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张玉、朱能追进江溪镇,沿街而寻,在一座倚河而筑的酒楼上,飘然落下一只
斗笠,有个人“啊呀”叫了一声。朱能随燕王见过朱允鄉,听得声音颇熟,抬头一
看,那掉落斗笠的人正是装扮成樵夫的朱允鄉. 喜得朱能大叫:“好!”一个箭步
跃到酒楼门前。
店小二见直冲冲闯进个人来,忙上前招呼:“客官……”被朱能一拳打翻,张
玉也一个“大雁展翅”直朝楼上飞去。霎时,桌翻凳倒,盘碎碗裂。众吃客一阵乱
嚷:“不好鱲!有人闹酒店鱲!”纷纷夺门而逃。
张玉、朱能抓住朱允鄉后,见酒家后门泊着一条木船,顾不上招呼其他锦衣卫,
便逼着船家摇船离开小镇。只苦了那朱允鄉,反绑双手,蜷缩在船舱里暗自低泣,
自叹命薄。
张玉、朱能声称多赏银两,督促船家加速摇船,一个时辰,木船进入了蠡湖,
再过半个时辰,即可到达官河,便会有人接应。这蠡湖乃是太湖之内湖,又称五里
湖,因春秋战国时,越国大夫范蠡偕西施隐居于此而名闻遐迩。张玉、朱能自以为
大功告成,于是把船家的酒菜搜出,推杯换盏地喝将起来。正饮到兴头上,陡然响
起尖啸的芦笛声,接着,又“当当当……”响了三声大锣,出湖口口子上齐刷刷飞
出来十几条小船,排成扇形拦住了去路。船上站着许多手执兵器的汉子,个个头扎
红绸巾,赤着上身,腰缠一条红丝摆尾巾,气昂昂,势汹汹,齐声呐喊:“留下买
路钱,饶你一条命……”
面对着这突然“钻”出来的十几条小船,张玉和朱能吃了一惊。朱能本是个莽
夫,站起身,两手同时发出六枝袖箭,朝对面打去,只听“哎哟、啊呀!”一迭声
叫唤,眨眼便躺倒四五个。为首的吓得啪嗒趴在了船板上,声嘶力竭地大叫:“小
的们,碰上硬杆子啦!把船上干柴点着了,推上去烧死他们呀!”
这可急坏了张玉,自己水性纵然不错,但难保朱允鄉死活,对方又是用火攻,
恰是他平生所忌,必然凶多吉少。再看看对方不过是些湖匪喽鱲,并非为救朱允鄉
而来,便赶忙抱拳高喊:“慢!诸位兄弟,刚才是俺小弟不懂规矩,多有得罪,我
这里给大家赔礼了。”说罢,从肚兜里掏出两锭金元宝。“啪啪”扔了过去。
金元宝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为首那人面前。那人见飞来黄澄澄、明晃晃两锭金
元宝,不禁笑逐颜开,传令道:“小的们,慢着行事,这杆子买卖宽咧!”手一挥,
众小船纷纷退向两边,让出水道。
张玉一见,事不宜迟,命船家迅速摇橹,一边警告朱能多加戒备,以防不测。
船刚行不远,忽听又是一声芦哨响,那十几条小船哗地一声,全部放下了护船
钩,竖起了丈余高的铁锚墙,将张玉的船团团围住。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玉正自认晦气,那船头为首的汉子拿着一张铁皮盾
牌护住身子说:“两位好汉,适才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折了几个,虽有金元宝,
我王阿狗也难向浜主交代,还望两位英雄与我们走一趟,替小的们在浜主面前讨个
情。小的赌咒,浜主决不会伤害二位,说不定还要和你们交朋友、拜把子咧!”
张玉正自沉吟,朱能又抢在了前头,问:“你家浜主姓甚名谁?可有三头六臂。”
猴眉鼠眼鼻梁扁、兔耳鹰腮嘴巴尖的王阿狗炫耀道:“浜主人称水龙王王金龙
的便是,和常人一般,并无三头六臂。”
“混蛋!哪有水龙王,我叫他熊蛋王!走!你小子前头带路,俺这就跟你去瞧
瞧。”朱能说罢一跺脚,“咔嚓”踩坏了两块船板,顷刻间,湖水哗哗涌进船来,
吓得朱允鄉连声大叫:“不好啦!船舱进水啦!”
张玉耳朵里听得“王金龙”三字,不由精神大振,面露喜色,心中暗道:“怎
么,师兄竟然到这太湖里来了。”再见到朱能鲁莽踩坏了船,把朱允鄉吓得惊叫,
不由得哈哈大笑:“淹不死你!”撩起衣袍,夹起朱允鄉纵身一跃,越过铁锚船,
轻轻落在王阿狗船上。
众人见了,齐声欢呼,朱能却着了急,冲着王阿狗大叫:“快渡我过去。”
王阿狗忙令人放下铁锚墙,朱能这才渡上了这边的船。
张玉对王阿狗神气活现地吩咐:“走!见你们浜主去!你可知道?你家浜主是
我师兄哩!”
王阿狗大惊小怪地咋呼:“哟!怪不得有这般能耐,原来是浜主的师弟驾到。
嘿,适才多有冒犯,还望英雄在浜主面前多加美言。”
张玉得知师兄下落,跟着王阿狗兴冲冲地进了浜。江溪镇那边却急坏了惠泉酒
家店主惠泉兴,原来寒月护送朱允鄉到江溪镇后,因不知“水上飞”现在何处,遂
先进了太湖渔帮的联络点惠泉酒店。惠泉兴告诉寒月,“水上飞”正在镇西苇滩头
河埠捉鱼,自己便上船去找。哪知就这几分钟时间,朱允鄉被劫走了。惠泉兴一边
摇着船,一边动脑筋如何收拾这两个坏人,还未容他想出办法,张玉等已进了浜。
这龙船浜并非渔民所居之地,乃渔霸湖盗之巢穴。自从王金龙十年前来此占了
这块地盘后,不是打劫商船便是敲诈过往渔家,为此,结下了不少冤家对头。为防
别人暗算,王金龙煞费苦心,在浜内重浚河湾。几年来,将区区九亩方圆的河浜一
角,整治得如同八卦阵。浜内共有九曲十八湾,真是曲曲有关,湾湾有卡,加上稀
奇古怪的暗道机关,设下了刀枪如林,摆下了迷阵无尽。外人如欲进浜,若无内线
引路,功夫再好,也是防不胜防,难以活命,故而惠泉兴十分焦急。更为忧心的是
:这王金龙向以太湖魁首自居,连“水上飞”也不放在眼里,“水上飞”早就想除
掉王金龙,只因未遇良机,故而拖延至今,双方河水不犯井水。
惠泉兴正在焦虑之际,远远看见湖面上飘来三叶小舟,居中一只红鲤小艇,知
是“水上飞”来了,不免一块愁石落地,挥棹向小艇驰去。
红鲤小艇上正是太湖大侠“水上飞”。前晌他正在江溪镇苇滩头捕鱼,见净性
寺小和尚寒月找他,方知事关重大,不容细说,火速带了两个伙计赶了来。
此时,他迎风屹立船头,犹如铜铸铁浇一般,长着古铜色的脸,藕节似的臂,
浑圆的腰,结实的腿。头扎绣花鲤鱼巾,腰束翡翠绿丝带,白布小褂对襟开,下穿
玄色灯笼裤,赤足挺胸,双目炯炯,紧握银枪。
“水上飞”见惠泉兴驰来,心知不妙,忙将他拉上小艇,问了情况,不禁对着
龙船浜紧皱双眉。
“江大哥,这可咋办?要不要吹螺召集渔帮兄弟来协力攻打?反正我俚早晚要
除掉他这龙船浜。”惠泉兴见“水上飞”不做声,又接着说,“那朱允鄉虽是个皇
帝,毕竟是惠净长老托我们相保,就当他是个老百姓救他一命,也得进龙船浜呀!”
“勿要急,性急吃不得热豆腐。”“水上飞”答道,“想那皇帝久居深宫,受
点风险,遭点磨难也算活该。再说王金龙也是个势利小人,一时半刻也不会拿他怎
样,眼下可虑的倒是如何打进浜去,才是根本之计啊!”说罢,掏出长烟杆,蹲在
船头上,遥望着龙船浜,叭嗒叭嗒吸起了烟。
惠泉兴素知“水上飞”性格,凡遇重大棘手之事,他都要沉默地吸上几口水烟。
于是,便静静地等候,只要“水上飞”说声“干”,他便立刻吹响螺号。
这时,从后面又飞来一叶小艇,上面站着的正是寒月和“水上飞”的女儿江绿
荷。
这绿荷,有着黑里透红的鹅蛋脸,细柳叶儿似的青黛眉,水灵灵的大眼睛,红
嘟嘟的小嘴巴。见了父亲便问:“爹爹!可曾救得那个朱允鄉?”扬了扬右手,手
里是一对轻巧八寸刺鱼叉。
惠泉兴赶紧摆手:“咳!那朱允鄉被押入龙船浜去了。听说王金龙还是贼子的
师兄哩!”
绿荷道:“这下可糟了,江溪镇上又来了几百官兵,都是精壮的汉子,像是御
林军,也正打探朱允鄉的下落呢!”
寒月插嘴:“我看见的,就是前几日到过鄈嶂山的镇殿将军甫友德,自被师父
打发走以后,不知怎么又折了回来。”
“如果让他们两个会合,可就更糟糕了,江大哥,你可得快点拿主意呀!”惠
泉兴再也忍不住了。
“水上飞”听了消息,先是大惊,然后略一思索,顿时眉舒目展,哈哈笑道:
“有了,有了,这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众人忙问根由,“水上飞”便把自己的计策如此这般地说与大家听。众人齐声
叫好,遂即调转船头,向江溪镇急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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