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夏天的夜晚,屋子里闷,我们一家人喜欢在屋外纳凉。傍黑时分,我老婆就把
门前打扫得白光白光,然后将一张硕大的凉席铺在门前,凉席的四周都用椿木扛子
支撑起来了,夏天里夜虫多,蝎子呀,簸箕虫呀,跳蚤呀,一不小心,它们就会咬
你一口。晚饭一律很简单,绿豆汤,锅盔,拌青椒,拌黄瓜,一家人团团坐了,嘴
巴拌得响响的,吃得津津有味。饭后的景致是宜人的,月亮像盏大灯泡,一天暑气
渐渐隐退着,河边的凉风远远地飘拂过来,满天的星星像雨点子一样裹着凉气无声
无息地从黑洞洞的天上掉下来。我是光着身子躺在凉席上的,枕着大青石,我老婆
坐在我的身边摇着大扇子,有一摇没一摇的,给她摇两下,给我摇三下。这时候,
王学善和王学美正在屋里看电视,我老婆絮絮叨叨地给我说村上的事,东家长了,
西家短了,谁家的婆娘偷汉了,谁家的女子不守本分了,这些事都是我听过许多遍
了,但我依然听得很有滋味。听一会儿,我就让我老婆给我挠痒痒。挠痒痒实在是
一件受活的事。挠痒痒绝对是一件技术性很强的活儿,自个儿挠吧,很多的时候是
心有余而手不够长,比如挠脊背,最爱犯痒的地方,自个儿偏偏够不着。靠在树上
蹭吧,痒是止了,却寻不着受活,也给人留下笑柄。最受活的就是让老婆慢慢地挠。
我老婆是挠痒痒的好手,时而是她的指甲,时而是她肉嘟嘟的手指头,舒服得
我总是直哼哼。这不,我的脊背又害痒了,我对我老婆说,挠挠。我老婆在我的后
背上拍一巴掌说,吃痒痒他娘的奶长大的?选尔后,她就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脊背上。
我老婆越来越懒了,她给我挠痒痒,自个儿的手并不动,任我的身子蠕动,我
的哪儿痒,就把哪儿拧到我老婆的手指头那儿。痒痒往往是会传染的,刚把这儿挠
了,那儿又痒了。于是,我就慢慢地拧着身子,地盘越来越大,舒服得我直哼哼。
我老婆正给我挠着,我“咚”地一声放了一个响屁,我老婆在我屁股上拍一巴掌说,
臭死了?选我老婆嘴上骂着臭死了,落在我屁股上的手并没有离开,还是一下一下
地拍着,只是拍着,并没有按着我的屁股摇。这是我跟我老婆的暗号。在我们的三
个娃小的时候,我和我老婆都十分热衷那个事,我要是想了,就直奔主题,一把抓
了我老婆的大奶子,我一抓,她的身子就软了。我老婆面皮薄,她要是想了,她就
按着我的屁股摇一摇,她一摇,我的“贼”?穴我老婆起的名字?雪登时就变得硬
邦邦的。可是,随着我们的三个娃越长越大,我老婆摇我屁股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直到后来,她再也不摇我的屁股了。我呢,偶尔也会想起销魂的事儿,我暗自采取
了几种跟五槐学来的土法子,费了老鼻子劲,我的“贼”终究不争气,像是被抽了
筋一样,软瘪瘪的毫不起性。日子一久,我放弃了努力,再也不抓我老婆的大奶子
了。
当然,我老婆的大奶子不再浑圆不再饱满不再光滑,瘪沓沓的,像条抖空了的
面袋子。时间久了,我和我老婆就麻木了,习惯了,似乎忘却了男人和女人之间原
本还有那么一档事。换句话说,我已经老了,再不能操作那档事了。虽然说,我老
婆只是拍着我的屁股,我依然很满足,很舒服,很幸福。后来,王学善和王学美像
两只鸟一样扑棱棱飞出来了,一边跑一边喊着“热死了”,他们坐在凉席上,我老
婆那扇子的方向就发生了变化,给王学善扇两下,再给王学美扇三下,扇子在我的
身上并不停留,倏地一下就跳跃过去了。我说老婆,你是个偏心眼儿。我老婆说,
你老皮老肉的,热不死的。王学善好像赞同他妈的观点,朝我翻个白眼珠,继续享
受着母亲的慈祥,倒是王学美还有爱心,用她的小手绢象征性地在我的身上比划着,
但我心里很舒坦,仿佛凉爽了许多。我老婆的话题也转移了,都挑些娃们爱听的话
题来讲。我听得泼烦了,就会打断她的话,对王学美说,给爸唱段戏,爸的戏瘾犯
了。
王学美照例是不推辞的,站起来,做个造型,就唱上了,曲曲折折的,像飕飕
凉风一样。夜深了,虫虫们叫得疲乏了,陆续哑了声,我们一家人也回家了。我老
婆和王学美睡厢房,我和王学善睡厦房。
农村女人的心里就盛着家里那点事,就像我老婆,有黑没白地耷拉着眼皮拿王
学真的婚事絮叨,说钻井队连只母鸡都是值钱的,娃在哪儿找媳妇去?芽说得多了,
她就把目光放在了眼前,打算在本地给王学真找个媳妇。口风一旦放出去,媒人们
就疯了,差点踩断了我家的门槛。我老婆心里是很亮堂的,她的底线是:我娃吃的
是商品粮,一定也要找个吃商品粮的。就这一条,可供我们选择的人就不多了,只
有两个跟王学真对卯,一个是小尚,卫校毕业,在县医院当护士;一个是小于,粮
食学校毕业,在县外贸局当会计。我老婆对这两个娃都很中意。我也很中意。小尚
先到我家里来了,自来至走,一直乐呵呵的,嘴巴上像是抹了蜂蜜,管我叫叔叔,
管我老婆叫阿姨。可是,没过几天,媒人就捎了话来,说小尚那边不同意了。我和
我老婆问咋咧,媒人不愿意说出原因来。后来的那个小于也是一样,不同意了。这
一回,媒人说出了原因。媒人说,你们村里有人传闲话,说是你娃那工作不好。为
啥不好?芽,有顺口溜为证:有女不嫁钻井郎,一年四季守空房。有朝一日回家转,
抱回一堆油衣裳?选我老婆没费多大周折,就打听清楚了,原来在背后闲嚼舌头的
人正是刘富才。仲春的太阳总是招人喜爱的,村里的人都靠着麦秸垛晒暖儿,不着
边际地谝着闲话。刘富才正谝得唾沫星子乱飞,我老婆神不知鬼不觉地迂回到他的
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的脸上留下五道鲜艳的血印子。我老婆其实是个暖
性子,过门后从未跟人红过脸,这一回,她算是豁出去了。她骂:刘富才,我把你
娃扔井里了?芽她骂:刘富才,我挖你祖坟了?芽她骂:刘富才,我点你家房子了
……在我老婆连珠炮似的骂声中,一向巧舌如簧的刘富才捂着脸,瞪着眼,一句话
也反不上来?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两句老话说得真是太好了。
就在我们一家为王学真的婚事愁眉不展茶饭不思的当口,王学真调到了西安,
西安有油田的总部。我没有去过西安,但从刘富才的嘴里听过西安。刘富才说,乖
乖,西安那地方多大啊,多好啊?选头一好是兵马俑,几个泥人有啥好的?芽好的
是大气势?选二好的是羊肉泡馍,吃一碗想两碗?选三好的是大姑娘,为啥好?芽
养眼嘛。我老婆那个高兴呀,走起路来,脚板子把地面砍得咚咚响,擀面也哼着秦
腔“小桃红”的曲牌儿,那神情好像西安的姑娘都在等着王学真似的。没过多久,
王学真寄回来一张照片,说是他对象,名叫阿笛。照片上的阿笛真是好看呀,脸呢
:光,白,圆;头发呢:长,黑,亮;眼睛呢:大,有神。简直跟贴在墙上的画一
模一样。我们一家轮着看,爱不释手。又没过多久,王学真和阿笛结婚了。王学真
把阿笛带回家以后,整个北墚村都轰动了,奔走相告地来看洋媳妇。按我和我老婆
的想法,要像模像地给王学真张罗一个婚礼:席口开成流水席,席面摆成十三花。
可是,王学真却挡了我和老婆的美意,他说,我在单位上说,我们在老家举行
婚礼。
你在村里说,我们在城里举行了婚礼。为啥?芽你们想一想,我要在城里买房
子,我弟弟也等着结婚,你们二老的年纪也大了,手上不存几个咋行呢?芽王学真
的话句句在理,我老婆撩起前襟揩眼泪,末了,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个红包交到阿笛
手上,满脸愧色地说,媳妇,委屈我娃了。阿笛把红包还给我老婆,知书达理地说,
爸,妈,你们攒点钱也不容易,就留着自己花吧。只要我们相亲相爱,形式上的事
情我们也不在乎,对吧,学真?芽王学真频频点头,连说yes.季节走到夏天的腰际,
漫山遍野都是沁人心肺的槐花香,我和我老婆盘算着给王学善完婚了:翻修房子、
制作家具、购置礼当……忙得脚后跟朝上。有一天,我正在后院拾掇猪圈,村里的
大喇叭响了,照例是先吹三口气,照例是村主任的声音,然后,村主任喊了我的名
字,让我“速到村委会听电话”。电话是王学真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买
了新房子,也装修好了,要我跟他妈去逛几天。听着王学真的话,我的眼睑发酸。
北墚村是个小蛋蛋,在山的深处藏着,山清水秀,很偏僻,很恬静,从解放至
今,只有两个人去过西安,一个是刘富才,一个是我儿王学真。如今,我和老婆也
要逛西安了?选握着话筒,我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我说,家里正盘算着给
你弟弟结婚呢,屋里的事摆了个七河滩八簸箕,咋走得开呢?芽王学真说,家里的
活哪有做完的时候?芽这个季节正好,不热不冷的,你们就出来逛几天,又不是长
住,影响不了给我弟弟结婚。我咂摸了一下,说我回去跟你妈商量商量。回到家里,
我把王学真的话跟我老婆学了一遍,我老婆立马炸了锅,她说,娃是公家人,吃的
是公家饭,挣的是公家钱,忙的是公家事,咱去了不是打搅娃嘛,去不得的。我说,
老大说了,不打搅的。我老婆说,就算不打搅,咱两个土疙瘩都没有出过门,两眼
一摸黑,茅房也寻不着,跑去做啥,让人家笑话咱娃呀?选我老婆一说这话,我就
赌了气:难道西安不是人逛的?芽谁的老先人还不是土疙瘩了?芽我偏要逛一回去?
选我老婆一见我犯了犟,也就不再执硬,悄悄地拾掇行李,她只收拾了我一个
人的行李,她说少一个人就少一份麻烦。北墚村的人一听我要去逛西安,都来看我,
拎三五个鸡蛋,拎一把挂面,拎一封点心,那架势仿佛我去的不是西安,而是外星,
也将一去不复返。大家拉着我的手,说着语重心长的话。刘富才好像忘了他脸上的
那五道疤痕是我老婆的杰作,他也来了,他送给的礼物最实用:一张皱巴巴的西安
市地图。他的话也最受用,他说,出门在外,最主要的是永远牢记一句话,鼻子底
下是嘴巴,不明白的就问,问谁?芽问警察?选现在这社会,骗子多得很,弄不好
就把你骗到深山老林里给人当女婿去了。我说,那我就再当一回新女婿。我和刘富
才的话把一屋子的人都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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