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龚子衍在医务室找到了秦野珍。
秦野珍正坐在那儿发呆,看见龚子衍去而复返,不禁诧异,子衍哥,你没走?
龚子衍摇摇头,我碰上秦志高了。秦野珍警觉地瞅了他一眼,他跟你说什么了?没
说什么,不过我看见他开车把法院的人接走了,你不会同他惹上官司吧?秦野珍苦
笑道,我知道你是个热心人,我同秦志高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你探
访了病人就走人,不要趟这浑水了。龚子衍听秦野珍的话音,她同秦志高之间的纠
纷很复杂,估计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很希望秦野珍能如实告诉他,就和颜悦色地
说,我同秦志高是同学,从小就知道他那份德性,如今爬上了天鹰山庄总裁助理的
高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同他发生了官司,吃亏的一定是你。我之所以去而
复返,是想弄清情况,只要还有回旋余地,我可以出面找他,从中调和。如果真理
在你一方,他仗势欺人,我可以为你伸张正义,讨回公道!
秦野珍听了龚子衍的话很感动,她把护士支走,关上了门,说子衍哥,你的心
意我领了。秦志高这个卑鄙小人,害得我活得里外不是人。但是,他不过是一条受
人驱使替人出力的狗!他后面还有天鹰山庄那个不要脸的婊子,老板卢鹰。可是,
人家是市里的利税大户,又是我们这个穷地方开发旅游业的龙头企业,别说下面的
执法部门,就是上面的头头脑脑,无不把她捧成菩萨。你子衍哥能奈何她?所以,
我还是这句话,劝你不要趟这浑水了,我的事,我自己会了断。
龚子衍听了,觉得事情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与秦野珍结怨的竟是炙手可
热的卢鹰,有些气馁。他对芮天马的遗孀卢鹰,有所耳闻。上世纪末,芮天马七十
六岁丧偶,看上了比他小四十八岁的卢鹰。卢鹰当时是山庄的大堂领班,年轻漂亮,
风情万种。她一定要芮天马明媒正娶,并把用芮天马的名字命名的天马山庄改成天
鹰山庄,以示他俩永结百年之好。这也是卢鹰的深谋远虑处,一旦芮天马撒手西去,
这山庄铁定是她的了。芮天马当然满口答应,老男少女新婚燕尔,在天鹰山庄大摆
筵席,那场面轰动了整个山城。果然不出卢鹰之料,一年后,年事已高的芮天马为
了满足妙龄女郎的饥渴,一天夜间,精力衰竭,死在了卢鹰的肚皮上,成了山城的
一大风流笑话,都说卢鹰是个不顾死活的性欲狂。后来事实证明,性欲狂之说不是
空穴来风,不久就传出卢鹰爱玩小白脸的丑闻。有的更说,芮天马死后,她从来没
有独守过空房。卢鹰丑闻归丑闻,却洞察世事,敛财有道,明白一好遮百丑的道理。
她只要把山庄打理好了,就能在这个小城左右逢源颐指气使。所以,小城有什么爱
心捐助慈善募捐,她都荣登榜首;与官方周旋,她进退有序,见好就收,以致“明
星企业家”、“十佳女杰”都有她的份;因为她是科班出身,对下赏罚分明,员工
们兢兢业业谁也不敢打马虎眼,让游客走进山庄就产生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在她的精心经营下,现在的天鹰山庄比芮天马活着时更红火。不过,后山有一幢小
别墅,属于禁区,是卢鹰同男宠寻欢作乐的地方,知情者称卢鹰为武则天。
龚子衍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是叱咤风云的富婆,一个是悬壶济世的蛇医,两人
风马牛不相关,怎么会结上了梁子呢?好奇心驱使他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可是秦
野珍把门封死了,几次三番叫他不要趟这浑水,怎么办?龚子衍正在犹豫间,秦野
珍却坦然一笑,子衍哥,我们难得相聚,不提这烦心事了。我去病房看看,你坐一
会,吃了中饭再走。她给龚子衍沏了一杯茶,扔下一包软中华,转身走了。龚子衍
点燃一支烟,看玻璃杯中一粒粒珍珠般的茶叶渐渐化开,变成一朵朵碧绿的嫩芽,
香气沁鼻,喝一口满口生津,知道这是有名的珍珠茶,听说一千克好几千元呢,这
秦野珍算得上款姐了。他抽了几支烟,喝了一会茶,感到内急,不知洗手间在哪儿。
他看见医务室后边有扇门,虚掩着,就推门而入,一看,有点瞠目结舌,虽然是个
洗手间,但洁具十分讲究,还安着一个玛瑙色的浴缸,边缘镶嵌着绿色的彩石。他
想,这哪像单位的洗手间,倒像宾馆的套间。方便毕,他洗手时发现镜子里有个珠
帘,里面是一间卧室。他才省悟,这儿应该是秦野珍的起居处。蛇医是个特殊的职
业,为了工作方便,她经常住在医院里。龚子衍索性转过身子,走了进去。卧室不
大,但摆饰时尚华丽。床头墙壁上挂着一个巨幅镜框,是她和一个男青年的婚纱照。
那男青年面目清秀,觉得有点面熟,想了一会才想起他叫王效声,是一家企业的员
工,平时爱好文艺,会唱沪剧、越剧多种流派。几年前市总工会举办职工业余文艺
演唱大赛,他唱了沪剧《昨夜情》、越剧《沙漠王子》片段,磁性的嗓音甜润悦耳,
博得满场喝彩,得了金奖。想不到他是秦野珍的丈夫,真是一对金童玉女,般配极
了。
中午十一点多,秦野珍才回来。她对龚子衍歉然一笑,走进了卧室。好一会,
她亭亭玉立地站到了龚子衍眼前。她上身穿一件绯红色短背心,下身穿一条抹脚跟
牛仔裤,裤腰带束到了髋骨上,露出了圆圆的肚脐眼。这一身打扮,让秦野珍换了
个人似的,浑身泄露着青春气息。她用手搭在龚子衍肩头,走,吃饭去。龚子衍的
心悸动了一下,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蛇医院,秦野珍去车库驾了辆2000型桑塔纳,让龚子衍在副驾位上坐
了,调皮地问,工会主席,去哪儿呀?龚子衍有点悲哀,去哪儿都成。但转而一想,
等会儿要探问秦野珍同卢鹰结怨的秘密,热闹人多的地方不行,就补上一句,最好
拣雅静一点的地方。
秦野珍把车开到了雪原西餐厅,找了个车位泊了车,说,异国情调,够清雅的,
可以了吧?龚子衍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俄罗斯人开的一家西餐厅,听说一瓶红酒
抵他一个月工资呢。两人走进旋转玻璃门,在餐厅找了个临窗位子对面坐了。虽然
就餐人不少,但桌位间都用隔音板挡着,少了中餐大堂那份喧闹嘈杂。两人喝着红
酒,执刀举叉吃着牛排、三纹鱼之类西菜。秦野珍吃得面红耳热,话也多了起来。
龚子衍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却在寻思如何旁敲侧击地探听她与卢鹰之间的奥秘。他
忽然想起似的问,怎么不叫王效声一起来?秦野珍听说王效声,脸色有点黯然,不
提他!他不是你老公?不,他是卢鹰的鸭子!话才出口,秦野珍觉得话说得过分了,
忙补了一句,不怪他,都是秦志高那个太监捣的鬼。锣鼓听声,说话听音,鸭子、
太监四个字道破了天机,她同卢鹰结怨,毛病出在王效声身上。照例她是个受害者,
法院为什么要找她执行呢?龚子衍喝了一大口酒,莞尔一笑,装作早已知道地说,
野珍,其实你同卢鹰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不必再遮遮掩掩了,你有什么冤屈尽管对
我讲,说不定我能帮上一把忙。
这一招真管用,秦野珍噙着泪花,怔怔地望着龚子衍,子衍哥,叫我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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