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天,惠净长老陪朱允鄉寺中闲逛,但见大雄宝殿内溢彩鎏金,庄严肃穆。惠
净指点着朱允鄉参谒佛像,并带他到藏经阁鉴赏寺内收藏的历代名画。
朱允鄉翻阅各朝墨宝,忽然心中一动,对惠净说:“师父,莲宫桂殿,好个寺
院。宝刹中的收藏,也极丰富。果然天下名山僧占多,令朕羡煞。朕也曾细看,如
此宝殿中,竟无匾额,可惜,可惜。”
惠净听了,忙施礼道:“久闻皇上乃书苑圣手,敢请皇上替小寺题写匾额一块,
以示殊宠。”
朱允鄉慨然应诺:“好!好!请师父取文房四宝,朕替贵寺题书匾额。”
寒月早将八尺玉版宣铺开,磨得墨浓,静候皇上的御制墨宝。朱允鄉拿起犀管
狼毫双龙斗笔,用力在香墨中浸透,饱蘸浓墨,力涌手腕,一笔下去,三字落成,
乃是“大、圆、满”。惠净看了心中明白,知第四字必是“觉”字。果不出所料,
朱允鄉已在写“觉”字了。看看还剩“见”字,顷刻便完。“砰”地一声,门僧匆
匆来报,小路上有缇骑直冲山上而来。
朱允鄉魂飞天外,吓得“鄊”地一声笔落尘埃。惠净也是一惊,莫非甫友德又
折道而来?他临乱不慌,忙叫寒星去前殿阻拦,又命寒月速带朱允鄉去龙涧沟躲避。
自己则收拾笔墨,见机行事。
寒星奉师命来到前殿,正好看见一胖一瘦两个锦衣卫跨过大门,推开两个门僧,
直朝二门奔来,寒星拖过一张蒲团,往二门当中一摆,飞身坐了上去,双手合十,
嘴里喃喃念经。
那两个锦衣卫,胖的叫张玉,瘦的叫朱能,俱是朱棣宠信的偏将。此程一者为
追捕朱允鄉,二者负有特殊使命。没想路上寻花问柳,玩丢了时辰,才慢慢打听到
这里,知道甫友德曾来过净性寺,便索性上山来问一下。见一个小和尚挡住二门,
朱能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就骂:“妈的,好狗不挡路,小秃驴,俺问你,可曾见官
兵来过?”
寒星斜睨了他们一眼,气哼哼依旧念着经。
“喂!你吃了哑药啦!问你话呢!”张玉也来了火,“嗖”地拔出七星剑吼道。
朱能早已按捺不住,飞脚朝寒星座下踢来。寒星手不举,腿不变,身子稍微一
弹,已从蒲团上腾起。朱能一脚踢空,忙着收势,待站稳了一看,小和尚仍坐在蒲
团上念经,不由恼火万分,一个“黑虎掏心”朝他胸口打去。只听“哎哟”一声,
原来朱能伸拳打在了门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寒星浅浅一笑,戏谑地念道。
这可气坏了张玉。他见朱能二着失利,晓得这小僧非比一般,不由分说,刷地
抖动武当七星剑,叫道:“老弟让开,待你玉哥来收拾他。”说罢,嗖嗖嗖舞动七
星剑,但见凉风飒飒,刷地一剑朝寒星面门刺来。
“好武当剑法!”惠净长老飘了过来,袍袖轻轻一扬,已将寒星遮得严严实实,
对两人微微欠身说:“阿弥陀佛,国有国君,寺有寺主,两位将军因何与小徒斗耍?”
“少鱲嗦!俺们是当今皇上四品护卫张玉朱能,今日追捕钦犯至此,倘若藏匿
不报,以抗旨论罪。”
“阿弥陀佛,朱允鄉乃皇上,何以成了钦犯?”
张玉再也不愿假充斯文了,执剑对准惠净咽喉喝道:“老滑头,别敬酒不吃吃
罚酒,说!钦犯在哪?”
“无赖!”惠净突然大吼一声,话音出口,张玉猛觉一股炙热气浪迎面袭来,
不觉大惊,叫声“不好”,往旁边跳开三尺。
惠净怒目圆睁,忿忿斥道:“既是皇上护卫,理应爱民,怎么动辄以武欺人!”
“哼!废话少说!”张玉舞动七星剑,朝惠净袭来。这一招,形斜刺,实偷袭。
于斜刺中变动手腕,移开对方视线,造成错觉,再腾挪身子,偷刺后心。
“好!”惠净袍袖朝后一摆,八字朝前一走,张玉顿觉虎口震荡,手臂酸麻,
“当啷”一声,七星剑已落尘埃。
“无用之辈。”寒星在旁叫了起来。把个张玉羞得面红耳赤,咬咬牙,拾起七
星剑,又偷使一招“犀牛望月”朝惠净刺去。
惠净早料到他有此招,右手拿乌佛珠于空中兜了个圆弧。张玉眼前一团漆黑,
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手中之剑又被打落到地上。
“雕虫小技,也敢在老僧面前卖弄,还不快快离寺?”惠净哈哈笑了两声,足
下轻轻一勾,那剑忽地飞起,剑柄正好落在张玉手中。遂又说道:“老僧与世无争,
如今算是你俩的造化,三江五岳,茫茫九派,谁敢与老僧云追月惠净比试。”
张玉耳朵里顿时“嗡”地一响,拉起朱能起身便走。两人到山下僻静处与众锦
衣卫会合,张玉对朱能说:“朱老弟,你可知那老和尚根底?”
朱能伸了一下舌头:“虽不知根底,但见他气功精深,非你我可比。”
张玉点点头:“听人说这惠净祖籍河南,幼年丧父,五岁时随寡母乞讨,流落
江南,被净性寺方丈收留。那方丈年高九十,与世隔绝。每日面对太湖静坐练气,
短时三日不进水米,长时半月不离禅座。久而久之,以气养心,以气修神,练就了
一腔绝世湖气英灵功。发功时,意到气到,硬如利刃,柔若游丝。自惠净来后,老
方丈说他有灵根,便将多年神功尽授与他。今日他亲自动手,必有缘故,八成朱允
鄉藏在寺中,咱不如来个守株待兔。”
朱能一向最最佩服他的张大哥,忙附和道:“行!行!俺听你的。”遂命手下
锦衣卫分头埋伏,监窥鄈嶂山。
惠净以神功慑退张、朱二人后,立即和寒星来到龙涧沟,见了朱允鄉,便将刚
才发生的事叙说了一遍。朱允鄉听了,急得直搓手,连声叫道:“这便如何是好?
这便如何是好?”
惠净连忙安慰:“皇上休要着急。这鄈嶂山非久留之地,不如就此远走高飞,
以图大事。老衲有一位姓江的俗友,人称‘水上飞’,住在离此北面十里外的江溪
镇旁。他有个独生女儿,名叫江绿荷,使一套千爪钩,人称‘千手姑娘’。父女两
人俱因生性豪侠,主持公道,名噪太湖,尊为太湖帮首领。有这两人相助,足保平
安。至于此去途中,老衲差一小徒护送,未知圣意如何?”
朱允鄉不由舒展眉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凭师父安排了,只是朕有一件心
事搁不下,就是那个‘觉’字。”说着,两行泪又从眼中流了下来。
惠净感动地想:“真是个善良而又重信义的皇帝。”心里不觉也有几分酸楚,
只好强笑着安慰:“皇上不必伤感,字未写完,乃吉兆也,待等复位后再书不迟。”
说罢,忙叫寒月扮成渔民,朱允鄉扮成樵夫,从密林深处潜下山去。
寒星见师父叫师兄护送,脸上顿露不悦之色。惠净早已察觉,拖过他一阵耳语,
然后急忙回寺,派了另一名僧人扮成朱允鄉模样,朝南向山下走去。
隐在对面山头茅草丛中的张玉、朱能,忽见净性寺内走出一人,好似朱允鄉,
立即尾随上去。刚追没几步,就有手下来报,从鄈嶂后山竹林中隐出一樵一渔,往
北而去。
张玉、朱能先给蒙住了。少顷,朱能恍然大悟:“得!定是那老秃驴摆的迷魂
阵,为保万一,不若你我兵分两路,南北追踪。”
张玉思吟片刻,跃上一株银杏,果见北面一樵一渔匆匆赶路,再向南细看,见
那朱允鄉不甚真切,知道乃声东击西之计。跳下树来,右手向北一挥:“追北边两
人。”
这边追得似流星赶月,那边也着实跑得急如星火。看看快要追上,江溪镇已在
眼前,朱能急得直骂娘:“他妈的,进得镇子麻烦就更多了。”
张玉点头道:“对!为便于行事,不若我们换了行装进镇。”令手下俱各脱了
锦衣,分成几对朝江溪镇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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