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玉良缘”的说法在《红楼梦》里总有人在意着,无奈,敌不过“木石前盟”
让人梦绕魂牵怦然心动。于是,这“金玉良缘”终是一出悲剧。这里要讲的“金玉
良缘”和《红楼梦》自然扯不上关系,这是一对实实在在现代男女的实实在在故事。
金海峰和颜小玉在同一个酒店打工。那时候同事们戏称他们为“金哥儿玉姐儿”。
颜小玉称“玉姐儿”还不为过,她虽在后厨,做的是洗碗择菜的粗活,可真要拉出
来往那儿一站,那高高挑挑的个头儿,黑黑大大的眼睛,皮肤还是一种天然的白,
虽说两颊的颜色过于红润了些,可是润在二十二三岁的脸上,更显出了生动和活泼。
按照大堂经理的话说,那些坐台小姐们如果洗去脂粉浓妆,和小玉站在一起就要逊
色多了。小姐们便撇嘴,不服气,用手划个大圈比在腰上:“水桶那么粗的腰,什
么样的胳膊搂得住?也就配活动活动手脚做个厨娘吧。”金海峰听了忍不住站出来
替小玉打抱不平:“那是劳动的腰,那叫健美!懂不懂?”“健美个鬼,给我们提
鞋都不要!”杨柳细腰的小姐们更是愤愤不平金海峰对美的鉴赏能力,她们挺着小
衣服里呼之欲出的胸脯捍卫自己。金海峰便和小姐们辩论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争得
脸红脖子粗,最后总被淹没在小姐们一片嘲弄的笑声里。小玉对此却没有任何表示,
从来不为自己争辩一句。她不想做小姐们那种活就是不想做,犯不着跟谁去解释什
么,更不用说给她们去提鞋。她是主动要求留在后厨的,每天高高兴兴干得很卖力。
虽说工资一个月只有四五百元,可是小玉很满意,她说在家里种一年的地,累死累
活不说,除去种子钱化肥钱农药钱,再除去必须交的提留钱农业税,能剩下的也就
这么多。小玉的知足让她自己很快乐。
说到金海峰,这“金哥”的名却只是应了他的姓罢了,他不但个子矮,一张黑
黑黄黄的脸使他什么时候看上去都像刚从沙尘暴里走出来的,三十岁的人,走在街
上,常有人管他叫大叔。但金海峰配菜的手艺好,刀功在那一带很叫响,脾气也随
和,谁爱开玩笑就尽管开,谁要有个七灾八难的,你只要跟他说一声,保准有求必
应。不像大厨“胖大海”,空得了个清热去火的外号,脾气暴得像吃了五十斤红辣
椒,鼻孔冲天仰着,嘴巴向天撅着,肚子向天挺着,尾巴向天翘着,小服务员们见
他都赶紧躲着走。
大家“金哥玉姐”地叫着,颜小玉笑一笑不说什么,金海峰心里却实在高兴。
他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没跟女人亲热过,娶媳妇的事更只是在梦里才有。虽然平时
女服务生都爱跟他拍拍打打笑笑闹闹,他知道人家那是把他当大姐大嫂一样的放心,
他管这个叫妹妹那个叫妹妹,也只是过过嘴瘾。而小玉不和他笑闹,也从不和任何
一个男人笑闹,他也就从来不开小玉的玩笑。不觉间,这姑娘在他心里倒显出和别
人的不同。大家叫他们“金哥玉姐”,他觉得心里很受用,也只当过过“耳瘾”—
—人家姑娘上上下下年轻得像棵水葱,干净得像棵茴香,他可半点想法都不敢有。
可是过耳瘾也是过,金海峰一想到自己的名字能和小玉姑娘的名字排在一起,高兴。
开始的时候,金海峰对小玉只是欣赏,远远地看看就高兴的那种。说来可能让
人不太相信,金海峰对小玉的欣赏并不在她的相貌和身材上,他欣赏的是她干活的
样子。每每一晚的酒宴齐毕,厨房就像个打完仗扔在那里的战场。大厨抹着白手巾
跑到宿舍看电视去了;传菜的小伙计们去另一间屋子吃撤下来的酒席,那是他们的
晚饭。只有金海峰和小玉留下来。金海峰本是想帮帮忙,他母亲在世的时候家务活
都是他帮忙,都干习惯了。可多数时候他竟然连手都插不上,小玉三下两下就把个
偌大的厨房收拾干净了:锅碗刷了,案板擦了,架子抹了,刀铲归位了,那个利索
劲儿让他只有张大嘴傻看的份儿。他心里只有一个词儿:劳动人民,这才叫劳动人
民!
让金海峰的欣赏更深了一层的是有一次看小玉提水——有天中午,突然停水了,
厨房只有用外面大缸里的储备水。大厨胖大海正准备熬一锅汤,急赤白脸地喊小玉
:“水,快拿水,多多地拿,这汤都能拔丝啦!”小玉撂了手里的活,回身抓了两
只空水桶就跨出了屋,金海峰追了出去,手里端了一个盆,想帮小玉舀水。他刚跑
到水缸那儿,小玉已经灌满两大桶水往回走了,一手提一只桶,居然身不摇步不晃,
面不改色,双脚如飞,水却没洒出半点儿。金海峰又是吃惊地张大嘴,这回眼光里
已经满是痴迷。他痴迷地看着小玉那健美的腰健美的臀健美的背健美的腿……他提
着个空盆走回来,差一点说出心里那句话:“乖乖,这样的媳妇谁能娶到家,还不
美死!”
可是痴迷归痴迷,热爱劳动人民的金海峰自知对小玉只有偷偷欣赏的权利,他
和小玉是绝没有缘分的。金海峰来这个酒店之前在窑上烧过砖,在船上做过伙计,
前两年才在一家亲戚开的小饭店学配菜和炒菜的手艺。他没钱,老家又在农村,论
年龄论长相,从哪方面讲他也配不上小玉。
快过年的时候小玉回了一趟老家。过完节回来人足足瘦了两圈,比最标致的小
姐身材都苗条了。金海峰一瞧那身材,第一感觉就是心疼。他心里慨叹着:那健美
的腰啊,哪里去了?
他料定小玉一定是遇到事儿了,想找机会问问她。可是小玉没给他机会,她再
也不到厨房来了,她要求和那些小姐们一样去坐台。
小玉第一天坐台就喝醉了。一个传菜的小伙子跑下来说:小玉吐了客人一身,
人家正揪着她,让她赔衣服呢。金海峰听完,扔下手里配菜用的刀,三步两步就跑
到楼上雅间去。那个房间里又吵又闹,金海峰推开门,领班和副经理正给一个客人
道歉,小玉歪在一把椅子上,衣服领子还在那客人手里攥着。那马脸男人不依不饶
地骂:“我这西装可是名牌儿,三千多块钱呢,让她这一吐还他妈能穿吗?赔钱,
赔钱!不赔钱,我把这破酒店一把火点了!”别的客人也嗡嗡地起哄。
领班和副经理好话说了一卡车,马脸男人总算把价钱降到了一千五。领班捅捅
歪在椅子上脸色蜡黄的小玉:“怎么样?一千五,客人已经给足了面子,你赶紧给
人家吧!”
小玉苦着脸:“打死我也没那么多钱啊,我回老家,我男人把钱都抢走了!”
马脸男人瞪大了眼:“男人?你有男人?他妈的,我还以为……刚才那个小姐
不是说你今天……哼,这小姐的话就他妈的不能信!”
小玉摇晃着想站起来:“你不要骂别人,他们根本不知道。”
金海峰也愣了,他也一直以为小玉是个没结婚的姑娘。
马脸男人没好气地一拍桌子:“不管你是啥,赔钱!你赔不了,酒店也得赔!”
副经理眉头一蹙:“酒店可不管这个,酒店只提供小姐们住宿,她们不领工资
只挣小费,一切责任她们自负。”
领班看看小玉:“要不,你先找别的小姐借借,把钱先垫上?”
小玉摇头:“没人借给我,小姐们都、都和我不熟。”
马脸男人不耐烦了:“想不出办法,那就把你送派出所,我看,你是不见棺材
不掉泪!”
小玉听到要送她去派出所,脸吓白了,身子也不晃了,酒大概全醒了,一个劲
地直摇头,却说不出话。
大家正僵持,站在门口半天的金海峰说话了:“这钱我给,你放了她。”
众人都愣了,小玉也转过头呆望着门口的金海峰。
“嗬,有意思。”马脸男人说着,松了手,小玉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他是谁?”马脸男人斜眼问领班。
“我们酒店的一个伙计。”
“哟,伙计也想当英雄,想英雄救美?呵呵,相好吧?可是,不般配呀……”
马脸男人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地打量着金海峰。
“你别胡说,我们是亲戚。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去拿,拿完走人!”金
海峰说着转身就想出去。
“嘿,哥们儿,是亲戚就不一样了,”马脸男人提高了嗓门,“那得两千,一
分不能少!这有人心疼和没人心疼就不能一样!不然,”马脸男人拽拽小玉的领子,
“你这亲戚我今晚就带走,反正她也答应过我……”
谁也没想到马脸男人会来这么一手,两千可不是小数了,金海峰也收住了脚,
转过脸定在那儿。
“你这不是讹人吗?”小玉哭起来,“好,跟你走就跟你走,反正都一样!走
啊!”说完,小玉反手一抓,竟抓住了男人揪她的手腕,拖着他往前走了好几步。
金海峰突然涨红了脸,厉声说:“小玉,你给我老实呆着!”又对那被抓疼了
直哎哟的男人说,“先生,麻烦你等一会儿,钱,我会一分不少地给你,不过,不
许你再碰她,以后也别打她的主意!”说完,噔噔噔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说,
“这位先生,你可以向我们领班和副经理打听一下,我的刀功可是出了名的,就是
再难拾掇的鸡呀鸭呀牛啊羊啊的,我十分钟就能把所有的骨头都剔干净,别的畜生,
我想也差不多吧!”众人都大眼瞪小眼地听着,金海峰笑了两声出了门。
客人拿上钱,什么话也没再说就走了。副经理拍拍金海峰:“小子,真有你的,
看不出啊,我都担心我们这酒店庙小……”
金海峰抓抓后脑勺,“嘿嘿”一笑,截住副经理的话:“咱这酒店是不大,可
它不是咱的家嘛,谁让我是这酒店的员工呢,领导说是吧?我这可不是管闲事啊,
你想,要是谁想在这儿闹就闹,那还成?咱这不成了摆地摊儿的啦!”
副经理指点着金海峰:“你这张嘴呀!可话说回来,你别拿着为酒店着想把今
天这钱赖在酒店上,她颜小玉已经不是咱酒店的员工了,是她自己要坐台,酒店对
她不负这个责任。”
金海峰摆摆手:“我自己做的事不会推给别人!不过,说小玉不是咱酒店员工
可不对。”
“怎么不对?”
金海峰脸上现出认真的神情,低声说:“明天她照旧回后厨上班,你瞧着吧。”
此时小玉还没回过神来,金海峰使劲拽起她:“闻闻,都什么味了?还坐在这
儿!”说着,连拖带拉地把小玉弄回她原来的宿舍。厨房墩儿上还有活,他让小玉
在床上躺好,给她沏了杯热茶放在桌上,急忙又跑回去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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