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很显然,我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住在北墚村,名叫王海德,我老婆名叫张会妹。
我老婆的名字跟一个台湾歌星的名字只差一个字儿,但从嘴里念出来,就一个
味儿了。我在电视里看到过那个叫张慧妹的台湾歌星,她长得跟我老婆一点也不像。
我老婆是个胖墩墩,大奶子,大屁股。我曾经抓着我老婆的大奶子说,要是台湾那
个张慧妹知道你跟她取同一个名字,非掐死你不可。我老婆一点也不怯,她理直气
壮地说,台湾的张慧妹能叫张慧妹,北墚村的张会妹为啥就不能叫张会妹,难道这
名字是她家自留地里种下的?芽再说了,干啥都讲究个先来后到,你说说是她先叫
张慧妹还是我先叫张会妹?芽听听,这就是我老婆。我老婆给我生了三个娃。我老
婆怀老大的时候,村里的喇叭上天天喊着真善美,我一听真善美是好词呀,是人间
正道儿呀,就拍着我老婆的肚子说,你给咱好好生,一口气生上三个,不管是男是
女,挨个儿排下去,王学真,王学善,王学美。我老婆真是争气,咕咚一个,咕咚
一个,一口气给我生了三个娃。我说结扎。我老婆生顺当了,仿佛生出了瘾,她举
例子反驳我说,五槐的老婆生了六个,万生的老婆生了五个,赵疙瘩的老婆虽然生
了四个,但肚子又大起来了,咱为啥只生三个?芽我说,按照“山不在高,有仙则
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规则,娃不在多,能当顶门杠子就行。咱真善美都有
了,还缺啥?芽我老婆犹豫着说,咱还是留点余地,先戴个环吧?芽我坚决地说,
结扎。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的真善美,个个都是顶门杠子。三个娃中,最长脸的
当然算是王学真了,他高中毕业以后,考上了中专,乖乖,这是北墚村开天辟地头
一个呀。王学真不但把我的腰杆子撑直了,还把我捧到了和支书、村主任平起平坐
的高度上,村里的红白喜事,我都坐在最主要的位置上,左边是支书,右边是村主
任。更为重要的是,王学真从此把嘴巴伸进了国家的面袋子,定媳妇呀娶媳妇呀分
家呀盖房呀这些花钱劳神的事再也不用我和我老婆操心了。
如果从外相上看,老二王学善更端庄一些,清秀一些,更文静一些,更像一个
城里的大学生,他的学习成绩也证明了他不是平处卧的兔,而是一块念大学的料。
赵疙瘩曾经给我说,你狗日幸福得咋弄呀,一个中专生还没毕业,另一个大学生的
模样就出来了。我听了心里喜滋滋的,悄悄叮咛我老婆,早些准备,省得到时抓瞎。
我的意思是让她早些把王学善上大学要用的被子呀、褥子呀、夏天和冬天的衣服呀
等准备停当。我老婆倒是冷静,她翻着白眼说,看你那晾不冷的样子,光叫唤顶啥
用,等把蛋下到窝窝里,再拾掇也不迟。我老婆真是个乌鸦嘴,真让她不幸言中了,
王学善果真没有考上,录取线虽然在他嘴边边,可他硬是咽不到肚子里去。赵疙瘩
倒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他宽慰我说,别急,馍不吃在笼子里给你放着呢,别着忙,
补习吧。于是就补习。有句老话,叫习?穴席?雪越补越烂,这句话也在王学善的
身上应验了。王学善补习了四年,一年不如一年,我们一家人终于灰心了。起初,
王学善还蔫拉巴唧的,羞于见太阳,羞于见人,躲在屋里自己跟自己较劲儿。我这
人心大,想得通,我开导他说,娃啊,天下的人一层子,念大学的有几个?芽大学
都让咱家的娃念了,别人家的娃做啥去呀?芽弯过来说,你念了大学,我这手艺传
谁去?芽是的,我是有手艺的人。我的手艺是做豆腐。我做的豆腐白,嫩,筋,香。
在我老婆过门前后那一段日子里,全中国人民的日子都不宽裕,但我的手上总是活
泛一些,靠啥?芽靠的就是我做豆腐的手艺。起初,我给生产队做豆腐,做好以后,
一家一户按人头分。实行了承包责任制以后,我就自个儿干了,我夜里磨好豆腐,
天一放亮,只需要站在村口吆喝一声:豆——腐——我的生意就来了。我用豆腐换
来零钱,再把零钱换成整钱,再用整钱换来好光景。可是,王学善是个犟货,压根
瞧不上做豆腐这营生,他的兴趣在机械维修上,他说农村的机动车辆越来越多了,
可是相配套的修理师却是凤毛麟角,他立志要当一个农村的机械修理师。我对王学
善的志向不屑一顾,说他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说他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再说了,机
械修理师是那么好当的吗?芽没有师傅,靠几本书能当机械修理师吗?芽荒唐?选
凡是手艺人,都得有师傅,才能学出门道来,自个儿瞎琢磨,成不了气候的。活生
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摆着,譬如我。我对王学善说,天上不会掉下白面馍,有智吃智,
没智吃力,天底下饿不死手艺人。这一句把王学善敲灵醒了,乖乖地跟我学着做豆
腐了。我不是夸自家的娃,王学善到底是念过书的人,心眼子稠,脑子转速快,没
做几砣豆腐,就把我的家底儿全抠走了。所不同的是,王学善比我更干净,做出来
的豆腐味儿更地道。如果骨头里挑渣子的话,王学善也有我不中意的地方。俗话说,
干啥的就要像个干啥的。可王学善不是这样的,就是走村串乡卖豆腐,他也是穿着
西装,穿着皮鞋,头发梳得把苍蝇都能摔跟头。我纳闷的是,他越不像个卖豆腐的,
买豆腐的人却越发地多了,尤其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老早就杵在村口等着。我想
指教他几句,我老婆挡了我的驾,她说,鸡不尿尿,自有渠道,现在的年轻人哪像
你,八里外就能闻见身上的豆腐味?选就这样,我光荣“退休”了,见天儿靠在门
前的麦秸垛上晒暖儿,扯淡儿。我也有担心。我担心王学善终究有一天会背叛了我,
因为他卖完豆腐回来,从来不向我讨教做豆腐方面的事,而是抱一本机械工程啃得
津津有味,别人摩托车、四轮车耍了麻达,他更是不请自到,三下五除二,竟然就
搞定了,真是奇怪?选很快就有人给王学善介绍对象了,媒婆多得在我家门口排了
队,被介绍的姑娘有北墚村的,也有外村的,挑挑拣拣的,最后选定了南墚村支书
马发强的三女子。马发强家里的过活没得挑,马发强的女子也没得挑,我们全家人
都很中意。过了一年,马发强就差媒人过来提结婚的事了。这时辰,老大王学真才
刚从中专毕业,分到了油田的钻井队上工作,媳妇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所以,对
王学善结婚的事我和我老婆发生了分歧,我的意思是先给王学善把事办了,早办早
省心,反正迟早都要过这一关。我老婆死活不同意,她振振有词地说,大麦没黄,
小麦先黄了,还不让村里拿尻子笑了咱?选我老婆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马发强也
是懂道理的人,就不再提给娃结婚的事了,只等着王学真那边的麦子早点黄了。可
是,王学真的麦子几时才能黄呢?芽我没有去油田的钻井队,也没有见过油田的钻
井队,王学真写信回来说,啥都好着呢。并看不出悲观的情绪。可是,刘富才的一
番话,让我的心在半空中荡起了秋千。刘富才在我们北墚村绝对算个人物,比村主
任都日能,他在克拉玛依当过兵,走州过县,见多识广。刘富才说他在克位玛依时
去过油田的钻井队,呆的全是鸟儿不拉屎的地方,最不能忍受的是钻井队连一个女
的也没有。刘富才说了一个故事。说是有一年春节,钻井队买回来一只鸡,要杀时,
才发现是一只母鸡,于是,大家都不忍心杀了,好好地养着,有人给鸡的脖子上拴
了一条红纱巾,有人给鸡腿上戴了一枚铜镯子,每天上班前都要看一看那只鸡,为
啥?芽因为那只鸡毕竟是只母鸡啊?选刘富才的话让我和我老婆总是半宿半宿睡不
着。
其实,我和我老婆最喜欢的是老三王学美。王学美是个女娃。论起学习来,王
学美跟她的两个哥哥好像不是我老婆一个人生的,她就像一根擀面杖,哪一窍都不
开。但王学美绝对是一个人精,长得那个心疼啊,两只眼睛扑腾扑腾会说话,嘴巴
巧得像八哥,你说一句,她能说十句。还有,王学美天生就是块唱戏的料,戏匣子
里唱个啥,她听一遍,记住了,有模有样地就唱上了,一点也不荒腔走板。只要我
心里淤了疙瘩,就说,老三,唱一折子,给爸挠挠心烦。老三也不含糊,张开嘴巴
就唱上了,只消几句唱腔,我心上的疙瘩就化解了。这就是我们的一家人。农村人
的生活很简单,要求也不高,所以,我们很幸福。城里人现在爱说的四个字叫幸福
指数,不是我吹牛,我们家的幸福指数百分之百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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