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学美瓷住了,猛地就捂着肚子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她指
着我们说,电视里演的都是在茶余饭后、花前月下散步,你们在猪圈跟前散步?芽
笑死人了?选我并不赞同王学美的说法,辩解说,你到城里没有去过,不了解城里
的情况。这散步嘛,要的就是一个散,讲究的就是挽着胳臂,根本不在乎啥时间,
也不在乎啥地点。
我的话果真就吓唬住了王学美,她握着梳子,傻傻地看着我和我老婆。我们的
吵声惊动了王学善,他把脑袋从窗户上探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景象,登时就蒙了,
半天反不过神来。
我瞥了王学善一眼,说咋?芽没见过吧?芽这叫散步,城里人都这么走呢。
如果我和我老婆只是在家里走一走,不被外人瞄见,也不会有后来的大动静。
可是,偏偏让人瞄见了,这个人是五槐的媳妇灵芝。灵芝来我家里还锄头,麦
子起身了,草也起身了,跟麦子争着抢着吃那点地肥,她前天借了我家的锄头去锄
草。
灵芝“咚”地一声撞开门,看到眼前的一切,手上的锄头“哐”地一声掉下去,
砸在她的脚面上,她竟然没有觉出疼来,两只眼睛瞪得像酒盅盅,看着看着,猛地
捂住眼睛,拧身跑了。屁大一阵子,我家门口就聚了十来个看稀奇的人,男男女女,
老老少少,站在最前头的是刘富才。猛然间看见这么多的人,我老婆越发地不自在
了,脸也是越发地红了,她想把自己的胳臂抽出去,我夹得紧,她抽不动。
哼,老了老了,还这么不正经。说话的是赵疙瘩的老婆。成精作怪,伤风败俗?
选说话的是万生老婆。
不务正业,不羞调儿?选丢人现眼?选这时,刘富才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
懂什么呀,这就叫浪漫,这就叫情调,哪像你们,睁开眼睛吃饭,关了灯睡觉。王
海德,好样儿的,我支持你?选不知谁家的女娃用格外向往的声调说,城市真能改
变人呀?选她的话即刻招来了她妈的一个大嘴巴,她妈捎带着自己的女儿连我和我
老婆一块儿贬了,说把丢人当学礼性呢。
七嘴八舌中,我的腿仿佛不听指挥似的东倒西歪着,一时不知自己是不是还要
继续走下去。可是,我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老婆好像刹那间找到了依托,找到
了温暖,找到了感觉,找到了自信,她的腰板挺直了,把我贴紧了,很自然地挽着
我的胳臂,步履轻快地走起来,那架势,像是炫耀,又像是赌气。她一边走一边在
我的耳边悄声说,我挽着我老汉的胳臂,有啥偷偷摸摸的?芽有啥见不得人的?芽
咱就走,看谁能把咱看两眼半?选这件事引起的轰动效应及效果是我始料不及的。
一夜之间,我和我老婆挽胳臂的事成为北墚村人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不时有
人从我家门前走过,走到我家门口,总要发生一点意外,要么掉了手里的旱烟袋,
要么掉了手里的鞋底子,要么弯腰勾鞋,然后朝我家里探头探脑。我去小卖部打醋,
这类事以前都是我老婆干的,可是她现在不干了,说没脸再见人了。我在街道上走,
总有人在我的背后指指戳戳,叽叽咕咕,表情和眼神都怪怪的。我知道他们说不出
啥好话来,爽性不搭理他们。刘富才对我格外的热情,他大老远就跟我打上招呼了,
他咋唬着喊,老王,还是西安城里好吧?芽我笑一笑,没有吱声,打了醋,拧身子
朝回走。刘富才却没有打住的意思,他接着喊,人嘛,还是要有一些见识的,整天
不去外面逛,窝在家里,窝着窝着就窝成了井底之蛙,少见多怪,荒唐无聊?选你
看看人家城里人,哪一对出来不是手挽手?芽挽胳臂咋了?芽既文明又好看,既大
方又亲切,城里人能挽,咱农村人为啥就不能挽了?芽我在心里感慨刘富才说的都
对着呢,但那些都是表面上的东西,挽胳臂能让我沉睡了十多年的“贼”苏醒过来,
但这个意义和好处我不能说出来。刘富才还在絮絮叨叨地喊着,犹如芒刺在背,我
疾步如飞。回到家里,见王学善未来的老丈人马发强和他老婆忧心忡忡地坐在我家
院子的槐树下,我老婆坐在一边抹眼泪水。看见我,马发强两口子刷地站起身,下
意识地踮着脚尖,偏着脑袋,努力地去盯我的后脑勺。我以为后脑勺上沾了草或者
落了树叶,用手抹一抹,笑着打招呼,亲家和亲家母来了。马发强担心着问,亲家,
你不要紧吧?芽我被问得稀里糊涂,不知作何回答,只好含糊着说,好着呢好着呢。
马发强继续问,那你咋乱跑得一头的汗?芽我不能把实话告诉马发强,搪塞着
说,我没啥事,就跑一跑,发发汗,舒筋活血呢。马发强从胸腔吁出一口气,回头
对他老婆说,看来砸的不轻。我奇怪地问,亲家你说啥?芽马发强说,亲家,咱们
又不是外人,你也没必要向我们隐瞒。我不知所云,有些急红眼了,说亲家,我隐
瞒啥了?芽我有啥好隐瞒的?芽马发强说,亲家,我村里都传疯了,你还隐瞒?芽
我问,传啥传疯了?芽马发强吞吞吐吐,看看我,看看我老婆,脸憋得通红,就是
张不开嘴。我说亲家,咱们之间还有啥不好说的,你说吧。马发强这才说,亲家,
我们村里传着说你到城里老大家里去,整天不在老大家里呆,就坐在楼下看人家那
些挽着胳臂走路的大姑娘小媳妇,结果让人记了恨。有一天,你正看着,被人从楼
上扔下来一块砖,正好砸着了你的后脑勺,把脑子砸坏了,回到家里,早早晚晚地
都要挽着我亲家母的胳臂走路,要么就不会走路了。我的肺几乎被气炸了,也顾不
得老脸了,气咻咻地骂,放他娘的臭屁?选我老婆见我失了体统,担心我再骂出更
难听的话来,当下拭净了脸上的泪,把马发强两口子推到厢房里去了,出来对我说,
你再不要骂了,舌头底下压死人呢。
又过了几天,马发强差媒人来了,退还了我家的彩礼。我老婆哇哇大哭,我问
媒人到底咋回事。媒人说,你不知道也好。我顽固地喊,我要知道?选媒人说,马
发强的老婆说,她不想让旁人整天把自己挑在舌头尖儿上,丢不起那个人?选我正
想骂人,王学善从厢房里出来了,他平静地说,爸,妈,你们也别伤心,没有啥大
不了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得很。这是一句争气的话,我爱听。
我想表扬王学善几句,突然又觉得啥地方不对劲,使劲一想,想起来了,当下
质问道,你今日为啥没做豆腐?芽王学善咳嗽一声,直了直腰,整了整衣领,正色
道,爸,妈,我给你们正式通报一声,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做豆腐了,我在县城开
了一家摩托车修理部。
我老婆仰着一张泪脸,结结巴巴地问,你疯了?芽好日子过腻歪了?芽王学善
说,妈,我的兴趣、我的志向都在机械维修上,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我说,城里有啥好的?芽你把脑袋削尖了往城里钻?芽王学善说,你,你应该
知道,人只有走出去,在精神上和行动上才能有一个升华。
我明白王学善的弦外之音,一时口涩得张不开。
这时,王学美不慌不忙在从房子踱出来,她从容不迫地说,我二哥说的有道理,
城里当然好了,城里更文明,更先进,更发达,发展的空间更大。我支持我二哥到
城里去开摩托车修理部。
我吹胡子瞪眼地说,你个鼻嘴娃娃懂个啥?芽少在这儿瞎搅和?选王学美并不
买我账,她说,我才懒得搅和你们的事呢。
我老婆把手里的猪食盆子摔在地上,恶声恶气地说,都疯了,谁也不许去?选
王学善从手里的皮夹子里拿出一本营业执照,扬着说,房子租好了,营业执照办好
了,明天就等着鞭炮一响开张呢。
王学美也学着王学善的样子从袋里掏出了一张车票,扬着说,车票我也买好了,
我明日奔西安去了。
我骂也骂了,我老婆哭也哭了,终究没拦住王学善,也没拦住王学美,他们走
了,进城去了。
北墚村又发生了一件怪事:村主任的二儿媳妇跟董跛子的三小子私奔了。都说
村主任的儿媳妇嫁到村主任家是掉到了福窝窝里,都说董跛子的三小子是个孱头,
高考落榜,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干啥啥不成。可他们却私奔了。人们议论:他们
一个看上一个的啥了?芽他们为啥要私奔呢?芽末了,人们总不忘为这件事下一个
定语:都是王海德惹的祸。
我就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掉“祸头”这个罪名。于是,我很少出门了,就在
家里的槐树下坐着,等着城里能传来好消息。家里的头门关得紧紧的,还用一条床
单遮了门上的缝隙。我老婆坐得离我很近,挽着我的胳臂。坐得久了,我老婆就嗔
怒着说,都怪你。
我说,反正我的“贼”醒了。
我老婆翻我一眼,说,老不正经?选儿女不在身边,家里少了快乐,多了清冷,
清冷又带来了稠糊糊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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