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一年春节,具体是哪一年已经没有人能记起了。文化馆照例要给职工搞福利。
文化馆除了办班有一些收入之外,还把楼下的门市房全部出租,开按摩院的,开饭
店的,开美容美发的,把文化馆的牌子挤得都没地方挂了。这样一来,文化馆的日
子就滋润许多。朱馆长对下属很体贴,觉得大家辛辛苦苦一年,应该搞点福利,就
让副馆长刘天负责。
刘天搞福利很有一套,把钱都用在了刀刃上。刘天很会讨价还价,而且心细,
想得特别周到,保证分给大家的东西都是过年想买的。那年除了分些豆油大米之类
的东西,每人还分了几箱橘子和苹果。大家高高兴兴往家搬东西,心里那个美呀。
刘天刚才忙出了一身汗,正在一边洗脸一边和两个客人聊天。那两个客人已经十几
年没和刘天见面了,正兴高采烈地和刘天说笑着。这时白雪梅抱着一箱橘子闯进来。
白雪梅说:刘馆长你的心是不是长偏啦?
刘天一边擦脸一边说:有什么事说事,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和我说话。
白雪梅说:我也不喜欢被别人欺负。我问你,为什么分给我一箱烂橘子?
刘天说:白雪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每箱有几个烂的很正常,我们又不能特意
挑一箱烂的给你。
白雪梅一下把那箱橘子倒在了地板上。橘子骨碌得满地都是,有两个还弹跳着
落在了客人的脚上。白雪梅说:我要换一箱,否则咱们没完。
刘天本来是个老实人,要在平时也就算了,但今天有客人在场,弄得他有些下
不来台,老实人也就不管不顾了。他奋力一脚将几个橘子踢出门外,大声吼道:白
雪梅你别和我来这一套!你愿意要就要,不要就拉倒!真是张三(狼)不吃死孩子,
活人惯的!
白雪梅就哭着跑了出去。
有个客人说:你们单位的人真厉害,不会出啥事吧?
刘天又踢了一脚地上的橘子,愤愤地说:走,喝酒去!听兔子叫唤还不种黄豆
了呢。
白雪梅哭着找到朱馆长,说刘天把她的橘子都踢到门外去了。朱馆长心明镜似
的,但又没办法,只好又派人到市场买回一箱。第二年春节,文化馆一分钱的福利
也没搞。朱馆长说这样多好,省钱,还省心。第三年快到春节时,大家都坐不住了,
说不能因为一条鱼腥了一锅汤,大家辛辛苦苦忙了一年,怎么也得分点啥。朱馆长
本来心就软,经大家这么一劝,就改变了主意。那一年大家分的东西无论是数量还
是含金量,都比历年多,算是对上一年没搞福利的一种补偿。只不过分东西时有了
变化,不论是什么东西,都事先在上面贴上号,然后把相应的号写在小纸条上,再
把纸条团成纸蛋,放在洗脸盆里,让大家抓阄,抓出多少号那个标着多少号的东西
就是谁的,好赖都怨不得别人,要怨也只能怨你自己的命不好。
这种办法一直延续着。
乔老爷真名叫乔万举,因为长得有点像电影《乔老爷上轿》中的乔老爷,大家
便一路叫开去。乔老爷得便宜卖乖地说:别叫我姥爷,我可担当不起。没听人说吗?
当大辈儿没好事儿,让人逮住揍一顿儿。几个人便拥上去想让他吃点苦头,乔老爷
一边往门外躲一边说:你们愿意叫就叫吧,我豁出去当大辈儿了。
乔老爷性格开朗,好开玩笑,只要他在馆里,保证会有笑声不时爆发出来。但
乔老爷也有失算的时候,馆里新分来一个大学生,小伙子家是浙江温州农村的,普
通话说得一塌糊涂。有一天乔老爷一本正经地问小伙子鼻子用普通话怎么说,不等
小伙子回答,乔老爷就给出了答案:鸡巴。然后又告诉小伙子,眼睛用普通话说叫
卵子。在场的几个人都笑了,说乔老爷欺负人家南方人。几天以后,文化馆聚餐,
乔老爷吃饭时不小心把一个大米粒粘在了鼻子上,温州小伙子说:乔老师,你的鸡
巴上有个大米粒。大家先是一愣,然后就大笑起来。乔老爷知道小伙子在报复自己,
瞪着两只眼睛一时无话可说。温州小伙子说:乔老师,我好心告诉你,你把卵子瞪
那么大干啥?几乎所有的人全都笑得把饭喷了出来。
乔老爷是美术科班出身,专攻油画专业,素描功底无人能比。乔老爷还经常画
一些人体,而且是女性居多,写实风格很强,几乎可以与摄影媲美。这天乔老爷正
在画一幅油画,题目是《生命》。画面上全是女性人体,有一种原始的美。季晓梅
和赵静恰好到库房找东西路过画室,乔老爷说:季晓梅,你给我当模特吧,完事儿
我请你上饭店。
季晓梅说:还是让你媳妇来当模特吧。
乔老爷一边画画一边说:我对我媳妇太熟悉了,哪高哪低,闭着眼睛全知道,
激不起我的创作灵感。你要是往那一站,我保证……
话还没说完,季晓梅抓起一支油画笔,在调色板上戳了一下,猛地涂在乔老爷
的脸上,然后大笑着跑了出去。
乔老爷一边擦着脸上的油彩一边继续画画。这时白雪梅到库房送折叠椅路过画
室,乔老爷就说:白雪梅,你给我当模特吧,你的体型特别性感,我昨晚做梦都梦
见你了。
白雪梅把手里的几把折叠椅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别臭不要脸!耍什么流氓,让
你妈来当模特吧!
如果到此为止,乔老爷别再言语,那以后的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但乔老爷毕竟
是乔老爷,他已经贫惯了,他甚至分不清好赖和香臭,不知道哪是热脸哪是冷屁股
了。
乔老爷接着说:白雪梅你装什么假正经,我让你当模特是瞧得起你,别人想当
我还不要呢。其实我现在画的人体就是想象着你来画的,你看这臀部像不像……
白雪梅冲过去,一脚踢翻了摆满油彩的茶几,各种颜色溅了乔老爷一身,像穿
了迷彩服一样。白雪梅大声叫骂着:姓乔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你敢欺负老娘,我和
你没完!
这时乔老爷才如梦方醒,但为时已晚。白雪梅哭着找到朱馆长,说乔老爷耍流
氓,还把她画成了裸体。朱馆长找到乔老爷,说你没事惹她干啥,我看你纯粹是喝
酱油耍酒疯——闲(咸)的。乔老爷说我只是跟她开个玩笑,谁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朱馆长说这下你可摊事儿了,非把你乔老爷整成乔孙子不可。不信你就看着。
白雪梅给乔老爷的妻子打了电话,说乔老爷在单位如何如何欺负她,下流无耻,
满肚子花花肠子,说他是性变态。那天乔老爷一进家门,就迎来妻子一顿臭骂:我
天天告诉你到单位少开玩笑,你那×嘴要是痒痒,就用砖头子蹭两下。这回我看你
怎么收场。
乔老爷分辩说:我只是开个玩笑,谁想到她蛮不讲理。早知这样我宁可和驴和
马说去。
妻子说:这回我看你还有没有记性,实在不行就得把你的嘴缝上了。
第二天,白雪梅的丈夫吴晓明找到馆里。吴晓明对乔老爷说:你挺大个男人,
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专干下流无耻的事?
乔老爷的脸一下就白了:你说话注意点……
吴晓明说:应该注意的是你!我想你不会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在法律上讲属于
性骚扰,我告你没商量!
乔老爷也急了:你愿告就告去!我等着!
朱馆长和刘天忙劝阻,并再三做白雪梅的工作,最后白雪梅提出两个条件:一
个是乔老爷向白雪梅赔礼道歉;二是把那幅题为《生命》的油画毁掉。因为乔老爷
自己说那上面的人体是按白雪梅的样子画的。
第一个条件乔老爷勉强接受了。但第二个却坚决不同意。乔老爷说我辛辛苦苦
画了半个月,而且参展的日期马上要到了。最主要的是那幅画连白雪梅的影子都没
有。
朱馆长把乔老爷拉到一旁,低声说:你就让一让,吃一回哑巴亏吧,谁让你惹
上她了。
乔老爷使劲跺了一下脚,答应了。
朱馆长领着众人来到画室,乔老爷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抓起一把油画刀
扎向画面,手又一用力,就听“哧啦”一声,画面就被割开一条大口子,那些女人
一下就变成了残肢断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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