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屯里人说,程秀秀傻了。
程秀秀无颜面对乡亲父老,她此时想起巫师的咒语,也许,咒语是准的。如果
不准,为什么坏事总是冲着她来?
屯里人恨不得一下子把她撵走,可是没有摆得上桌面的理由。无奈中,用各自
的办法,把她的名字从脑子里抹掉。越是想抹掉,越是抹不掉。人们总是想看这个
女人的窘境,也许这就是心灵上对她的惩罚。
程秀秀过的是什么的日子,谁也说不上来。人们只是感觉十天八天才看见她走
出屋里一回,到小卖店买几包方便面,或是火腿肠。她家的烟囱大约半个月才冒出
一次青烟。
大雁从南方向北飞去,她家的地垅都没趟。
燕子来了,她家的玉米种还在商店的柜台里。
家雀孺子出飞了,她家的园子还没一棵秧。
可是,门前的柴禾堆日渐增高。有人留心发现,李长生放牛回来都要往她家的
柴禾垛上放柴。程秀秀也发现了这个让她感动的怪事。她无心理采。李长生,三十
好几的汉子,独身一个,日出进山,日落回屯,给屯里放牛,很少和程秀秀碰面。
一年之中也许碰上几回,那也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可是,他为什么会给自己添柴?
同情?怜悯?别有用心?程秀秀想了一回,无奈地笑了一回。
六月,昼长夜短,都快八点钟了,天空才渐渐地洇成水墨色。山坡上传来牛的
悠闲的哞哞声。程秀秀心里说,回来了。她悄悄地走出屋,站在大门前,看着李长
生背着一捆柴,冲他笑笑。李长生似乎没有看她,把柴往垛上一放,哈腰走了。程
秀秀叹了口气,也没关上大门,回屋躺在炕上。
屯里的拾荒汉赵九,去城里一趟,发了点外财,饭店喝完酒乘兴回屯,走到程
秀秀的院前,摇摇晃晃地站住了,探头一看,门没关,心里一喜,推开门就往里进。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怪叫。
啊——啊——拾荒人愣住了,他看清了是李长生,心想,与牛共舞的人,也敢
管闲事。拾荒人站那了,横着眼睛骂他:滚蛋,少他妈的管闲事!
李长生立在门前,叉着腰,横在那。
拾荒人伸出胳膊,李长生抓住一拧就背到后边去了,疼得拾荒人哇哇乱叫。
叫声把程秀秀从屋里拽了出来,她立在门前,两眼盯着两个男人。她的目光在
黄昏中闪着明亮的光,两个男人你瞧我,我瞧你,无言以对。
拾荒人说,没事没事,我们在这儿闹着玩。
一场恶斗化解了。拾荒人酒醒了,他的勇气、他的胆量全都随屁放了出去。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再冰的美人,再刺的玫瑰,再难接近的女人,也有人不信邪,非要试巴试巴。
在深圳打工的马全,腰里揣着五百张大票回家过年。进村就听说程秀秀又成寡
妇了。二话没说就要去找程秀秀。妈妈拉住他,急头白脸地说,你疯了?她是什么
人?她是个丧门星,败家鬼,专克男人的死鬼。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非得去找她?
他妈爆豆一样的话,把马全给说火了。可马全不信邪,梗着脖子跟妈说,人各
有命,生死在天,我就是看上她了。妈妈无奈,儿子是个倔骡子。
马全拉着村长,一同到程秀秀家。开门见山,村长说,秀秀,马全向你求婚。
程秀秀一脸的无奈,把马全递过的钱挡了回去,说,马老弟,谢谢你的好意。屯里
屯外有那么多好姑娘,干吗找个守寡的人。
马全说,什么也别说了,我就是看上你了,也许这就是前世注定的婚姻。
马老弟,我也实话告诉你,无论我跟谁再婚,我心里装的还是田舍,还有大壮。
马全说,你是诚实人,把话说了,我很感动。如果我挤不进你心里,那是我的
无能,怨不得你。
程秀秀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你什么都看得那么轻,你就来插足。
马全笑了,不是插足,是插门。
马全说服了家人,铁了心。
寡妇出门向来都是低调。马全又是倒插门,人们猜想,马全光身进屋,一条狗
怕是都带不进她家里。程秀秀心里玻璃似的透明,用不着蒙盖头、跳火盆了。马全
不是这么想的,他非要把婚事办得热热闹闹。她可以因第二次而免掉一切,自己是
第一次,初登婚礼殿堂,马虎不得。烫金的请柬满屯飞,又杀猪,又宰羊,婚宴整
整闹腾了一天。到夜里十点送走最后一伙儿帮忙的人,程秀秀上炕时腿都抬不起来
了。
半夜,屯里突然响起呜哇呜哇的120 的车笛音。这是谁家呀?屯里的人们翻个
身又睡过去了。早晨起身,人们才发现,程秀秀家的大门外摆着一张木板搭的灵床,
上面躺着马全。新婚之夜成了死亡之夜,家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理解这个突
变。尽管程秀秀哭昏了三次,马全的家人还是把程秀秀请上了法庭。
法官仔细地分析了医院开出的证明:马全,男,27岁,1997年1 月22日2 时30
分,猝死。
医院的证明就摆在案上。
法官无奈,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指出程秀秀一点责任,更何况是程秀秀在第一时
间打的急救电话,又是程秀秀亲自把马全送到医院。马全的父母没有理由怀疑程秀
秀害死亲夫。
程秀秀不负任何刑事责任,也不负担民事责任。
程秀秀赢了这场荒唐的官司,但是她没能扬眉吐气,也无法让马全的家人折服,
在气势上,最多也只是个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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