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吕艺山是被警察用警车带到派出所的。文化馆门前很少停警车,有过几次也都
是公安局要搞什么大合唱之类的,来求文化馆的人去给辅导。那些平常说话音调很
高的警察,见了文化馆的人都很客气,一口一个老师地叫着。因为唱得不合拍或动
作不规范,被辅导老师训斥后,也能像小学生一样改正过来。但这次却不同了,他
们是来带人的。吕艺山当时正在给两个孩子上钢琴课,警察说:吕艺山,请你跟我
们走一趟。
吕艺山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三个警察,对那两个学生说:你们先练着,我一会
儿就回来。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被警察带走了。不一会儿,楼下就响起了“呜
哇呜哇”的警笛声。
这是一间问讯室,吕艺山和两个警察对面而坐。从一开始,警察对扎着马尾辫
的吕艺山就有些看不上眼。脸上长着粉刺的警察问:叫什么名字?
吕艺山回答:吕艺山。男,三十四岁,文化馆辅导干部。
脸上长着粉刺的警察有些揶揄地说:吕艺山,你虽然扎着小辫,可也该算个男
人,为什么要打一个女同志?
吕艺山用手捋了一下自己的马尾辫,好像刚才警察不提醒,他就忘了自己头上
还扎着个辫子似的。吕艺山说:警察同志,首先我要更正一下你刚才说的话,我不
是该算个男人,我确实就是个男人。我回答你们的问题是:我没有打任何人。
警察有些不悦地说:白雪梅已经报案了,你为什么还不承认?
吕艺山说:我没有打她。今天一上班,我正在和学生家长谈话,白雪梅突然无
缘无故地骂我,把我家的祖宗八代都骂到了。我去和她理论,她不但胡搅蛮缠,还
上来挠我——你们看,我手上的伤就是她挠的。
另一个警察把一个记录本扔到吕艺山面前:白雪梅报案说你不但打她好几个嘴
巴,还用脚踢了她,而且多次把她打倒在地。
吕艺山并没有看记录本,他说:我肯定没打她,她上来挠我,我总不能老老实
实等着让她挠吧?我就用胳膊搪着,可能是无意中碰到了她。至于说她摔倒了,那
完全是她自己没站稳造成的,与我无关。
警察不高兴了:吕艺山,你要知道你目前的处境,我希望你配合我们!
吕艺山说:我这不是在配合你们吗?
脸上长着粉刺的警察说:你不要以为扎着小辫就多了不起,你打人是犯法的。
吕艺山说:我没有打人。至于我扎不扎小辫,与你们无关,你们也管不着。你
吃你的警察饭,我吃我的艺术饭。
另一个警察“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厉声喝道:你少跟我们油嘴滑舌的,像
你这样的人我们见得多了,你还是趁早把问题说清楚!
吕艺山毫不示弱地说:你们也别和我来拍桌子吓唬耗子这一套。我没打人,我
也没犯法,你们不能把我咋样。
警察们感到很没面子,他们不相信收拾不了一个扎小辫的男人。警察把文化馆
当时在场的十几个人一一找去作证,没想到十几个人的证词几乎完全一致,都说白
雪梅一上班就开始骂人,都说没看见吕艺山打白雪梅,都说白雪梅确实摔倒过,但
那是白雪梅自己摔倒的。警察让每个人看一遍自己证言的记录,然后让他们签上名
字,再按警察指点的地方按上手印。文化馆的人第一次打证言按手印,都觉得很好
玩。他们不知道这鲜红的手印按下去,一桩冤案也就产生了。
躺在医院的白雪梅,心情糟糕透了,有好几次她从病床上爬起来,要把正在静
点的针头拔下来,都被丈夫吴晓明强行地制止住了。化学老师吴晓明用近乎哀求的
口吻说:雪梅你听我的话,你被人打成这样我心里特别难受。你先安心养伤,身体
比什么都重要。我们一定让打人者受到法律的制裁!
白雪梅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听吴晓明的劝告,她大声叫道:制裁你个头哇!你
要还是个男人,你现在就拿菜刀把吕艺山给我砍喽!
吴晓明说:不要冲动嘛,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伤养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
烧。
白雪梅说:我咽不下这口气!这口气不出,我死不瞑目。
吴晓明太了解白雪梅了。和白雪梅结婚十几年,吴晓明对妻子向来是言听计从
的,妻子说东他不敢向西,而且从没碰过她一手指头。倒是白雪梅用拖布杆儿抽过
他几次,有一次白雪梅不知从哪来一股火,竟然把正刷着的饭碗向他砸过来,要不
是被他及时躲过,非把他的脑袋开了不可。自己从来没打过的妻子,竟然被外人不
顾头不顾腚地暴打了一顿,这让他感到非常气愤。警察说:现在的证言对你们不利,
哪怕有一个人证明你妻子被吕艺山打了,我们才好处理这个案子。
让白雪梅感到气愤和无法忍受的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男人暴打了一
顿,而看着她被打的那些人,却瞪着眼睛昧着良心说瞎话,红口白牙信誓旦旦地说
她没被打,简直是他妈的一群王八蛋。让白雪梅想不通的是,她什么时候得罪了那
么多人,怎么一个向着她说话的人也没有?白雪梅对吴晓明说:你看着,等哪天我
回单位,非把那些王八蛋臭骂一顿不可。
吴晓明连连说:得得得,你可不能那么干,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出几个对咱
们有利的证人。没有证人,你这顿打就白挨,姓吕的那小子就处理不了。
白雪梅说:你认为会有人替咱们打证言吗?
吴晓明说:谋事在人,成事也在人。咱们拉下脸放下架子,一家一家去做工作,
不惜一切代价,肯定能有收获。
听吴晓明这么说,白雪梅的心里才亮堂一点,但很快又阴云一片。白雪梅虽然
挨了一顿暴打,但身上几乎一点伤也没有。那几个嘴巴子打得她脸上火烧火燎的,
耳朵也被震得嗡嗡响,但到了派出所和医院,却没看出什么异样。白雪梅的屁股挨
了好几脚,她清楚看见吕艺山那天穿的是棕色皮鞋,但经过医生检查,连轻微的淤
血和青紫都没有。白雪梅不相信,又让吴晓明仔细察看了一番,也没找出什么蛛丝
马迹。白雪梅被打倒两次,但身上除了沾一些灰尘外,竟然一点擦伤也没有。医生
的检查报告上均是正常,这对白雪梅来说非常不利。白雪梅说:人要是倒霉,喝凉
水都塞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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