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本是东北东部山区的孩子,父亲死得早,和母亲、姐姐相依为命。穷人的孩
子大多数都自幼懂事,我亦如此。我学习刻苦,小学、初中乃至高中的成绩从来就
是名列前茅。客观地说,学习这东西光靠用功还不行,我的天资也很好。
三年后的1995年对我来说是个吉祥的年份。这一年我高中毕业参加了高考,有
幸成为清远县文科的高考状元。我刚好二十岁。
当县教委的车队放着音乐、燃起鞭炮、敲锣打鼓地来到我们村报喜的时候,全
村的男女老少都来瞧热闹。这么多的人把我围在中间,目光注视着我,我很紧张,
脸上直发烧,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低头看我穿着黄胶鞋的两只脚来回地搓动,但我
的内心里是洋洋得意好不风光。
根据我自己估计的高考分数,报南京大学比较有把握。但校长和教委主任坚持
让我第一志愿填写北京大学。他们希望我冒险试一把,一旦被录取,就可以改写我
们清远县没有北大学生的历史。他们心是好心,可我成了一件不成功的试验品。等
到高考录取工作要收尾了,我才收到了本省江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高分反而没有考进名牌高校,我躲进后院放苞米的仓房里大哭了一场。我原来
是打算,拿着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跪在父亲的坟前告慰他。告慰的话我在心里重复
了好多遍,但考上一个不出名的江林大学,我没脸去跟爸爸说。
好在县教委为了补偿他们的过错,奖励了我一万元钱。学校和村委会又各补助
了五千元。爸爸去世后,没有了主心骨和现钱收入,家里变得相当困难。妈妈和姐
姐含辛茹苦,节衣缩食,靠养猪、养鸡的一点收入勉强维持着供我上学。
假如没有县里、村里和高中送来的这笔奖励和补贴,我的大学梦还真的难以实
现。
可自打我考进大学进了城以后,我反而更不开心、更不快乐,好像革命歌曲里
唱的,鱼儿离开了水,瓜儿离开了秧。看来,村东头的瞎子张说得确实准,我李学
文是木命,木要生根、要发芽就绝离不开土。我只在农村的广阔天地才能大有作为。
江林大学坐落在省城的北郊,风景秀丽。东面紧靠郁郁葱葱的植物园,西面是
波光粼粼的松花湖,背靠逶迤起伏的二龙山。校园中的教学楼、图书馆和体育馆等
建筑虽然大半是近些年来兴建的,但多为仿古设计,古色古香,飞檐翘角的还真像
那么一回事儿。校内的绿化搞得非常好,楼前楼后、路左路右,都是松、枫、杨、
柳等各种乔木,绿树掩映,鸟语花香。校门前往南是一条笔直的马路,两旁是卖食
品、文化用品、日用品和服装的大大小小的商店。江林大学可谓闹中取静,既适于
学习又适于生活。
初到省城的江林大学,我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新鲜了好一阵子。我,一
个农村娃,从没亲眼见过这么多的汽车在城市马路上奔跑,也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高
楼开会似的挤在一块儿。就说大学的图书馆吧,小说、杂志摆满了一排排的书柜和
书架,比清远县城新华书店里的书不知要多上多少倍。上课的阶梯教室,一次能装
下一百多人,黑板可以升降,椅子扶手可以调节,老师在前面讲课用电脑和投影仪,
既形象又省事。大学生们穿什么衣服、剪什么发型、长什么样的都有,年少气盛,
风华正茂,无忧无虑,让人好不羡慕。而我,李学文,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新鲜的感觉很快就被陌生和苦闷所取代。人在城里、大学里显得那么渺小,湮
没在城市和校园的人流里简直就像一滴水落在大河大海里一样默默无闻。别看周围
的人拥拥挤挤,你可能一个都不认识,都不熟悉。最让我困惑的就是不管干什么,
吃饭也好,洗澡也罢,乘公交车,连喝口矿泉水,样样都得花钱。一个农村孩子哪
里有那么多的钱,往出掏钱的时候是真心疼啊!为节约开销,我只能限制、减少外
出活动。遇上同寝室、同班同学搞聚会,我是找各种借口尽可量地不参加。几个同
学在校门口的小饭店简简单单的吃一顿饭,就要三五十块钱。这要我妈卖几只鸡、
大姐卖多少鸡蛋啊。
我开始变得孤独,而且是日益的孤独,加上本人读的又是枯燥无味玄而又玄的
哲学专业,我是越来越郁郁寡欢、闷闷不乐。
每天我差不多总是最后一个走进学校的餐厅。没有其他同学在场,就可以买最
便宜的饭菜,有时干脆就不买菜,把馒头撕成块儿硬噎进嘴里。赶巧了还能在靠近
窗口的地上捡到一角、两角的饭票。如果中午买了一份贵菜,我一般只吃一半,剩
下的另一半晚饭的时候吃。每到我吃晚饭的时候,师傅都下班了,食堂里只留下几
盏灯,光线暗淡,四周的餐桌上散布着学生留下的残汤和剩菜。我孤苦伶仃地坐在
空阔的餐厅里,咽着干巴巴的馒头,那真叫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初冬的一晚,快要期末考试的时候,食堂外面已经是北风瑟瑟漆黑一片了。我
呆呆地看着餐桌上的两个馒头,没有一丁点儿的食欲,只机械地抖动着大腿。一位
面目姣好、身材苗条、穿淡紫色羽绒服的女同学,端着托盘,径直坐到了我的对面。
她说:“怎么总看你穿着迷彩服啊,你毕业后想参军咋的。”
我无言以对。我心说,不是想当兵,只是没钱买衣服少啊!
见我的托盘里只有馒头没有菜,她很吃惊的神情,友好地说:“你是哪个系的,
听说有不吃肉的,可没听说有不吃菜的。”
看我不好意思。她又说:“别客气,帮我吃点儿,我根本就吃不了。”
来到大学里几个月了,很少有人这么关心我。不知怎么搞的,我的眼泪忍不住
扑簌簌地流下来。
就是那一天,我知道了她叫武婷婷,物理系的新生,家就是省城的。而她也知
道了我,叫李学文,哲学系一年级的,是农村来的孩子。也是从那一天起,她吃晚
饭就常常有意地姗姗来迟,好和我一起用餐。只要看到我,她就买两份菜,给我带
出来一份。开朗漂亮的武婷婷像一缕阳光射入我灰暗的心灵深处,让我感受到人间
仍存有善良和友爱。如果没有婷婷的适时出现,说不定我们这个社会就会多了一个
潜在的或者发病的精神病患者,多了一起轰动一时的校园凶杀案。我真的想过,杀
死几个嘲笑我的同学,以解心头之恨,还能闹个震惊全国。
放寒假了,经过火车、客车十多个小时的奔波,我终于回到了昼思夜想的老家。
我给老迈的母亲买了一个电褥子,给哑巴大姐买了一块儿藕荷色的纱巾。妈妈见了
我问寒问暖亲热得不得了,还一个劲儿地说买电褥子干啥,隔三差五地停电,铺上
也白扯。妈妈又说大姐结婚了,嫁给前院的跛子王老三。王老三会做豆腐,大姐不
用受穷。
起初几天,我呆在家里委实感到熟悉与亲切。过了三五天,就觉得还是城里好。
在大学受同学的歧视不假,但冬天挨不着冻,去厕所也方便。春节一过,没等假期
结束我就提前回了学校。本科后来的几个寒假,我就再没回过老家。虽然我渴望家
里杀年猪时美美地吃上几顿猪肉、猪肝解解馋,但家里四处透风实在太冷了。
临别前,妈妈给我带了鼓鼓一袋子的炒板栗。我盘算着全都给婷婷。同寝室那
些狗日的男生,谁都别想动,谁都别想吃。他们总是以一种不屑的眼神乜斜着我,
好像农村学生个个都是贼,个个都讨厌得不得了。我确实曾偷偷听过他们的MP3 ,
用过他们的洗发膏和洗衣粉,但我从没有拿过他们哪怕是一分一厘的钱。
新的学期,武婷婷还是经常和我在一起吃晚饭。我们总会按照事先的约定坐在
同一张饭桌旁。春天、夏天和秋天,一般是餐厅里靠西边第三个窗户下面的那张桌
子。透过窗子我们可以看到操场和操场四边的杨柳。成排的杨柳,春季抽出嫩芽,
随风摆动;夏季绿树成荫,树影婆娑;秋季叶子透黄,纷纷飘落。冬天,我们就坐
到挨着暖气的一张黄颜色的桌子旁,那里离门窗都远,感觉不到严冬的寒风。
婷婷爱听我讲读高中时的艰苦。我就毫不夸张地给她讲,星期六晚上下自习之
后,我如何披星戴月光着脚丫走几十里路回家去取下一个礼拜的口粮和咸菜。徒步
而不坐长途客车是因为可以节省三块钱的车票钱,光脚走路为的是省下鞋钱好去买
教科书和辅导书。我还绘声绘色地给她讲,如何在寒风刺骨的三九天,站在没有窗
玻璃没有暖气也就没有一丝热乎气的教室里,缩着脖袖着手背历史题、地理题和政
治题,手脚冻得发麻,大脑一片空白。明知道根本不会有任何效率,但也不愿离开
教室。以为多在教室站一分钟,高考时就能多得一分。
那苦读的日子,回想起来,简直就是痛不堪言的一种刑罚。
反过来,我也喜欢听婷婷柔声细语地给我讲物理学的那些知识。她说时间并非
像常人所说的一成不变,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已经论证时间是可变的,并部分得到了
实际验证。具体来说,就是一个系统的运行速度如果足够快,时间会变慢。宇航员
遨游太空几年后回到地面上,可能再见不到他的父母,他们已经作古。他的妻子也
会变成老太婆,说不定宇航员的儿子都比当父亲的宇航员的年龄大。
她还讲物理学家们认为光具有波粒二相性。光是由粒子组成的,还呈波动的特
征。听婷婷讲过以后,我再看寝室的灯、路边的灯,乃至天上的星星,它们发出的
光竟都由又蹦又跳的粒子束形成,好像还真的在上下震荡。
上大学的那些日子,我最有意义的时候,就是在学校餐厅和婷婷一同吃晚饭的
那一段美妙时光。我总是装作心不在焉地偷偷看上她一眼。婷婷长得俏丽而不失端
庄,头发乌黑烫着大波浪,随意地在脑后一扎,眼睛特有神,嘴唇小而红,皮肤细
腻,戴上眼镜就更显得斯文。她的身材和嗓音都好,常参加学校的文艺演出。按理
说,物理系的女生个个都该呆头呆脑,可婷婷比我们哲学系的那些女生都活泼而灵
动。她是不是校花,我不能确定,但作为系花是绰绰有余。
但非常遗憾,我和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很有限,人家毕竟有自己的空间。一周
七天,我最恨星期五,因为婷婷下午该回家了。我最盼星期一,因为没有特殊情况,
婷婷就会同我共进晚餐。周六和周日,我多数时间是逛街。通常自学校附近的江汉
街的北头走起,直到路南端的东北大厦折回来,一家家商店装模作样地挨个参观,
但从不买一件商品,空手而去,空手而归。我并非乐意淹没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
听乱哄哄的嘈杂声。我只是不愿独自一人呆在空空如也的教室或凌乱的寝室,体会
那份孤独。谁不害怕孤独呢。
那时候的婷婷在很大程度上帮我消除了孤独感。只是我知道,婷婷给予我的还
仅仅是同情,而绝不是那种我更期望的缠绵的爱意。
婷婷有喜欢的人。婷婷处朋友的人,叫王子彪,是体育系的一个男生。这个人
足球踢得好,是我们江林大学校队的右边锋。王子彪体格健壮,膀大腰圆,肌肉发
达,但有些流里流气的,在校园里名声不怎么好。同学们背地里把他的名字倒过来
念,叫彪子王,简称彪子。听婷婷说,彪子他爸是军人,一个野战军的师长,归婷
婷她爸爸领导。婷婷的父亲是军区的副司令员。她们两家是老相识,长期住邻居。
婷婷和彪子自小就是同学,所以有些感情基础。
彪子长一头浓浓的头发,但他夏天习惯剃成秃子。彪子是我心中的情敌,所以
我对秃头历来反感。
有时看见彪子骑着摩托车带着婷婷一阵风似的驶离校园,有时看见婷婷和彪子
并排地走在宿舍楼下的甬路上。每逢这样的时刻,我的心针扎一样地难受,说万箭
穿心也不过分。我会在心里说,典型的鲜花插在牛粪上。但我一个贫困山区的孩子,
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婷婷恋爱呢。我只好暗地里诅咒,不止一次地诅咒,彪子这个王
八蛋,他咋不撞死呢。
二年级的暑假回老家,帮妈妈打猪草,陪姐姐去卖鸡蛋,下河里洗澡,无论做
啥,我都会时不时地想起远在省城的婷婷,特别是每晚睡觉前总想到婷婷对我的体
贴和她美丽可爱的身影,自然也少不了想到社会二流子一样的彪子。我就愤愤地说,
“咋不撞死他呢。”
我不幸言中了。
大学三年级开学没几天的一个晚上,我刷了牙洗了脚躺在床上,翻看一本婷婷
借我的《读者》。班长风风火火地闯进我们寝室,跟我下铺的同学老黑说:“你知
道吗?咱学校出事了,彪子骑摩托车撞死了,听说后边还带了一个歌厅的小姐,但
小姐没死。他刚唱完歌喝了不少啤酒,在塔湾儿那儿跟一辆大货撞上了,浑身全是
血,尸体还搁在安贞医院呢。”
我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但很快想到了婷婷。我赶紧穿上衣服就到了婷婷宿舍
的楼下。门卫用对讲机问过她寝室的女生后说她不在。我又赶往安贞医院。彪子的
父母和朋友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婷婷神情严肃,独自坐在外科走廊尽头的椅子
上低头不语,一副孤立无助的神态。我悄悄坐在她的旁边,不假思索地握住了她的
手。
我头一次握住婷婷的手,柔软而冰凉。她手掌冰冷是因为彪子死了而悲痛的缘
故吧。婷婷把头靠近我的肩膀,低声地抽泣。我木讷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说
也不会说一句安慰她的话。我只用我粗壮温暖的手握紧她那纤细冰冷的手。
婷婷体会到我从不曾也不敢表白的那份深情了吗?
从此以后,婷婷与我的感情有了升华。她对我好,不再只是城里女学生对一个
农村男学生的同情。我也对自己做了调整,尽最大可能地改变以往自卑、内向的性
格。我还开始注意自己的仪表,—改过去的颓唐和萎靡。为了让婷婷知道我除了物
质上贫困之外,精神上是富有的,我开始口若悬河地给她讲叔本华和尼采,所谓的
悲剧和意志;讲弗洛伊德和荣格,所谓的潜意识和里必多;讲萨特的存在主义,所
谓的他人就是地狱,他人就是我们的一个约束。我还给她讲中国的本土哲学,什么
老庄的避世与出世,什么儒家的入世与中庸,以及佛教的轮回与因果报应之类。
在图书馆、自习教室和操场看台上,包括学校餐厅,我都给婷婷讲过哲学。婷
婷和我习惯并肩而坐,她的两只手握紧我的一只手,小花猫似的依偎着我,忽闪着
那双大眼睛,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一个多么令我心动的姑娘啊。
大学的第四年可谓是我生命中的华彩乐章。我和婷婷正式以恋人的身份出现在
校园里,引来许多同学的羡慕和嫉妒,极大地增加了我的自信。其实我的长相还是
很不错的,浓眉大眼,四方大脸,体形匀称,缺点就是口音重了一些,嗓子有点儿
沙哑。
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常常会诗性大发,我写了几首新诗和古体诗,全部发表在
校刊上。一次在图书馆门前,我将印着我作品的校刊自豪地递给婷婷。她看得非常
投入,还抑扬顿挫地读起来,让来来往往的同学有些莫名其妙。
这一年国家实施村村通工程,老家安装了电话。十天半个月,往回打个长途就
知道家里的情况。回家的次数少了,了解的事情反而多了。只是每次和老娘通过电
话之后,我总要难过一阵子。妈妈不是告诉我姐姐又挨王老三打了,就是唠叨自己
的胸口疼。我有时就恨自己为啥生在农村,生在山沟里。农村看来不仅生产粮食,
也生产贫穷、生产疾病、生产苦恼。
自己毕竟是从山里走出来的,到什么时候也忘不了母亲和哑巴姐姐的养育之恩。
我大学的学习成绩还是像小学、中学一样,数一数二,总能获得奖学金。只是由于
我性格孤僻,同学关系处理不好,极少参加各种活动,经常是一流的分数,二流的
奖学金。大家评的,你没办法计较。当奖学金发到手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就往邮局
奔,自己留下一百块钱,好请婷婷吃顿饭看个节目啥的,其余的全部寄回家,让老
母亲买种子、化肥和治胃病、心脏病的药。
在1998年国庆节的前一天,婷婷请我在校门口对面的一个酒吧吃饭。酒吧里节
日的气氛很浓,墙壁上挂满五颜六色的饰物,彩色灯串明明灭灭,轻柔的音乐弥漫
在周围。我们两人就着干果,喝了两瓶长城干红。我喝得要多一些。婷婷的小脸红
扑扑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婷婷和我相约同时考研。她还凑近我的耳边悄
悄告诉我,如果我们双双录取就登记结婚,说完竟在我的脸上吻了一下。唉呀,当
时我真有一种被幸福冲晕的感觉。
也许是对爱的憧憬,也许是对婚姻的渴望,我们两个相当认真地准备起研究生
考试来。她学物理,我学哲学,一理一文,正好可以取长补短。自打决定考研以后,
婷婷帮我复习高等数学,我帮她复习政治理论。我们共同强化英语,单词语法阅读
和听力,再分头突击专业课。到年初全国统一研究生考试之际,我们两个可谓胸有
成竹。成绩一公布,我和婷婷考得都很理想。结果,她考取了量子物理的硕士生,
我考取了先秦哲学的硕士生。稍微有些遗憾的,就是我录取的学校是江林师范大学,
而她仍在本校。
最后一个本科毕业后的暑假,我回了趟老家。村子变化不大,进村的那段土路
还是那么泥泞。砖房多了几户,我家的房子因而显得越发低矮。人们不似过去那般
麻木,看上去清闲了一些,也神气了一些。当然山里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寂静,空气
是一样的新鲜。我推开自家的木栅栏门,母亲颤颤巍巍地迎出来。她老人家更加衰
老,脸上的皱纹又密又深,老眼昏花,腰弯得比前几年更加厉害。我的心猛地沉了
一下,眼泪含在眼里。哑巴大姐自我回来后,每天都来给我送小豆腐,拉着我的手
就不愿撒开,还比划着说她准备把妈妈接过去住,王老三同意了。
这一回,没给老妈和大姐带礼物,是怕我选的东西她们相不中。我分别给了妈
妈和姐姐二百元钱。这钱是回老家之前婷婷硬塞到我兜里的。在家里住了不到十天,
我就返回了省城。我说不清是自己厌倦了农村,还是离不开婷婷。虽然还没有结婚,
想女朋友就想得这么厉害,看来我肯定是娶了媳妇就忘娘的不孝儿了。
在研究生没报到以前,特意选了一个周五,婷婷请我最后一次在江林大学一起
吃晚饭,当然这不是散伙饭,而是加深感情的聚餐。还是过去四年里总去的那个餐
厅,还是过去四年常坐的那张桌子,还是和过去四年一样周围空无一人的时候。
婷婷比平常多打了几样菜,有我爱吃的韭菜炒鸡蛋、红烧肉豆角炖粉,也有她
喜欢吃的西芹腰果和一小盆麻辣烫。婷婷从家里拿了一瓶茅台酒,还细心地带了两
只玻璃杯。我们没有像以往那样并排坐在一起,而改成了面对面。这样的坐法更适
合两人喝酒,也很适合我们用目光交流。
环看餐厅周遭空荡荡的桌椅,再望望窗外正有一群学生在踢足球的操场,我百
感交集。举起酒杯,强忍住泪水,我略带哭腔地说:“婷婷,将近四年的大学生涯,
是你给了我莫大的物质支持。我一个农村穷学生,饭量大,又困难,要不是你经常
帮我买菜买饭,我可能早就饿得挺不下去,卷起铺盖卷儿回清远老家了。我感谢你,
敬你一杯。”说完,和婷婷碰了一下杯,我咕嘟就干了一大口。茅台酒火辣辣地流
进嗓子眼儿,使我热血沸腾。
婷婷慈爱地看着我说:“赶紧吃口菜,压一压酒。这酒劲儿大,但不醉人,过
一会儿就好。但也别多喝,你平时不怎么喝酒。”
我往嘴里夹了一块儿红烧肉,再次端起了杯:“婷婷,你让我再敬你一杯。你
还给了我莫大的精神安慰。俗话说,穷在路上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从偏僻
的小山沟考进江林大学,一个穷光蛋,同学们都瞧不起我。其实我还不稀罕来呢,
你知道,我是清远县的状元,本可以上南京大学的。我一直很苦闷。如果没有遇到
你,我真的难以想象我是否会读完大学,说不定读不完大二,我就精神崩溃了。我
无论如何得再敬你。”咕嘟咕嘟,我又喝了大大的一口。
婷婷也端起了酒杯。她撩了一下额头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轻声地说:“学文,
你别太客气,也不用自卑,其实从你的身上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你的那份聪明,
你的那份刻苦,尤其是你的那份淳朴那份真诚,在当今的年代已经很难寻得到了。
和你相处了这几年,我也很高兴。来,我敬你一杯,你可以象征性地喝一口,你喝
太多了。再有,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找个时间,我们去办结婚登记吧。”
跟着婷婷我又喝了一大口,就有些不胜酒力,觉得天旋地转。但酒确实是好东
西,酒壮熊人胆。我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婷婷,我头一回认真地欣赏她那飘逸的秀
发,有棱有角的脸颊,玉一样白的牙齿和玉一样滑腻的肌肤,我甚至还看到了她微
凸的胸部。
坦白地讲,那一天在大学餐厅喝完了酒,婷婷把我带到了她自己住的一所房子,
太清宫东边一座旧楼房的顶楼,就是现在我住的七楼的一室一厅。走进婷婷干干净
净的房间,弥漫着淡淡的法国香水的味道,我似乎受到了某种诱惑。借助一斤茅台
酒的力量,我将同样醉意蒙癤的婷婷抱上床。紧接着,两个青春男女便顺理成章地
冲破了双方一直理智地固守的那道防线。
婷婷娇羞地倚在我的胸前。我轻轻地抚摸她光滑的肩背和胳膊。不知怎的,我
的眼睛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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