凌云翮小声说:“马先生,小心飞翰营的耳目,你不怕砍头么?”
“我一个瞎子,头砍了又如何?谭大人的绝命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
两昆仑’,令我湘人顿生风色。”
凌云翮不再做声。
马瞎子见凌云翮对此话题不感兴趣,颇有些怅憾,呷了口茶,说:“闲来无事,
林先生报来年庚生月,我给你算一个八字,以谢你的酒饭款待,如何?”
凌云翮便报了他所生的年、月、日、时。在这一刻,他倒真正地想知道自己的
“命运”了,年、月、日、时皆不谎报。
马瞎子陷入沉思之中,许久才说:“先生正在厄难之中——不过,你的命硬,
大难不死,定有后福。”
凌云翮说:“多谢指点。”
夜深了。
对面西厢房里已熄灯,了无人声。
他们也吹熄灯烛,各自睡了。
不一会儿,马瞎子便有了重重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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