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程秀秀的第二个丈夫叫赵大壮,是屯里出了名的钻山王。大壮与田舍都是后现
代派,不满足于窝在山沟里的青年。但是,在商品经济中,田舍是屯里第一个走出
山口的人,大壮还在吃山里饭。虽然他心里也一直喜欢着秀秀,但和田舍比一比条
件,就不敢开口了。如今听说田舍不幸死在了异国,大壮便主动去帮助秀秀。两个
人接触时间长了,便经常提起田舍的事情。
程秀秀说,我心里划魂,田舍怎么会弄去那些假货?
大壮说,这里是不是有问题。
程秀秀说,我想把事情搞清。让他得到点安慰。
大壮说,姐,如果你信得着我,我陪你去。无论去哪,陪你。
程秀秀说,你说能行?
大壮不假思索地说,还没去哪知行不行。
大壮的承诺让程秀秀有了信心。
程秀秀和大壮是背着屯里人走的,悄悄地去了绥芬河。他们找到海关,查到发
货的底单,底单上写着咖啡色造革夹克二万件,发货人田舍,字有些故意扭曲,程
秀秀认得田舍的字,怎么看怎么不像田舍写的。在另一个底单上写着黑色造革夹克
二万件,是田舍的签名,程秀秀一眼看出这才是田舍的字。他俩找到海关纪检部门,
举报有人把货给调包了。当时海关正在查一个报关员的问题,程秀秀提供的线索很
快就使案情有了进展。
案子破了,追回全部货款。
程秀秀拿回二十万元现金,交给田舍家里。田舍的妈妈羞赧地对程秀秀说,对
不起你,闺女,是他没福。
程秀秀说,是我命硬。是我妨的。
妈妈说,闺女,可别这么说,你一朵花没开,这话传出去,谁还敢娶你。
程秀秀的泪流进嘴里,涩涩的。
隔天,田舍家请程秀秀吃饭,秀秀说,把大壮请来。此时,屯里人才知晓是大
壮陪她去的绥芬河市。
程秀秀喝多了,本来她就不会饮酒,又是在田舍家以这样的方式吃饭,百感交
集,悲喜交加,悲的是田舍魂其不归,喜的是总算为田舍找回面子。大壮看着程秀
秀的样子,欲劝无词,欲说无语,张口结舌。
程秀秀借着酒劲,抛了一个口头彩球,我不信咒语,就不信我程秀秀能把世间
的男人都吓趴下。
大壮把程秀秀送回家,看到了秀秀两眼迷惘的目光,心想,来电了。
程秀秀在自家的山地栽树,好大一面坡,她一个人干活,就像一条虫子在地上
蠕动。大壮从山里回来,手里拎着一串山鸡。他看见程秀秀,站住不动。程秀秀也
看见了他,四眼相交,电闪雷鸣。程秀秀眼前的大壮渐渐幻化成田舍,是那样的年
轻,那样的富有魅力,那样的让她心怡。那串山鸡变成飞龙,美丽的飞龙鸟展开双
翅,向天空飞去,程秀秀眼里闪着晶莹的泪珠儿,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一边倾倒。大
壮扔下手里的山鸡,将程秀秀抱在怀里,说,
程姐,我敢娶你,我愿意娶你,田舍没了,我就是你的田舍,睁开眼睛看看,
你的田舍就在你的眼前。
程秀秀蒙?中说的是梦话,舍,还记得俄罗斯那一夜吗?
大壮说,记得,记得。什么都记得。
程秀秀眼睛没睁说,大壮,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不嫌弃?
大壮说,程姐,我真的不嫌弃,熟茬地,好种粮。
程秀秀绵软的身子在大壮铁炉样的怀抱里,化成一摊水。这是青山绿水的碰撞,
是杨柳在春风中的纠缠。
程秀秀说,都说我的命硬,石头一样。
大壮说,多硬的石头也难不倒石匠。程姐,你知道不,我还有个外号?
程秀秀此时完全从梦中醒了,问,什么外号?
石敢当。
程秀秀大笑,对,你就是立在墙脚的泰山石敢当。
这一天,他们俩唠了很久很久,把去绥芬河路上没说完的话,全说了。末了,
程秀秀说,靠山吃山山空,靠水吃水水枯。
大壮如醉如痴,他听懂了秀秀的话,自言自语,钻山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过了田舍的百天祭日,程秀秀成了大壮的媳妇。
程秀秀心里感激大壮,是他帮她清白了她的人格,是他用行动打碎了咒语的铁
箍。程秀秀本想用新婚的喜悦,冲走田舍死去的不快,但是,程秀秀怎么也高兴不
起来。这时,她才意识到,感激不能取代爱情,大壮是大壮,田舍是田舍,谁也代
替不了谁。程秀秀说不上爱不爱大壮,她的心里常常出现的还是田舍的音容笑貌。
每每田舍向她的脑海里走来时,她觉得对不起大壮。当一个女人心里装着另一个男
人,她还能分给现实中的男人多少爱?爱情的天平,总是失衡。她意识到,她给予
大壮的爱情是缩了水的。想到这,她忽然感到抬不起头来,愧对大壮。她觉得比别
的女人多了点什么,又仿佛少了点什么。
大壮是个闲不住的男人。会挣也会花,手里总是那么点刚够明天用的钱。程秀
秀说,大壮,你我光身两个,一切都得从头来。
大壮说,这年头,出门摔个跟头都能捡到银子。
程秀秀笑而不语。
立冬那天,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雪整整下了一夜,下得沟满壕平,天地一色。
程秀秀和大壮住的房子在屯边,风大雪大,到雪停时,房子只剩下一根烟筒露在外
面,远远看去,像雪地里戳着一根木头桩子。大壮和程秀秀躺到八点才起来。大壮
从里面抠出门,到外面一看,哇,好啊,好啊。
程秀秀说,下这么大的雪还好什么,怕是连柴火都没得烧。
大壮说,雪大山有喜。
程秀秀说,雪大山里愁,连吃的都找不着,那些个小动物还不都得饿死。
大壮说,鸟有鸟道,兽有兽规,死了的是没能耐,活着的还是多数。这和人一
样。
程秀秀脸上升起薄雾,眼角露出苦涩。
大壮感到说走了嘴,连说,瞧我这张破嘴,没有把门的。
程秀秀说,都是命呀。圣经上说的好,妄想的人活不长,忠实的人长命百岁。
这样的天,在家歇着。
大壮说,不,这样的天才是我的天,我是靠这个吃饭的钻山人。
程秀秀嫁给他,除了感激,也是看上了他这一点。大壮长年在山里转,春收山
菜,秋收山果,冬天也能捡到老死的山兽。他的日子,也算是过山的日子。田舍不
满足山里人的日子,不满足在国内挣钱,跑到外国去,永远地回不来了。不是那个
命,偏偏要抢那口饭吃,还是认了吧。能和大壮过山里人的日子,这就是命。
程秀秀给大壮做了碗兔肉打卤面,温了二两小烧。大壮吞下肚后,出门上山,
程秀秀说,别走远了,身上渐凉你就往回走。
大壮答应着,扛着棍子,消失在雪地里。
大壮走后,程秀秀还是后悔了。她坐在炕上,拿出她和田舍在俄罗斯的照片,
看了又看,田舍两眼望着前方,没有笑容,一脸的严肃,好像对她说,这样的天,
你怎么让大壮进山。
这一天,屯里的人一个也没出院。
不是怕冷,是怕雪。
山里人说,不怕风冷,就怕雪大。不怕冷风抽肉,就怕沟满壕平。大壮不是不
知道,他是明知山里雪厚,偏向山里行走,为的是给程秀秀一个惊喜。大壮喜欢程
秀秀,可是程秀秀当年选夫并没有把他纳入备选名录。田舍死于非命,大壮敢于直
面这个挨骂名的女人,让她感动。感动归感动,但是,她欢喜不起来,她心里还在
思念那个田舍。大壮不管怎么努力,她只是一块烀熟了的肉,硬实不起来。大壮问,
怎样你才能高兴?程秀秀躺在大壮的怀里,迷眼不睁含含糊糊地说,家鸡,飞龙。
恍惚中,大壮以为她要飞龙。这些年,大壮在深山里偷猎飞龙,发了点小财,
但他从不对人说,现在,程秀秀要飞龙,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那天,程
秀秀一番富有哲理的话,让大壮认真了好几天,他想换种方式给她个惊喜。
山里的飞龙鸟,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抓两只飞龙鸟,得
国务院总理批。后来,听说一只也不让抓了。这几年城里的大款,高价买飞龙,一
只飞龙鸟卖到二千元已经不是新鲜事了。古人常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这龙肉
不是指想象中的龙,而是实实在在的飞龙鸟的肉。
雪天抓飞龙,手到鸟来。满山遍野的雪,别说是鸟,就是人也得饿昏了。
大壮没说进山干啥,程秀秀难猜,男人是奔什么去了。
掌灯时,大壮没有回来,程秀秀坐不住炕了。
这一夜,程秀秀不断地往雪地里跑,哪怕是风丝吹动树枝,都让这个女人生成
满腹的希望。天亮了,程秀秀站在雪地里伸长脖子往山里张望,衣领里灌满了冰凉
的雪粒,脖子硬硬地打不过弯来,泥塑的一样。屯里人把她拉回屋里,她欲哭无泪,
趴在地上磕头,央求屯里爷们儿们进山。程秀秀这时才真真正正地感到,她不能没
有大壮,大壮是她的靠山,是她的支柱,是她的生命中的另一半。
她疯了,她一个人进山,她一个人趴在雪地里呼喊着大壮的名字,她的嗓子都
喊出了血,也没把大壮喊回来。全屯人都落下了泪,全屯人都在心里骂她,这个傻
逼娘们儿,这样的天也让男人进山。
半个月后,人们在一个黑熊的窝里找到了大壮。轰走黑熊,从窝里抬出被熊压
成肉饼的大壮,他手里攥着两只飞龙鸟,僵僵的身子成了冰蛋蛋。
事后,据公安和动物专家共同鉴定,大壮捉到冻僵了的两只飞龙鸟,专家用的
是捉,而不是捡到,回来的路上掉进黑熊过冬的窝窝里,从冬眠中惊醒的黑熊把大
壮揽到屁股底下,压成肉垫。冬眠的黑熊是不进食的,给大壮留下了全尸。
让专家不解的是,这样的天,大壮又是山精灵,怎么能进山?唯一的解释是两
只飞龙鸟,是图财?是贪嘴?还是另有其因。人们看着程秀秀,等待她解开这个扣。
程秀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最想说的是,她不让他进山,可是她阻挡不住。在这样的时候,还会有
人信她的话吗?
有人小声骂她是女妖,她听见了,可是她无力反驳,更不能对骂。
大壮连山都没能下,埋在雪堆里,第二年冰雪消融时,就地重新土葬。
程秀秀的眼泪哭干了。清明节,程秀秀来到坟前,默默地烧了冥纸,往坟的四
周浇了一瓶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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