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说甫友德离开了净性寺，便去了苏州府。知府见镇殿将军到来，哪敢怠慢，
盛情款待，今天逛虎丘，明日游西园，不知不觉，几日一擦而过。甫友德忽想起所
负使命，又细细回味前几日所发生的事，想那惠净长老必定有诈。于是，甫友德再
也住不安宁，赶紧带了人马返回无锡，不料到达江溪镇，已是红日西沉、晚炊袅袅
时分。甫友德令手下挑商号人家住下，待明日再去鄈嶂，打探虚实。
不知不觉，月上树梢，微风送来阵阵桂香。甫友德命手下打来一坛“九龙泉曲”，
自斟自饮。忽感凉意袭来，一阵凄怆涌上脑际，想想半个月来的奔波驰骋，不为杀
贼保边，却为追捕废帝朱允鄉，止不住流下两滴热泪。那朱允鄉贵为天子，却敬他
甫友德如祖父。这不仅仅因为他是开国功臣、朝廷大将，他还是朱元璋早年的结拜
义弟。如今风云突变，皇叔燕王朱棣起兵，夺了帝位。旧臣中，很多被杀戮，有的
还灭了九族。归顺者虽也不少，但奉旨捉拿朱允鄉的却只有他一个。这叫他百年后
如何见先帝朱元璋于地下？又有何面目当面去擒拿毫无罪过的建文帝？朱允鄉当政
四年，修水利、兴农商、削藩镇、安边陲，做了许多好事。难怪朝中有些旧臣宁愿
身死族灭，也不肯低头附逆。惨死的大臣是一串长长的名单：太常卿黄子澄、前兵
部尚书齐泰、户部侍郎卓敬处斩；兵部尚书铁铉、礼部尚书陈迪、左佥都御史景清
磔死；最惨的是侍讲学士方孝孺，灭十族，死八百七十三人。想着想着，甫友德禁
不住老泪纵横，仰天长啸：“天啊天！汝何不赐吾二身，一从旧主建文帝，二从成
祖执新政呢？”
“禀将军，有一个渔民叫陈阿大的求见，说是知道朱允鄉下落。”部下的一声
禀告，才把甫友德从沉思中惊醒，急忙吩咐：“快，快叫来见我！”
“渔民陈阿大拜见甫将军。”只见一个粗壮大汉，卷着裤管，已大步跨入堂内，
向他抱拳施礼。“罢了。”甫友德坐在椅上，端起茶来，呷了两口道：“你有何事
禀告？”
陈阿大一副憨相，战战兢兢地说：“启禀将军，小民打鱼归来，见一帮盗匪押
了一人往龙船浜内驰去，那人叫道：”朕乃建文帝也，不得无礼。‘小民胆怯。不
敢前去相帮。到了镇上，闻悉将军到来，特来禀报。“
“此情可实？”甫友德细细打量陈阿大。
“实在千真万确。小民只有一个头，岂敢哄骗将军。”
甫友德衣袍一撩，站起来说：“好！本将着你带路，找到那建文帝，重重有赏。”
陈阿大面露难色：“这……”
“甭怕，有俺镇殿将军在此，保你平安无事，只管大胆带路。”
陈阿大又皱起了眉，说：“小人愿往，只是……”
“还有何事？”甫友德显然已不耐烦了。
陈阿大解释：“龙船浜在蠡湖之旁，从江溪镇去，唯水中可走，必需众多船只
才行。”
“这个……本将差你负责借船，凡所借之船只，俱赏银两，你快去办吧！”
稍顷，甫友德带着兵将来到湖边埠头，只见百十条小船，齐崭崭分三排泊着，
盏盏渔火闪着光亮，犹如串串明珠。小船后站着一个个渔民，执橹待命。
“唔！不错！”甫友德见状满意地拍拍陈阿大的肩，夸奖，“嗨，看你不出，
还真能办事。”
“嘿嘿！托将军的虎威。”
“开船，直取龙船浜。”甫友德上了船，一声令下，百十条小船如箭离弦，排
成两行向龙船浜疾驶而去。
再说湖匪小头目王阿狗带着张玉、朱能进了浜口，只见九曲十八湾，曲曲莲荷
铺池，湾湾杨柳垂丝。远远看见网一般的弯曲河汊中心有座形若乌龟的高墩，墩上
十余间深宅大屋，屋宅后背，合围着十几棵古柏。正门的青灰条石阶前是演武场，
场中竖一旗杆，迎风飘着一面黄穗三角旌旗，旗上绣两条金龙飞舞抢日月，斗大一
个“王”字。朱能连连揉眼，羡慕地大叫：“好气派，俺朱能将来也要搞得这样威
风。”
张玉也没想到多年不见的师兄竟会到江南寻得这般好所在，搞得这般轰轰烈烈。
忽听王阿狗叫道：“小的送信已到浜里，这不，浜主出来迎接你们咧。”
张玉一看：正门大开，拥出一股人来，居中者豹子头、花虎眼、狸猫腰、驴杆
腿，众人之中高上半头，穿一身金线缎子绣花袍，足蹬锃亮紧脚软皮靴，右手摇一
把乌骨檀香扇，左手托一只金丝小猕猴，正是师兄王金龙。喜得他离老远就高喊：
“金龙师兄！”瞅准水里的荷叶，离船踩去，径直向墩上飞跃。
那王金龙正朝这边硏望，听见呼喊，猛见师弟张玉不顾一切踏荷而来，叫声
“不好”，一个飞身跃到墩边，又一招苍鹰冲天，于半空中抓起张玉，翻一个鱼跃，
跳到王阿狗船上。
这一来一去俱在眨眼之间，船上岸上众人见了，无不喝彩。张玉可呆了，还不
晓得怎么回事，但见荷叶下嗖嗖嗖，飞出几十把锋利小镖，吓得他连连咋舌，惊呼
：“好机关！纵有轻功也难以防备。”
朱能见王金龙轻功了得，机关绝妙，钦佩万分，上前拉住王金龙便捶：“你这
家伙，真有两下子。”
王金龙好不恼火，正欲抬手，被张玉拉住说：“师兄，这是俺结拜已久的义弟，
当今皇上四品护卫朱能。”
说话之际，船已靠墩泊岸。朱能转身去船舱押解朱允鄉，但见空空如也。张玉
得知，连忙进舱，果不见朱允鄉人影，正自纳闷，忽见角落里渔网在动，抓掉渔网，
那朱允鄉瑟瑟发抖，面如死灰，摸他额头，滚烫如火，不由心中一紧，新皇再三关
照要活口，倘若死了，如何交差？于是，急差喽鱲抬朱允鄉安置医治。
太阳西坠，王金龙、张玉、朱能持杯畅饮，叙离别之情，道官场浮沉。喝到午
夜时辰，三人都酩酊大醉。忽听数声凄厉的芦哨声，紧接着一阵锣响，有个小喽罗
飞身来报：“禀浜主！浜外火光冲天，百来条小船围住浜口，大叫要我俚交出朱允
鄉，不然，就要杀进寨来了。”
午夜报警，使王金龙等三人的酒醒了一半，张玉、朱能站起来向外张望，果见
浜口一片通红，耳边厢只听得杀声震天，不觉慌张地看着王金龙。
王金龙哈哈大笑：“不知哪一个吃了老虎心、豹子胆，我这龙船浜是这般好打
的么？阿狗阿猫，速速替我备船。”
两旁侍立的王阿狗李阿猫听了，道声：“是！”
张玉拦道：“慢，金龙兄，不若先弄清敌情，再战不迟。”
“有理，有理！”王金龙眨了眨眼，“阿狗，阿猫！速速打探何人攻打。”
两个小头目应声而出。
王金龙对张玉道：“贤弟不必多虑，由他们去穷叫唤就是了。”
朱能连连点头道：“对！对！金龙大哥说得是，咱再喝他几盅。”于是三个人
又喝起酒来。
不一会儿，王阿狗跌跌撞撞地来报了：“禀浜主！攻寨者是御前镇殿将军甫友
德。”
王金龙傲然道：“天高皇帝远，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滚他的蛋，不去睬他。”
听说甫友德前来，张玉沉思了片刻，对王金龙说：“金龙兄，他只当朱允鄉在
此，不知已为我们所擒，看在当今万岁面上，让他进浜吧！”
王金龙不满地皱了皱眉，吩咐王阿狗：“去，请甫将军。”
张玉见王金龙面有不悦之色，忙凑过去一阵耳语，王金龙顿时回嗔作喜：“那
我理应曲尽地主之谊啊！”说罢，遂与张玉、朱能出门去墩边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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