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却说王金龙用五龙毒手打了“水上飞”一掌,再不管朱能死活,展开轻功,逃
回龙船浜,用金创药敷贴伤口,心头颇为沉重。他二十年来一直称雄于江浙二省,
和太湖帮无什么往来。岂知水中一仗,丝毫未占到便宜,更使他生气的是张玉丧身
“水上飞”之女手中,而朱能又生死未卜,此仇不报,怎对得起师父?转念又想,
那“水上飞”中了自己的毒掌,七天之内必死,除了自己与鄈嶂山净性寺惠净方丈
能救外,良医束手,灵药无效。那惠净虽有办法,但也要折减两年功力。中毒掌后,
第三天毒性发作最猛,自己乘机去除了他,劫回朱允鄉,上京领赏,说不定能封官
晋爵呢!于是,命小喽鱲去探听消息。
待到黄昏,喽鱲回来禀告:“‘水上飞’中掌后,就躺在铁壳船上,船停泊在
老鸦浜湖面,周围有二十多条小船警护。”
王金龙一听,晓得“水上飞”是个行家,中毒掌后切忌行动,在船上静养,也
是一绝。
三更时分,王金龙换了夜行衣,叫喽鱲划出一只小船,往老鸦浜驶去。船行十
多里水路,他叫喽鱲将船停在远处接应,自己跳上岸,飞步来到泊船处,只见岸边
灯火通明,每只小船上都竖起桅杆,桅杆上挂着一盏马灯,犹如明珠缀湖,绚丽可
观。
王金龙手持青锋剑,一提丹田之气,脚尖一点,跃过一条又一条小船。
绿荷在和朱允鄉的接触中,觉得他天赋甚高,却又优柔寡断,缺乏魄力,待人
温和敦厚,不觉对他颇有好感。
夜深了,两人倚在船栏上眺望一轮金黄色的圆月,碧空如洗,湖波澄澈,别有
一番情趣。朱允鄉说:“绿荷女侠,看到这皎皎明月,朕多有感慨,赋诗一首,请
女侠指点。”遂吟诵道:
风尘一夕忽南侵,
天命潜移四海心。
凤返丹山红日远,
龙归沧海碧云深。
紫微有象星还拱,
玉漏无声水自沉。
遥想禁城今夜月,
六宫犹望翠华临。
吟罢,潸潸流下泪来。
绿荷既同情他的遭遇,又倾慕他的才华,只说了句:“皇上不愧龙子龙孙,真
是大家手笔……”再也没下文了。
朱允鄉苦笑一下,两人凝眸对望,脉脉情生。
蓦然,绿荷听得周围似乎有异常的轻微声响,见朱允鄉仍出神地凝视湖面,忙
凑近他耳边细语两声,朱允鄉会意,走进船舱。
绿荷闪到船旁,扣上暗器袋,身子贴住船舱,观看动静。见一黑影纵身跃过两
条小船。须臾已近大船。绿荷掏出三块石子,右手一扬,上、中、下直飞黑影。不
料那人也十分了得,在空中半转圈子,避过一石;左手一伸,接住一石;右手青锋
剑一格,打落一石;嘴里“咦”了声,身子仍在旁边落下,同时,左手把石子打回
来。
绿荷见石子带着风声打来,便用剑一格,只觉劲道很大,右手同时射出三支金
钱镖,分别按“天突”、“璇玑”、“章门”三大穴打去。那黑影见来势甚猛,角
度刁钻,迅疾掏出龙尾镖,甩手打了出去。三股暗器在空中相撞,直坠湖中,两人
在小船上互相追逐。绿荷的暗器名堂极多,那黑影虽能相持,总觉被动。
再说甫友德听得朱允鄉下舱后如此这般一番语言,忙持了金背大砍刀,立刻赶
到甲板上,见绿荷与一个蒙面人在船上跳上跃下打暗器,从身形上看,像是王金龙。
此时已惊动各船渔民,从船舱内各持兵器冲上船来,并有人点起火把。小船起锚,
渐渐往湖中划去,这是因为“水上飞”在大船上养伤。
甫友德一个“蛟龙出海”跃上前,挥刀自下而上划去,口中道:“王金龙,吃
我一刀。”
王金龙与绿荷在厮斗中忽见惊动渔民出来助战,加上甫友德一刀削来,忙跃到
船舱上面。一招“偷梁换柱”化去这一刀。绿荷见甫老将军上来助战,各船已慢慢
向湖中驰去,心中大喜,挥剑上前夹攻。三人在船篷上拼命厮杀,下面的渔民只能
在局外呐喊助威。
论武艺,王金龙比绿荷要高出一筹,加上甫友德,三人正战个平手。绿荷长剑
一甩,现出百条银光,朝王金龙门面刺去。此剑法乃太湖荷花剑之精华,王金龙晓
得厉害,忙倒纵避开五尺,青锋剑变招,似浪花般反攻过来。绿荷剑法虽妙,但力
气不支,内功犹弱,每架一招要花很多力气。甫友德刀法虽不奇,功力却深厚,常
常从斜里帮绿荷架上几招,战到激烈处,仍战个平手。
此刻,湖中驶来一条快船,船上正是惠泉兴请来的惠净方丈与徒弟寒月。惠净
坐在舱里,老远听到湖边有兵刃撞击声,知道不妙,急叫艄公加速划船。
惠泉兴道:“方丈为何催船快行?”
惠净问:“此地离老鸦浜还有多少路程?”
“还有六里多水路。”
“快催船速行!寒月,你帮助摇橹。”
原来,惠净有伏湖听音之能,他听到有两股兵器合战之声,且已有一方呈现不
支之势。又行了一程,惠泉兴也听到远处有兵器撞击声。惠净掏出支猿笛,运气吹
起来,其声尖锐,穿云裂石。惠泉兴面色突变,五脏六腑翻腾起来。惠净摸出几个
小球,塞住了惠泉兴和艄公的耳朵,又长吹猿笛,湖中的鱼虾都跃出了水面。
王金龙大战两人,渐渐占了上风,心中暗暗得意,剑势更凶更猛,朵朵剑花,
暴风雨似的向两人击去,甫友德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渐觉不支,忽然一阵猿笛声,
似虎啸,似狼嗥,似熊吼,似猿啼,呼啸而至。甫友德心慌意怯,头晕目眩;绿荷
知道惠净方丈来了,顿时精神倍增。
王金龙听到猿笛声,浑身一震,不寒而栗,这种模仿猛兽啸嗥的猿笛非内功一
流之高手才能发出,闻声而知其人,如他来助战,自己非败不可。
高手厮斗,来不得半点分神,他这一疏慢,已被绿荷看出破绽,金丝网快速一
撒,王金龙叫声不好,正想闪避,哪里躲得开,已被罩个正着,绿荷反手一收,王
金龙被牵走两步,王金龙知道此网用金丝加软钢编成,寻常兵器斩它不断,网口又
带有倒刺,心想此番性命休矣。甫友德哪敢迟慢,手起一刀把王金龙双脚砍断。王
金龙虽然身陷网中,遭受重创,但仍翻腾挣扎。甫友德上前又挥一刀,把他齐腰斩
成两段,这个渔霸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刚巧惠净的船已靠近,绿荷和甫友德上前施礼,将惠净和寒月迎到大船上。绿
荷陪方丈到前舱,朱允鄉轻轻揭开“水上飞”的被子。惠净见“水上飞”面色青黑,
肩膀肿起,神志昏迷,连声叹息,忙掏出个葫芦,倒出几颗赤色丹药,叫绿荷扶起
父亲,用温水灌了下去。
正在这时,舱外人声嘈杂,一个渔民进来道:“绿荷姑娘,那朱能在船上大喊
大叫,说他被擒后,一天一夜没吃饭,快要饿死了,嚷着要饭吃哩。”
绿荷柳眉一竖:“为虎作伥的家伙,还要吃饭,待我斩了他!”
惠净拦道:“老僧见过此人,此人性格豪爽,心术还不算太坏,尚可救药,望
押来此地,由老僧发落。”
渔民将朱能押到,绿荷喝令他跪下。朱能大着嗓门吼道:“俺堂堂四品护卫,
上跪天子,下跪父母,岂能跪你们这班村夫渔姑。”
绿荷大怒,拔出荷花剑上前要砍,被朱允鄉拦住了。他走上前对朱能厉声斥道
:“朱能,你为燕贼效命,追捕旧主,陷害甫将军,似你这等不忠不义的奴才,竟
敢在天子和宿臣面前咆哮,你可知罪?”
朱能见朱允鄉龙眉紧皱,凤目含忿,显得不怒而威,急忙双膝跪下:“小臣该
死,该死,错为燕贼卖命,乞皇上开恩,保全性命。”连连叩头。
惠净长老仔细打量朱能,只见他浓眉大眼,杀气很重,貌似狰狞,但在天庭和
眉宇之间,隐隐潜藏着一丝善根。心想,此人出身绿林,但重信诺,讲义气,佛渡
有缘之人,何不化乖戾为祥和?于是他开口说道:“要饶恕你也行,你可有悔改之
心,讲来让老僧听听。”
“如皇上开恩,弟子不再为官,回乡隐居,以了残生。”
“善哉,善哉。你既有悔改之意,不妨留在鄈嶂山出家,未知意下如何?”
“师父绝技惊人,乃当世高手,弟子能就学于门下,诚万千之幸也。”朱能又
叩了三个头。
绿荷见状,连忙用剑挑断绳索,朱能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对绿荷施礼道:
“俺朱能为奸王所用,幸亏女侠施恩不杀,日后断不敢忘。”绿荷含笑,连连摇手
:“些须小事,何足挂齿。”转脸吩咐一渔民,“快陪这位大哥去用饭。”渔民应
声将朱能带出了舱。
惠净道:“皇上,此去南下,还是水路为好,今有甫老将军和绿荷姑娘护送,
谅无大碍。”
朱允鄉忙施礼说:“多谢师父指点,朕永生永世不忘。”
此时,“水上飞”哇地吐出一口黑水,惠净吩咐众人回舱休息,他要运功给
“水上飞”逼毒。
次日,朝阳升起,湖面上金波粼粼,渔帆点点,锦鳞戏水,鸥鹭飞翔。
甫友德和绿荷护送朱允鄉走上大船。除“水上飞”还在疗伤不能前来,惠净长
老带着寒月、朱能和惠泉兴等许多渔民来到湖边送行。
朱允鄉热泪盈眶,抓住惠净和惠泉兴的手说:“师父,惠壮士,朕一辈子不会
忘记师父和太湖父老的救命之恩,请你们给朕一把江南的泥土和稻谷,让朕永世牢
记此土此民。但愿朕能重整河山,再掌社稷。”众人听了心酸,有几个背过身子偷
偷拭泪。一位渔民递上泥土和稻谷,朱允鄉珍重地双手接过,用罗帕包好揣进怀中。
惠净长老领众人下了送客的小船,一齐高呼:“愿皇上一路顺风。”
风樯鼓起,大船徐徐离岸。朱允鄉和绿荷在船头上并肩而立,朝岸上众人频频
挥手,向太湖深处驶去。水阔云高,烟波浩淼,约莫一炷香工夫,大船已隐没在云
水烟波之中……
至于朱允鄉的结果,成了千古之谜。有的说他后来削发为僧,练就绝顶武功;
有的说他漂泊海外,成就另一番事业;有的史载他在破城之日就自焚身亡;有的说
他流亡在外三十多年,六十岁时进宫,做了太上皇,后来老死宫中……
但在无锡鄈嶂山古刹里,朱允鄉为逃避追兵,没有来得及写完“见”字的那块
“大圆满觉”匾额,确实留下保存了很多年。这真是:
天子罹难太湖中,
渔侠救护气如虹。
恩恩怨怨化烟云,
正义邪恶不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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