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从那晚对302 室的造访之后。丁百善教授的心态就有点失衡了。尤其是吴太
太的那番话。更有点间接地刺伤了丁教授的自尊心。他想想也是。401 室的窦东孝。
302 室的吴明道都是副教授。而自己当了五年多的正教授。哪能跟他们混为一谈。
留守在六号楼旧房子里呢？最近一个时期。每逢星期三下午开会学习时间。系里从
助教到教授最热衷的话题就是谈房子。商品房。平价房。二手房。炒楼花。说的人
唾沫横飞。听的人心底痒痒。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丁教授。怎么还住在三村六号楼
里。语气里。一个“还”字后面还带着钩儿。仿佛隐含着落伍与穷酸。想想三四年
前住在J ·T 大学三村还是让人羡慕不已有身价的象征。而现在丁教授倒觉得让同
事知道自己还住在三村六号楼是件很丢面子的事。这心态怎么能平衡呢？有一天丁
教授在三村附近的公园里散步。偶尔登上公园那座人造小山向J ·T 大学三村眺望。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住的六号楼。委委屈屈地挤在四周那些气派的新建高层住
宅中间。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连头都抬不起来。

    从公园里回来。丁教授向丁太太宣布。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再买套房子。搬出三
村六号楼。丁太太一阵惊喜。嘴上却故作埋怨道：“我早就说了再买套房。瞧瞧这
房价涨的。要是你当初听我的。现在这一转手不知赚了多少呢。”丁教授心里同意
妻子的话。但还是用一贯平静淡泊的口气说：“当初是当初。现在主要是想换个环
境。六号楼里外国人比中国人还多。杂七杂八闹哄哄的。做学问也不安心。”丁太
太知道这是丁教授临时找的借口。其实外国人住在楼里大多安分守己。十分自律。
不会给中国邻居添什么麻烦。楼道里比从前安静多了。不过既然如今夫妇二人心往
一处想决定买房。接下来要商量的细节就变得很具体。丁教授想买套一百万元左右
的房子。地段要好。不能输给对面那些新楼里的同事。这些年丁教授的工资和职称
津贴岗位津贴都大幅度增加。还主编了好几套专业教材。挣了不少稿费。拿出个几
十万来做首付款是不成问题的。而丁太太想的是自己和丈夫年纪大了。向银行贷款
年限不可能很长。买一百万元左右的房子每月至少要还五六千块钱的贷款。夫妇俩
这把年纪了。总不见得节衣缩食地去供房吧。于是丁太太就有意给在美国的儿子写
封信。提一下要买房的事。儿子在美国硅谷有份好工作。买车买房还娶了个洋媳妇。
让他资助一下老父老母买房总是理所当然的事吧。可是丁教授坚决反对。说是独生
儿子早让美国资本主义金钱风熏黑了心。自私吝啬六亲不认。决不会拿出钱来资助
父母。几年前丁教授曾得到个去美国当访问学者的机会。在儿子家小住。因为太空
闲就常给丁太太和浦江市的亲朋好友写信。用掉了儿子书桌上的一些邮票。儿子就
不高兴了。说有事跟妈一个人说就行了。再让妈分别打电话转告。不必浪费这么多
邮票。好歹也是钱买来的。丁教授当时气昏了头。第二天就从儿子家搬了出来。当
父亲的用了几张邮票就让儿子心疼成这个样子。何况买房要的是巨款。

    丁太太觉得丈夫说得有理。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另一个切实可行的挣钱途径。
开学店。以前最早从六号楼里搬出去的住户。大多为夫妻二人中有一个是J ·T 大
学附中的教师。随着这些年中考高考竞争激烈程度年年升级。请重点中学教师补课
也成了学生和家长心甘情愿砸钱的事。那时六号楼里时常可以看到一些人家门前堆
着十几双鞋子。都是开了学店在给人补课的。若是每个周末像开电影院似的多开几
场。每月挣个上万元灰色收入是不成问题的。丁太太是J ·T 附中的高级英语教师。
凭着这块牌子不愁没生源。而且丁太太想得更远。她准备拉楼下的美国人克拉克先
生也来入股。一起开学店。克拉克先生是J ·T 大学英语系的外籍教师。单身一人
来浦江市。课余时间闲着也是闲着。若让他来给学生补习听力口语。与丁太太真可
谓是珠联璧合。学店的收费也可以往上涨一大截子。丁教授起先不太赞成让克拉克
先生来入股的事。他对美国人总有点耿耿于怀。可是丁太太说得有理。英语补习班
里有个正宗的美国人。还怕没学生上门么！丁太太因为擅长英语。平日里跟克拉克
先生见了面总要寒暄一番。也算相熟。于是她想找个机会认真地跟克拉克先生谈一
谈开学店的事。不料没等丁太太去找克拉克先生。克拉克先生倒先敲丁家门来了。

    克拉克先生从进门到入座这几十秒钟内已经说了十几个“对不起”。他再三表
示若不是事情紧急。是不会如此唐突地来打扰中国邻居的。克拉克先生跟丁教授打
了个招呼后。就急忙跟丁太太说起了快速英语。克拉克先生说他要找中国警方来制
止六号楼里发生的家庭暴力。施暴者是住在一楼的印度人拉兹太太。她几乎天天虐
待儿子小拉兹。太不讲人权了。克拉克先生决定要向警方告发。丁太太心里犯嘀咕。
她还当克拉克先生有什么大事呢。原来是拉兹太太在打儿子。这黑皮小拉兹是小区
里出了名的捣蛋鬼。三天两头闯祸。拉兹太太当娘的教训他几下有什么可大惊小怪
的。克拉克先生也太爱管闲事了。

    丁教授听完丁太太的翻译后。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讥讽：“克拉克先生。你们
美国人做事情有时真让人难以理解。比如不准十八岁以下的孩子抽烟喝酒。可是一
满十八岁。却可以把他们送到伊拉克去打仗；再如美国人最爱讲保护个人隐私。却
天天趴在墙头上看邻居院里的动静。好随时去报警。”丁太太没有将丈夫的话翻译
给克拉克先生听。她还惦记着开学店的事。不能得罪了这位重要的合作伙伴。于是
丁太太和颜悦色地说：“克拉克先生。在我们中国。不习惯样样事情都去找警察的。
比如拉兹太太打孩子。可以通过居委会来调解。宣传一下中国的《青少年保护条例
》。”克拉克先生听丁太太说居委会也是中国政府的一级派出机构。认为也不错。
就请丁太太尽早让居委会的人来教育教育拉兹太太。丁太太觉得克拉克先生除了爱
管闲事。还是个做事“一根筋”的主儿。想到的事就要立刻做到。只是出于开学店
的考虑。不得不应付他几句。敷衍他一下子。

    丁太太陪同克拉克先生到居委会找到毛阿姨。毛阿姨听说了拉兹太太虐待孩子
的种种行为后。表示一定要上门教育这个印度女人。这也是毛阿姨的工作重点。上
次是为了教育小拉兹。这回是要帮助小拉兹他妈提高思想认识。

    拉兹太太生性爽朗好客。只要有人上门。不管为何事而来。她都表现出极大的
热情。她明白是克拉克告了她的状。居委会主任阿姨才会再次登门拜访。可她一点
都不生克拉克先生的气。要不是他生出些事来。拉兹太太这个下午也许会觉得很寂
寞。毛阿姨说：“拉兹太太。请你以后最好不要三天两头打孩子。影响不好。对孩
子要以说服为主。”陪同在一旁的丁太太也搭腔附和：“是啊。从小挨打的孩子长
大后性格会扭曲。心理不健康。”拉兹太太跑进厨房拿来一瓶川味辣酱举到众人面
前说：“我现在已经不打小拉兹了。你们看。这是我的新武器。只要小拉兹在外面
做错事。我就挖一勺辣酱塞进他嘴里。辣他一次能乖好几天呢。”克拉克先生双手
交叉捂住胸口仰面长叹：“我的上帝。你们看。难道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的母亲吗？”
这时小拉兹想玩电脑游戏。可是客人不走吵得他心烦。他跑到毛阿姨跟前一本正经
地说：“毛主任阿姨。克拉克先生瞎说。我妈妈爱我。从来不打我的。”毛阿姨知
道小拉兹撒谎。因为上次她来告状时。拉兹太太就当着众人面给过儿子一巴掌。只
是她不便说出来。而一旁的克拉克先生着急了。他弯下高大的身子对小拉兹说：
“昨天中午你妈就不让你吃午饭。还叫你脸朝墙壁站在院子里对不对？”不料小拉
兹的英语听力也不错。没等丁太太将克拉克先生的话翻译成汉语。他就跳起来说：
“那是我肚子不饿不想吃饭。我在院子里撒尿浇蚂蚁呢。”丁太太和毛阿姨面面相
觑。只好跟拉兹太太打招呼。拉着克拉克先生退了出来。克拉克先生倒不失望。他
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责任。听不听劝是拉兹太太的事。因为丁太太在教育拉兹太太
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的合作精神。让克拉克先生很感动。他一口答应加入丁太太开设
的英语补习班。双休日来为中国学生补习英语。连给多少报酬都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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