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凌云翮却久久难以入睡,这马瞎子到底是什么人呢?整个旅舍皆静,前面的客
房楼上楼下皆住满了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能知道底细?且自安睡,若真有
什么事,他这一身武艺这一身力气总是可对付一阵的,何况,是祸你躲得过吗?凌
云翮遂心安,一下子便跌入了梦乡。他的梦里出现一枝红丝绢做的杜鹃花,汩汩地
往下滴着血,而挑着两只大木箱的汉子却视若未见……
“林老弟——林老弟——”
梦中的凌云翮被摇醒了,是马瞎子在低声唤他。他一伸手抓住了马瞎子摇他的
手,那是一只极有力气的手,可以感觉到腕骨的铁硬。但很快他就松开了手,马瞎
子若是要暗害他,还摇他唤他做什么,睡得如此死实的他不早就丧命了?
“林老弟,对面房里有异兆。”
凌云翮说:“什么异兆?”
马瞎子低声说:“我虽睡得实,却素来警觉。刚才分明听见有绳子勒人的声音,
接着有‘哎哟’尖痛的低吟,还有很乱很碎的脚步声,但很快即归于平静。那卖绢
花的挑两只沉重的大木箱,让人起疑。”
凌云翮心想:这些声音他都没听到,是真是假难以确定。是不是马瞎子一个人
对付不了他,才想出这个法子,哄闹起来,好把人聚拢?或者,西厢房的三个人与
他为同党,一同设下圈套来捉他?于是便说:“马先生,你是江湖上的熟客,岂不
知少管闲事乃为吉利?睡吧,睡吧。”
马瞎子说:“别的事也就算了,这人命关天的事岂能袖手旁观?大丈夫一身正
气,若容邪恶横行,那还算个人么?”
凌云翮一脸羞愧,想想也是。他望着马瞎子的一双盲目,分明从里面射出凛凛
的寒光,使他不寒而栗,便有些自谴,无非怕事情闹大了,落个被人侦破的下场,
砍了这个脑袋。若真如此,也不枉做了一回英雄,罢罢罢,管你马瞎子是什么人,
管你西厢房是什么人,我凌云翮反正豁出去了。
“马先生,你说吧,怎么做?”
“我先打碎你一个碗,你便与我争吵,我们先闹将起来,把旅舍的人聚拢来再
说。”
“行。”
马瞎子接过凌云翮递到手里的一个大海碗,猛地朝地上摔去,声音烈烈的,把
个静夜震得四碎开来,让人感到惊恐。
凌云翮大吼一声:“你这瞎眼的老杂种,怎么摔碎了我的碗!”
马瞎子大喊起来:“我的钱被偷了,同屋只你我二人,不是你是谁?”
“谁偷你的钱了?大丈夫岂能做偷鸡摸狗的事?”
“谁知道你是大丈夫还是小丈夫?我又看不见,反正我的两吊钱不见了,你一
定偷了,赶快拿出来!”
凌云翮没想到马瞎子居然想出一个失钱的借口,把自己指为小偷,便真实地有
了一种受辱的窘迫,欲以洗白为快。他真的希望有许多人来。他凌云翮顶天立地,
是这种人么?
天井里很快聚拢了一些人。西厢房的门也打开了,那几个人走了出来。小八子
举着一盏马灯,身后跟着那个老店主和一些房客。
凌云翮愤怒地把东厢房的门打开。
马瞎子喊道:“小八子,还有老店主,我的辛苦钱不见了,不是他偷了是谁?
他让小八子买来酒、菜,请我吃,好大方哟。”说毕便捋起袖子往凌云翮面前扑来。
凌云翮按捺不住,伸手便给了马瞎子一拳,马瞎子趔趄了一下,几乎跌倒。
老店主走过来说:“客官,他又老又瞎,也可怜。他既失了钱,又是同房,何
不让我们搜一搜,让他无话可说。”
凌云翮见老店主态度平和,便说:“也好。”
老店主先搜凌云翮的身上,没有;再检点他搁在床上的小包袱,亦无;又往瓷
器担子里看了看,依旧杳然。
西厢房的几个汉子走过来,说:“瞎子,人家没拿你的钱,是不是你记错了?”
在灯光下,凌云翮细看那几张脸,却不见有哪张脸上长着一颗肉痣,这岂不是
咄咄怪事,难道自己看花眼了?
马瞎子哭闹起来:“我算命得几个钱,几多不容易,今夜失了,既不是同房的
人,难道就不是西厢房里的人?凡住此旅舍的人皆要一一检点,否则我以性命相拼,
横尸在此!”
西厢房的几个汉子悻悻然。
老店主说:“大家怜悯他吧,他真要闹出人命来,小店也担当不起。咱们先去
西厢房看看吧。”
西厢房的烛台点燃了,加上小八子手里的风灯,一时照得亮如白昼。大家一齐
拥了进去。
老店主各处搜检了一遍,不见那两吊钱,便说:“马瞎子,他们有别的银两,
却不见你那两吊钱。”
马瞎子说:“都搜遍了?”
老店主说:“都搜遍了。”
“你庇护他们!那两只大木箱搜了没有?”
“没有。”
“打开来看看,肯定在那里面!”马瞎子的脸上分明泛起一种渴待什么的激情。
老店主说:“客官,请你打开大木箱,可否?”
卖绢花的汉子说:“不可。他一个瞎子,乱诬好人,听他胡诌做什么?”
马瞎子益发哭叫得厉害:“既不肯开箱,必是他们所偷。”
老店主便走上前,说:“客官,何必和他一般见识,我且来打开吧。”
刚欲开箱,卖绢花的汉子一掌劈过来,其他两人亦握拳相向。
那一掌来得疾快,站在老店主旁边的凌云翮连忙出手,用两个指头夹住那汉子
劈向老店主头顶的手掌。汉子一张脸霎时白了,全身瘫软无力,口里便呻吟起来。
其他两个汉子欲上前动武,怒目横眉。
凌云翮吼道:“你们几个想动武么?还要命不?!”
有自告奋勇的房客冲上前,把两个大木箱打开了。
里面没有银钱,没有绢花,倒有两个尸首,尸首的颈上还勒着粗粗的麻绳。
凌云翮从小八子手里接过马灯,就近照了照,有一个尸首的脸上分明有一颗大
大的肉痣。
一刹那间,凌云翮什么都明白了。
卖绢花的汉子分明在箱子里藏了两个同党,于路途与早已探准的两个药商相识,
一起宿于这个小店。夜深人静,药商睡熟,便启箱放出人来,一起勒死药商。待天
明出店,依旧三人,谁会疑心呢?
凌云翮说:“这杀人劫财果然好手段!”
老店主说:“把他们绑了。小八子,去叫地保来,这可是出了人命的大事情。
天亮后,再一起去县衙,诸位都是证人,也烦请一起去作证——好在天也快亮了。”
三个歹徒被绑了个结实,扔在大木箱边。
老店主说:“马瞎子,你心里有眼,侦破了这样的大案子,赏钱是少不了的。
你丢个屁钱,全是你的计谋。”
众人便啧啧称赞马瞎子。
马瞎子说:“这少不了林二老弟的协助,我还摔了他一个大海碗哩!”
老店主说:“我还要谢过林先生,要不那一掌砍在我头上,准会天灵盖开花。
林先生,你的功夫了不得。”
凌云翮这时清醒过来,这真是荒唐,他不是要躲避官府吗?倒身不由己地卷入
这么一个案子中,而且要去县衙作证。人世间的事,料也料不定的。
凌云翮说:“我明日还有急事,去县衙我就免了吧。”
马瞎子说:“再急的事,也没有这出人命的事急啊!你我皆是头等重要的证人,
岂可不去?你怕什么?”
老店主说:“就算帮小店的忙吧。”
凌云翮只好应允了。
这时,地保领来了镇里的几个乡勇。
地保说:“谁是证人?”
马瞎子说:“我,老店主,小八子,还有这位林二先生。”
天渐渐地亮了。
地保说:“走吧,去县衙。”
凌云翮说:“老店主,我这担瓷器就寄放在店里,好么?”
老店主点头,叫过一个伙计,让他把瓷器担子挑到库房里去。
凌云翮又闻到那一缸菊花的清苦香气,他想,他怕是难以回到这个旅店中来了。
凭他的本领,要一走了之,并非难事,但他不能,一是怕小店脱不了干系,二是怕
被人误解他是杀人者的同伙,要不,为什么逃走?他若真走了,这几个歹徒会把此
事推到他身上,以减轻自己的罪责,他便会成为一个谋财害命的小人,传之江湖,
则必为同道所不耻。去吧,即使被捕被砍头,则另当别论了。
凌云翮从容地走出了吉安旅舍。
昨夜下了霜,大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很远的地方,传来军营的号角声,呜
——呜——,沉闷而单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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