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湖西北有一脉山岭,泉清林茂,景致绮丽非凡。古时因南唐曾屯兵于此,以
保吴越,故名鄈嶂山,又叫军将山。
公元一四○二年初秋的一个凌晨,净性寺小和尚寒月正在龙涧旁采摘龙竹叶蕊,
以供寺内众僧烹茶煮茗。忽听得涧旁“啊呀”一声,树林茅竹叶哗啦啦直响,赶紧
放下篾篮,顺着叫声,急急寻去。涧底传来一阵呻吟,寒月赶紧跳了下去,只见一
个年轻书生仰卧在地,蓬头垢面,双目紧闭。寒月忙伸手替他按脉,知是饥累所致,
立即将那人负于背上,右手拉住涧壁荡下的野藤,一步一步蹬着涧壁爬上去,不料
壁陡苔滑,爬了几下,哧溜溜又滑到了涧底,急得他直搔头皮。俄顷,他忽然面露
喜色,自言自语:“莫非天意试我一试?”于是,他双手紧揽背负之人,屏息运气,
头微前倾,腰微后弓,双脚轻轻一纵,“嗖!”一个旱地拔葱直飞涧上,甩开大步
急朝寺里奔去。他老远看见师父惠净长老正在寺前打坐练功,便高声大叫:“师父,
师父,有一个后生晕倒涧底,徒儿将他负上寺来了。”
“善哉,善哉!”惠净微睁双眼,点头答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
级浮屠,你先扶他去客房,为师随后就来。”说罢,慢慢调息,收功,稳稳起步,
款款入寺。刚过前殿,忽听身后山路上奔跑声纷沓,惠净回头一看,几个跑得快的
已进入山门,正被寒星挡着,两下争执不休,不禁心下一动,料想寒月背负之人非
同常辈,忙催寒月快走。刚走几步,猛感身后风紧,并夹着一声断喝:“钦犯哪里
去!”随即一条黑影降落寒月身后,只见他,豹头鹰眼,虎背熊腰,猿臂马腿,高
约八尺。只见他伸出五指鹰爪,直抓寒月背上之人。惠净正欲阻隔,寒月已“嚯”
一个转身双手合十,一招“童子拜观音”向来者击去。那人措手不及,正被撞到腹
上,“砰”地向后便仰。人未倒下,忽又左脚一踮,身子凌空而起。“啪啪啪”飞
出“鸳鸯进步连环腿”朝寒月踢来。这一招,瞧劲力,仿佛千钧雷霆;观气势,可
谓万夫莫当。
“不好!”惠净一声惊呼,马上运动掌力朝那人双脚推去。寒月背负一人,哪
能跳弹,眼看要被踢中,双腿蹲下,干脆以内力发出抵挡,但觉横里一道刚柔之风
吹过,见那人双脚一偏,知道师父相助,心下大快,迅捷伸出左手抓住那人右脚,
借势一招“手托金钵”发出,喝声:“去吧!”那人已被抛向空中,朝寺外落去。
惠净长老看到徒儿那干净利索的几个招式,喜动颜色,含笑点头道:“好徒儿,
你可以下山了。”
听得师父夸奖,寒月甚是高兴,连忙应声:“是!”蹭蹭蹭,背着书生便向寺
后客房跑去。被抛到寺外的那个汉子,气得脸色铁青,冲着已经关闭的寺门,高声
骂道:“好你个秃驴,来人啊!替我把这破庙围起来。”
霎时,一队官兵冲了上来,分两路沿寺而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净性寺
围得水泄不通。被小和尚寒月扔出寺外的那人是篡位登基的明成祖、即永乐皇帝朱
棣新封的镇殿将军甫友德。奉新君之命,带领二百名锦衣卫,南下追捕废帝朱允鄉
. 这日清晨,他带着众侍卫正在山下探望路径,忽见一个小和尚背负一人蹿出竹林,
奔入净性寺,遂纵起轻功,独闯寺内,没想到竟被小和尚轻描淡写的几招就莫名其
妙地打出寺外,岂不恼火?等众兵将团团围住了寺院,他便“刷”地抽出琅謝长剑,
站在寺门口朝里面高叫:“寺内和尚听了!快快开门,交出钦犯,若敢违抗,就要
焚烧寺院了。”
骂了半晌,不见动静,甫友德更加恼怒,遂令手下砍伐松枝茅竹,准备点火烧
寺。
“慢!”只见寺门大开,惠净长老身披袈裟,手捻佛珠,慢慢踱出门来。寒月、
寒星紧跟后边。
甫友德见他们若无其事地藐视他的尊严,勃然大怒,喝道:“老和尚,本将军
奉旨捉拿钦犯,尔竟敢纵徒行凶?”
惠净莞尔一笑说:“佛门大于衙门,怎容无礼之人纵横寺院,打扰清净?小徒
护寺,不知将军捉拿钦犯,容老僧代为赔礼。请将军息怒,到寺内憩息,有话细论。”
甫友德沉吟片刻,意欲窥机行事,便带了两个护卫随惠净进了寺。
一行人到厢房坐下,惠净问道:“请问将军尊讳?”
“当今皇上御旨亲封的镇殿将军甫友德便是。”
“阿弥陀佛,原来是甫老将军驾到,寒寺生辉哪。”
这时,寒月已将竹茗捧上。甫友德悻悻瞪了他两眼,心想:“不使出点真功夫,
你们还不知我甫友德的厉害。”遂暗暗使动大力神功,狠狠朝惠净推去,不料惠净
若无其事地鼎力将杯子送来,只是那铜杯,被两股掌力推得变了形,茶水微微晃动。
甫友德蓦地变换腕力集于食指,中指直戳对方曲池穴,突然间只觉自己两指俱被麻
了一下,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嗖”地亮出看家绝招,从下盘飞出“阎罗勾命脚”
朝惠净胯内踢去。惠净身子稍稍一动,甫友德脚上又是一麻,连人带椅朝后仰面跌
去。早被寒月用脚一勾,连人带椅又向前推了回来。惠净笑问:“甫将军,你这是
做甚?”
甫友德羞得满脸通红,接过杯子叹了口气:“唉!没想到江南太湖边上,竟有
如此高人隐士!”说罢,赔上笑脸对惠净施礼道:“老夫奉皇上之命缉拿钦犯朱允
鄉,还望方丈高抬贵手,将钦犯交于老夫回京复命。”未等甫友德说完,惠净便哈
哈大笑起来:“甫将军误会了,世外之人,早已隔断红尘,哪来的钦犯?”
甫友德软中带硬地说:“宝刹内便真的窝藏钦犯,也断不肯招承,老夫欲搜查
一下。”
惠净摇摇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将军执意要搜,老僧不敢拦阻,只是
搜不出如何?”
甫友德大咧咧地说:“搜不出立刻退兵。”走到寺门口,对众锦衣卫下令:
“给我搜!”
锦衣卫们得令,饿虎般地扑进寺来,分头搜查,有的翻箱倒柜,有的煞有介事
地敲击墙壁,还有的趴在地上向床底下睃视。
不一会儿,几个侍卫押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从后殿走了出来,向甫友德报
功:“启禀甫将军,搜遍前后僧房,钦犯已拿着了。”
甫友德斜睨了惠净一眼,喝道:“带走!”
“且慢!”惠净对甫友德正色道,“此乃佛门积善之地,岂容平白无故捉拿一
个在此养病的樵夫!”
甫友德这才对“钦犯”细细打量一番,只见那人三根筋挑着一个头,身子细长
如竹竿,黄僵僵的脸,呆巴巴的眼,尖削削的腮,假如身上有层黄毛的话,活脱脱
一只猢狲。朱允鄉哪是这样的“尊容”?不由恼羞成怒,挥手便给侍卫“啪啪”两
个耳光,怒斥道:“混蛋,连钦犯都不认得,还不快放了,给老方丈赔礼!”
“罢罢罢!”惠净摇手道,“如若不信,还可再搜。”
“谢方丈!在下无礼,还望海涵。因圣命在身,老夫就不多打搅了。”稍顿,
甫友德又诚恳地说,“师父内功精深,实属罕见,今日得以领教,乃三生有幸,日
后有缘,定来求教!”说罢,再三施礼,领了众人一哄声下山而去。
惠净见甫友德离去,叹道:“好一个开国老臣,竟然忘恩负义,追捕起旧主来
了。可悲,可叹!阿弥陀佛。”随即吩咐众僧紧闭山门,严加警戒。自己则带了寒
月寒星来到后房,移动床榻,掀开石板,循级步入石室。那被救之人已经坐起,正
冲着墙壁发愣。惠净心下明白,遂施礼问道:“施主,老衲看你龙眉凤目,资质高
秀,绝非寒门微族出身,更非行凶作恶之人,因何官家捉拿你啊?”那人低头不语。
“施主不必担忧,官兵已被老衲打发走了,不知施主意欲何往?倘有为难之处,不
妨直言,老僧定当相助。”
那人见惠净慈眉善目,语态诚恳,扑簌簌两行热泪直掉,忽然“扑通”一声跪
倒在地,对惠净悲悲戚戚地说:“朕便是燕贼朱棣缉拿的钦犯朱允鄉,今日多亏高
僧搭救。朕日后若能重整朝纲,必谢师父救命之恩,重修宝寺,再塑金身。”
惠净闻听,不胜惊骇,忙扶起朱允鄉:“皇上快快请起,折煞老衲了。老衲不
知圣驾降临,望乞恕罪。”说罢,纳头便拜,朱允鄉哪肯受礼,急忙扶住惠净:
“朕如今落难,若非高僧相救,朕性命休矣。罢罢罢!只可叹大明百姓又要横遭荼
炭,一统江山又要烽烟四起。”说着又悲哽起来。
惠净长老感慨万分,再三劝慰:“皇上不要伤感,吉人自有天相。老衲昨日接
到常州兴福寺方丈书信,未料圣驾已到寒寺。荒山野刹,可暂避难,请皇上且宽愁
怀,保养龙体要紧。”又回过头吩咐两个徒儿好生侍候,方才离去。
当晚,朱允鄉就宿在僧房。想起连日来遭受的劫难,都是被燕王朱棣所害,就
是这个亲皇叔,夺去了他的帝位,逼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多么希望时光能
够倒流,也许,就不会发生这遗恨千古的悲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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