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想来到镇街,到酱油店把布兜放在柜台上,对会计说,换盐。酱油店会计认
识李想,也不多言,接过布兜称一下,拨打一下算盘,先除皮,换算出钱来,然后
称盐。李想与这里熟,知道人家不会亏待她,称好盐拎上就走。
冬天活少,走出酱油店,李想看日头还早,想去布店逛逛,看看有无好看的花
布。虽说没打算买,但过一过眼瘾也好啊。女人爱凑热闹,对花花绿绿的东西感兴
趣。路过劳保商店,李想看到货架上有翻毛皮鞋,心里一动,人就进去了。鞋价死
贵,一双要十五元!乖乖,一只鸡蛋才五分钱,三百只鸡蛋才能换到一双鞋,真是
天价,谁穿得起哟!李想低头看脚上的鞋。她的行动引起女营业员注意,她看到李
想脚上的鞋是一顺儿的,笑喷了,手捂着肚子说,大嫂的鞋哪里来的,莫不是偷来
的吧?李想一听“偷”字,当即冷下脸,没好气地说,会计?穴对营业员的尊称?
雪,你咋门缝里瞅人呢!实话对你讲吧,我的鞋是油田的司机师傅硬送我的!女营
业员见李想生气了,收住笑说,大嫂别当真,我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说着玩的。
李想心里说,有这样说话的吗,我说你试试!
进店时看女营业员笑眉笑眼的,李想很想问一问能否调换一只,实在不行,贴
补几个鸡蛋也行。现在她已没有兴趣,也不想开这个口了。
走进布店,花布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李想还没有走出刚才的心境,从头
看到尾,也没有看到喜欢的花布。过去来这里,只需几眼,李想就能把自己最中意
的花色挑出来,待有钱了,或是攒足了鸡蛋,就跑来扯二尺。
李想的丈夫主外,把家里的大小事情都交给李想管。一个雨天,丈夫闲在家里,
见箱子没上锁,就打开看。箱子里花花绿绿的,有十多块花布头。丈夫问李想哪里
来的?李想一边锁箱子一边说,哪里来的?娘家带来的呗。李想是急中生智,想用
谎话骗过丈夫。李想从娘家带来的东西,丈夫知道个大概,里面好像没有花布头。
丈夫稍稍一想也就弄清这东西的出处了,但他没有戳穿,给李想留个面子。女人嘛,
哪能没个喜好呢,就像抽烟的男人爱缝个漂亮的烟荷包,或是买个顺眼的烟嘴儿,
道理是一样的。但啥事都讲究分寸,像李想这样就有点过头了,她喜欢啥,没钱买
就从嘴里省,一家人都跟着她受苦,做饭舍不得放盐,更舍不得放油。一斤油能吃
上半年,做饭前滴几滴,用油絮擦擦锅,饭菜不糊锅就行。丈夫感到自己肚子里没
一点油水,肠子薄得像纸,饿起来一阵阵疼痛,他真担心这层纸哪一天被粗粮杂菜
给磨穿了。家有聚钱斗,不如生一双省钱手。问题是李想这双手省不下钱,家里偷
偷养两只小母鸡,隔三差五生几个蛋,大人不吃也就算了,孩子也不让吃,扯起花
布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出手挺大方的。丈夫想找个合适机会说一说,要她改掉这个
不良喜好。为人妻为人母,与做姑娘是两码事。
既然没看到满意的花布,李想也不想多待,她转身走出布店。
走在镇街上,李想发现所经之处,好多人都回头看她,脸上怪怪的。李想感到
蹊跷,心想我又没长三头六臂,有啥好看的?
从镇街往南有一条直道,顺着这条直道就能跑到县城。过去油田的人没到这里
采油,道上很少有汽车往来,眼下车子多了,一天有几十辆经过镇街。司机有时将
汽车停在街头,进店买烟买酒。有了油田,镇街也比过去繁荣热闹,烟酒销量较过
去大了许多。李想亲眼看到,有个司机一次就买两瓶原装酒,三包香烟。司机递给
会计一张十元面额的大票,会计找回几张零票,可见那酒和烟都是高档的。李想的
丈夫也喝酒,也抽烟。但丈夫喝的是三四毛钱一斤的散装酒,而且只有过年才舍得
喝一回;香烟是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也是过年才买,平常抽的是烟袋锅。工人和
农民的差别就在这里啊!
拐过镇街,李想踏上回家的路,一个男人迎面走来。李想发现这个男人正目不
转睛地打量她,脸上也是怪怪的。李想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发现他在看她脚上的鞋。
李想恍然大悟:原来男人怀疑她的神经有问题!看来这两只鞋不能穿了,到家就脱
下。为两只鞋子坏了名声,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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