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想的翻毛皮鞋是油田的司机师傅送的。
李想生活的村庄远离城镇,土不肥苗不壮,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但是谁也
想不到,贫穷的地方地下却藏着宝贝。前几年从省城下来一位勘探专家,踏荒跑了
两天,把土坷垃掰开揉碎,放在鼻子下面闻,对着太阳看,半天都不眨一下眼睛;
还用仪器这里瞅瞅,那里瞄瞄,看后脸上笑眯眯的。专家回去没多天,领来一批人。
这些人来了就搭帐篷、支炉灶,一副安营扎寨的架势。
村里闲人多,没事就去瞅热闹,饭都顾不上吃,一瞅就是半天。李想和丈夫也
挤在人群里,李想瞅望一眼感到没啥意思,拉上丈夫就回家了。
那些人安顿好住的吃的,接下来开始往地下打桩,把漆了绿漆的铁管子固定成
井架。那些天,村庄里就像闹地震,白天黑夜没有安宁。再往后,一台台磕头虫似
的抽油机就安装停当。抽油机工作起来不知疲倦,铁头不紧不慢,一上一下地抽动,
舂米似的,黏稠的原油就从地下涌上地面,通过输油管道流进运输汽车的油罐里。
油罐满了,汽车就穿过镇街,往县城的方向开,把原油送出去,然后掉转车头返回
来,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这里是泥土公路,晴天满地灰尘,汽车驶过好像刮起龙卷风,尘土飞扬,对面
看不见人影。
来油田工作的人大都是二三十岁的小青年,他们一年半载才回家休假。油田工
人把回家说成休假,而李想他们说的是探亲。说法不同,意思一样,就是回家看女
人见爹娘。油田工人从事的是一种特殊工作,他们在野外作业,风餐露宿,与室内
工作的人比较为辛苦。女人干不了油田的活,所以来此工作的人,清一色都是男性。
异性相吸,同性相斥。男人与男人在一块待久了,对女人就会产生饥饿感。油田工
人有一句自嘲之语:一年不休假,看到老母猪都是双眼皮。闻听此言,就可了解油
田工人对女人的渴望心情了。
一天上午,李想向队长请假,去镇街的日杂商店买碗。家里的碗摔坏一只,三
口人两只碗,李想和孩子合用一只,不买不行。
农忙季节,锄草、插秧、施肥,田里的活很多,队长只批准一个小时假,要她
早去早回,赶集做事两不误。李想返回家里,出门时日头已升到树顶。李想怕人看
到她手里拎着鸡蛋,将布兜藏在身后,踩着自己的身影匆匆出门。走出村庄,李想
抬头看一眼太阳,阳光像闪电刺得她一阵眩晕。连续多日,老天吝啬得没落一滴雨,
庄稼缺少雨水滋润,茎瘦叶黄无精打采。太阳愈升愈高,庄稼的叶子在阳光直射下
扭曲翻卷。路上的浮土很深,每行一步都像踩在海绵上,有力使不上。后面驶来一
辆运油车,老远就按响喇叭,叫前面的人让道。李想捂紧嘴巴,紧贴路边走。司机
尊重行人,把车子开得很慢,行驶到李想身边,司机摇下玻璃问李想是进城还是赶
集。李想看一眼司机,红着脸说,赶集去。司机是个热心人,听李想说去赶集,就
把汽车停下,说,上车吧,我捎你一程!李想犹豫不决,心想自己又不认识司机,
咋好意思坐人家的车?还是自己走吧。她对司机说,谢谢师傅,我自己走。司机一
听笑了,说,我们在这里采油,算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啥不好意思的?
这样一说,李想就把布兜从身后拿出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司机一把将她拉到车
上。司机看她坐稳了,挂挡行驶起来。车子在土路上一颠一簸地走着,感觉像水上
的小舟起伏摇晃。李想担心兜里的鸡蛋,把布兜小心地放在腿上。司机看一眼布兜,
问是什么宝贝。李想想撒个谎遮掩过去,司机又不认识她,没有必要说真话,话到
嘴边又打住了,她告诉司机是鸡蛋。司机一听头摇得像货郎鼓,笑着说,自从来到
你们村,一根鸡毛都没见着,哪里来的鸡蛋,诓我吧?李想认真说,哪敢诓你,我
家有两只小母鸡,是偷着养的。司机侧过脸认真打量一眼李想,问,到集上去卖?
李想红着脸更正,不是卖。家里的碗摔坏一只,到街上去兑换。司机看出李想对他
有所警惕,就说,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李想心怀感激,说,师傅是个好人!李
想说话紧紧咬着牙齿,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司机见李想脸色不好,问,你哪里不
舒服?要紧吗?李想心里翻滚得厉害,她死死捂着嘴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师傅,快停车!司机看出李想是晕车了,一脚踩下刹车。李想下车,蹲在路边呕吐
起来。李想这是第一次坐车,也是第一次晕车。晕车的滋味不好受。李想把肚里的
饭食全部吐光了,擦拭一下嘴巴站起来,看司机还在车上等她,苦苦一笑,说,我
不是坐车的命,再坐心都能吐出来。司机听后对李想摆摆手,一踩油门,车子开走
了。
李想第二次坐车是半年以后。
那天李想是回娘家。
立夏以后,冬天换下的棉衣、床上撤下的被褥要缝补洗晒;旧棉胎也要翻新。
棉布洗濯后要缩水,旧棉胎翻新后也少了斤两。缩水的棉布找旧的接上,棉胎轻了
要添加新棉花。李想家里没有棉花,想要只有到娘家去拿。李想的娘家在棉区,农
田里种的大都是棉花,秋天棉花成熟了,田野里一片雪白,从远处眺望白皑皑一片,
像下了暴雪一般。做姑娘那会儿,李想是全队采棉快手,同样的时间,她比其他姑
娘采择的棉花几乎要多出一倍。多劳多得按斤计工,李想总是拿最高的工分。李想
采棉还受到公社表彰,大红奖状至今还在娘家的墙壁上挂着。有客人到家里来,母
亲就会让客人看奖状,骄傲地说一说女儿。
常言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棉区人家从不缺少棉花,冬天身上穿的棉衣,
床上盖的棉被都是新棉做成的。新棉花暄腾、暖和,换下来的旧棉胎都淘汰给远方
的亲戚使用。新棉花不是生产队分配的,而是采棉时顺手牵羊偷回家的。李想采棉
时,身上的口袋从没空过,今天带一把,明天带一把,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一个采
棉季节,家里能存下几十斤新棉,全家人一年用不完。十个社员九个贼,全天下都
一样。
李想这天回娘家,就是向娘要一些新棉花。
李想的娘家在另一个公社,穿过镇街,往西还有二十多里路,紧赶慢赶要两个
钟头。李想和丈夫早就想买一辆自行车,有车回娘家就方便了,因手头不宽裕,这
个理想至今没能实现。李想把家里的事交代给丈夫,趁早凉往娘家赶。前几天刚下
过雨,路上没有浮土,很好走。出村走不多远,一辆运油车在李想身边悄没声息地
停下来。司机向李想轻轻地按一声喇叭。李想走得急促,猛一抬头,看到汽车停在
身旁,吓得往路边一跳。司机看吓着李想了,忙跳下车,向李想道歉,说,对不起,
我应该提前按响喇叭,看把你吓的!李想刚才思想开小差,想采棉的事情,她回过
神,红着脸对司机说,不怪你,你走吧。司机有点饶舌,说,分明吓着你了,而你
却不怪我,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李想一听噗哧笑了,说,我孩子都三岁了,还
是姑娘呀?姑娘有我这样老相吗?司机两眼盯住李想看,摇摇头说,你一点不显老,
姑娘也没有你水嫩!人都喜欢听好话,李想听司机夸她年轻,高兴得咯咯大笑。司
机见她高兴,发出邀请,上车吧,我带你一程,说着就动手拉李想。上次晕车还记
忆犹新,李想不敢坐,说,我晕车。司机说,我开车稳,你上来看看,保你不晕!
司机如此盛情,李想不好意思推辞,于是坐了上去。司机没有吹牛,他的车开得果
然稳当,驾驶台上有一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茶叶水,水面荡漾着一圈圈细小波纹,
茶水晃悠,却始终没有溢出缸外。司机见李想盯着茶缸看,端起来咕咚喝下一口,
抹一把嘴说,怎么样,不晕吧?李想笑笑说,不晕。司机得到肯定,心里像吃了奶
油糖果一般受用,他往李想身边挪动一下,两手握住方向盘,高兴地说,我这人从
不吹牛,不像有些司机,能把芝麻吹成西瓜!自己刚离开师傅,乳毛未干,就说自
己手指丫里长毛——是驾驶老手了。司机说话挺幽默的,李想听了直想笑,但她忍
住了。
司机紧挨着李想,两个人坐得很近。天热,李想感到司机身上的热气一阵阵往
她的脸上和身上扑。她感到口渴。司机像看透她的心思,说,口渴吧?喝一口润润
嗓子。李想也不客气,端起茶缸就喝起来。司机把玻璃摇下一点,驾驶室里有了风,
李想感到舒服多了。
路的前方有一个左转弯,司机非但没减速行驶,反而加大油门,到了拐弯口猛
打方向,汽车像脱缰野马猛冲出去。李想没提防,人往左边倾过来,一下子跌进司
机怀里。司机一手开车,一手揽紧李想,关切地问,没吓着你吧?李想的脸都吓白
了,她从司机的怀里挣脱出来,两手整理一下衣服,低着头说,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说吓就吓着了。
话长路短,说着话就到了镇街,司机有点不舍地减速停车。李想在镇街下车,
她的娘家在街西;司机继续行驶,县城在镇街以南,要跑两个小时才能到达。如果
顺道,司机一定会好事做到底,把李想送到家门口。李想跳下车,司机突然想起一
件事,他把头伸出窗外说,请等一等,我送你一样东西。李想不要,司机从车座下
取出一个鞋盒,找出笔将自己的车牌号、出车时间写在鞋盒上,要李想有事搭他的
车。司机把鞋盒从车窗里扔出来,鞋盒落地,车子开走了。
李想拾起盒子,好奇地打开来,见里面有一只翻毛皮鞋。李想笑了,心想男人
就是粗心。人生两只脚,送鞋子应该送一双,送一只叫人咋穿呀?这么高级的鞋,
不是白白糟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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