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司机开哑巴车,嘴巴像上了封条,一路不说话。李想心里忐忑不安,她从没去
过县城,不知县城是啥样子,路程有多远。她出门,婆婆不知道,若是回来晚了,
婆婆送孩子回家,见门锁着,不知会咋想呢。
汽车渐渐驶近县城。李想虽没见过县城,当她看到那一柱柱耸入天空的烟囱,
还有一座座高大漂亮的厂房,感觉县城就在眼前。李想激动起来,心怦怦狂跳。李
想听到过县城的姐妹们说,县城跟天一样大,一天逛不过来;东西琳琅满目,吃的
用的、玩的乐的啥都有,看久了把人的眼睛都看花了。镇街和它比,是芝麻比西瓜。
为证实姐妹们的话是否夸大,李想放眼远眺,感觉县城比姐妹们说的还要大!县城
哪是西瓜呀,简直就是石磙、磨盘,镇街与它没法比!
汽车驶进城内。城内的高楼很多,一座连着一座,糖葫芦似的。李想目不转睛
地看着,汽车在百货大楼门前停下。司机说,你下去逛一会,我去去就来。李想瞅
一眼大楼,手紧紧地抓着门把手,说我不敢逛,我怕我丢了找不着回家的路。司机
一听就知道李想是嫩瓜蛋子,没见过世面。司机心花怒放,表面却平静如水,他佯
装着急地说,我要去炼油厂,你不会跟我去吧?李想说,我就要跟你去!司机做出
无可奈何的样子,叹息一声说,好吧,就照你说的办!汽车开进炼油厂,司机就完
成任务,下面就是装卸工人的事了。司机带李想在厂区转了一圈,有熟人遇见了问,
是嫂子?司机不置可否,笑一笑继续走路。司机要去他的宿舍。
炼油厂与油田是一家。司机是一种特殊工种,每天往返于两地,两地都有宿舍,
宿舍就是他们的家。
李想见司机开门进屋,想起了昨天的事。她本来不想进去的,看司机在收拾东
西,犹豫一下,最后还是进来了。
司机把室内的东西拾掇整齐,让李想等着,拿上饭碗就出门去。不一会,司机
打来饭菜,要李想和他一道吃。李想不好意思,说她早饭吃得多,肚子还饱着,晚
上回家吃不迟。司机笑了,一把将李想拉坐下,说,看你,吃我一顿饭,还能把我
吃穷了?这样一说,李想就不再推辞。
饭后,司机要午休,休息好了再回油田。李想说你睡吧,我到外面等你。司机
拉住李想,说不成,你也歇一会!李想红着脸说,哪有男女同屋睡觉的?司机一听
笑了,说我也不睡了,陪你说说话!
李想上车那会,司机就看到她的两只鞋是一顺儿的。司机清楚这两只鞋有一只
是他送的?穴另一只至今还在油田的宿舍里放着?雪,另外一只会是谁送的呢?油
田有几十辆运油车,每辆车一个司机,那只鞋是谁送的不得而知。不过叫司机放心
的是,李想的鞋子至今没有配成双,说明没人得到她,就是说这个女人还是干净的。
干净女人是一块肥肉,肥肉对男人具有很强的诱惑力。司机不会放过跑到嘴边的肥
肉,于是他把入冬时新发的一双翻毛皮鞋拿出来,放到李想面前。李想看是新鞋,
而且是一双,眼睛睁大了,她问司机,你要送我吗?司机不说话,他搬起李想的脚,
强行把两只鞋脱下,又为她穿上新的。穿上新鞋,李想感觉脚特别舒服,人也变得
精神起来。李想突然想起上午那个问题,于是问司机。司机想了一下,文绉绉地说,
这很正常,金粉送佳人,皮鞋赠美女嘛。李想听着不对,说,我不要听这个。你告
诉我真话,男人送女人东西是不是都另有所图?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也不能回答,
如果回答,只有一个字:是!那不是不打自招吗?司机是个聪明人,他想我可不能
成为套中人。于是说,凡事因人而异,不可一概而论。司机的话听起来颇有道理,
往深处琢磨又模棱两可,叫人摸不着头脑。司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果不其然,李
想听后沉默不语,没再向司机提问题。司机心里松出一口气,他想男人送鞋是姜太
公钓鱼,愿者上钩。如果女人拒不“咬钩”,那男人只能自认倒霉。
李想穿上司机给的新鞋,高兴得像要飞起来一样。为得到这样一双完整的鞋子,
李想不知做过多少梦,她甚至想过用家里那两只小母鸡去换。现在不需要了!真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想想,她今天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马大嫂
家,让马大嫂看看,她的鞋子再也不是一顺儿的了。李想陶醉在喜悦里,司机从后
面揽住她,把她抱上床她都没有拒绝。司机的胆子愈来愈大,直到把好事做上了,
李想才回过神,可惜已经晚了。
李想恨死了司机。
这个司机模样不赖,说话好听,像个文化人,谁知却是人面兽心!李想不怪别
人,只怪自己瞎了眼。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从县城回来的,来到家门口,看到家里亮
着灯,当是婆婆在这里,推开门一看,是丈夫!丈夫抬头看她,四目相对那一刹那,
李想的身子如遭雷殛,瑟缩抖动。李想稳定一下情绪,问,工程结束了?丈夫嗯了
一声,算是回答。李想用手摸一下锅灶,锅灶是凉的,她赶紧点火做饭。丈夫闲着
没事,看李想忙上忙下的就过来帮忙。李想偷偷打量一眼丈夫,发现他比几天前又
瘦了一圈,脸被野风吹出一道道血口子。李想的心痛了一下,泪水刷地下来了。丈
夫在灶前烧火,听李想抽动鼻子,说,别难过了,再苦再累都已经结束,是男人都
少不了这苦。李想抽咽一下,小声说,都是我不好,让你工程落后了。我……我对
不起你!丈夫是鞭芯子脾气,吃软不吃硬,听李想说软话,他到家时生的一肚子气
像漏气的破轮胎跑得一干二净。他丢下烧火棍,从挂衣绳上扯下毛巾,扔给李想擦
泪。李想的泪像断线的珠子,擦了前面的,后面的又滚下来。丈夫的心又软了一下,
他说,别没完没了的,快做饭,我的肠子都要饿断了。李想不再磨蹭,赶紧和面做
饭。
灶膛里的火很旺,照到身上暖和和的,感觉要出汗。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在水利工地,丈夫做梦都想着家,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工程验收合格了,他一分
一秒都不愿耽搁,日夜兼程。进村时,丈夫希望他回到家就能看到李想和孩子,还
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碗热稀饭。走进自家小院,丈夫虽然疲惫不堪,但他还是想营造
一点家庭气氛,给李想和孩子一个惊喜。他轻轻咳嗽一声,侧耳细听屋里有无动静
;又咳一声,还不见李想出来开门。丈夫推门,门上挂着锁。李想去哪里了?丈夫
打开门,坐下来等,心等乱了李想才回来。
锅上热气腾腾,灶屋里氤氲出祥和的气氛。丈夫心里热热的,他问李想孩子哪
里去了。李想说,在婆婆那边,心都玩野了,晚上也不肯回来。
丈夫疑惑道,娘不是说不管我们的事了?
李想苦笑一下,说,那是气话,你走后没两天她就过来了。
饭好了,丈夫狼吞虎咽地吃下两碗,看李想坐着不动,说,你发什么呆,快吃
饭呀。
李想说,你吃吧,我不饿。
丈夫借着灯光看李想,发现她脸色不好,关切地问,你哪里不舒服?
这一问,李想的泪水下来了。丈夫顾不上吃饭,他丢下碗问,你心里好像有事,
说给我听听!
李想脑子乱成一锅粥,她想都没想,就流着泪把今天的事从头至尾说给丈夫。
丈夫听后,半晌没说话。李想在一边催促道,你说话呀,我该怎么办呀?我真是没
脸活人了……
丈夫把碗掼在地上,嗷地大叫一声,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一拳将李想打倒在
地,脱下她脚上的翻毛皮鞋,用刀狠狠地割起来。不一会,鞋子就面目全非了。李
想躺在地上说,我做下对不起你的事,你也割我一刀吧,这样你心里会好受一些的
……
丈夫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他用拿刀的手指着李想,吼道,你……你这个贱女人,
去死吧!说后握着刀,噔噔噔地走了。
不多会儿婆婆来了。婆婆的态度跟上次判若二人,见了李想就不停地抹泪,说,
闺女呀,委屈你了。婆婆也是女人,我知道你是不得已才做出那种丑事的。告诉婆
婆,是不是这样啊?
李想抬起泪眼,哭着说,我也不知道。
婆婆又说,出了这事你应该咬死了不说,把它烂在肚子里,只当不小心被狗咬
了一口,伤口慢慢就会愈合的。现如今你原原本本地告诉光华,你叫他今后如何做
人?……闺女呀,男人和女人不一样。男人一辈子活的是脸面,是自尊,而我们女
人把脸夹到裤裆里照样过日子。光华是家庭的顶梁柱,你叫他今后咋抬得起头做人
哟……婆婆老泪纵横,伤心地说不下去了。
听了婆婆的话,李想有点清醒起来,感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严重。李想睁大
眼睛,泪水像干涸的小河一下子断流了。她拉住婆婆,要婆婆为她出个主意,她不
知她该怎么办。
婆婆抹着泪说,闺女啊,我们女人的命苦哇……
李想连连点头。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婆婆能够站在她一边,为她撑腰,为她
说话。
刮了几天的风停歇了。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老鼠的磨牙声。时间像死了一
般,空气也好像不再流动。李想用力吸一口气,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婆婆的嘴巴看,
希望它打破寂静,给她指出一条明路。婆婆的嘴巴翕动一下,重重地叹息一声,半
晌才说,我娘家村上有一个闺女,人勤手巧,模样也出众,可惜她生错了人家。她
家穷得我都没法说,总之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生产队长早就瞄上这闺女,一天趁她
去地里剜野菜,悄悄跟着。荒坡野地,不见人影。队长瞅准时机,饿虎扑食一般压
住闺女。闺女央求说,队长你放过我,我啥都依你。队长说,你依了我,我啥都依
你。两个人互不相让,从坡上滚到坡下,最后因闺女肚子里缺少饭食而没打过队长。
队长得逞了,他把闺女从地上拉起来,到公家仓库里装了一口袋粮食给她作为补偿。
闺女家有了吃的,一家人吃饱喝足了,父亲很响地打出一个饱嗝,问闺女从哪里弄
来的粮食。母亲心知肚明,她没好气地说,有你吃的就别问那么多了。父亲一听就
明白了,他看一眼母女俩,说,我说这饭里咋有异味,敢情想毒死我呀!你们说,
是谁做下对不起我的事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谁触犯家规,想上吊,家里有绳
子;要投河,河上没有盖子。你们自己挑选去吧!闺女听了这话,转身就走了。可
怜呀,一朵鲜花还没开就凋落了……
李想听了这个故事,浑身像犯疟疾似的抖动不止。
婆婆看在眼里,紧跟着又说,闺女呀,女人什么事都可以做,就这事做不得。
那个闺女她想死吗?不过死了也省心,眼一闭,一世都清静了,耳不听心不烦,一
了百了……
李想想起丈夫离家时说下的狠话,再想婆婆说的那个闺女,她一切都明白了。
李想不知道婆婆啥时候走的。夜已经深了,丈夫和孩子都没有回来,家里就李想一
个人。李想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她打开门看到东方露出鱼肚白,才从门后找出一根
细绳,跌跌撞撞地往屋后走去……
第二天上午,赶集的人发现一辆运油车停在路上。起先当车子坏了,当人们走
上前,透过车窗玻璃看到司机躺在驾驶座上,脖子还在汩汩流血,才知道发生了命
案。
李想是看不到了。她要是看到就会发现,这辆运油车的牌号和她收藏的鞋盒上
写的车牌号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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