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拿着毕业文凭、硕士学位论文和自己近来搞的课题,我开始为寻找新的岗位四
处奔波。我雄心勃勃信心满怀,以为天生我才必有用。堂堂正正的江林师范大学的
硕士,何愁找不到工作。我先走了官办的社会科学方面的研究机构,数十家,一无
所获。无奈,我又走了大大小小的工商企业,同人事部门的人,偶尔还有老总约谈,
结果依旧是无功而返。我还参加了几次全省范围的人才招聘大会,对我感兴趣的单
位似乎不少,但均没有达成协议。夹着个公文包,我茫然地从一座陌生的大楼里出
来走进同样陌生的另一座大楼,就像一个地地道道的推销员,费力地展示推销着自
己,但总是遇不到合适的用户。
一时的冲动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冲动是魔鬼。冲动就要受到惩罚。我失望了,
失眠失得越发厉害。我的眼前晃动着所长嘲笑的神态,耳边飘动着所长嘲讽的话语,
有时也浮现妈妈那蹒跚的老态和期待的目光。如此一个偌大的省城,几百万的人口、
上千亿的GDP 、数不清的研究部门和工矿企业,竟然没有我李学文一个硕士毕业生
适合的工作岗位。我恨自己,恨自己没有能力,恨自己没有社会关系,恨自己没有
钻营媚上的本领,恨自己没有忍辱负重的心胸。
婷婷来电话的次数比过去少了,我觉察出了她的微妙变化。但我仍在她打来的
电话里,头一回主动说想去办理签证去美国陪她。在国内没有用武之地,被逼无奈,
只好远走他乡。婷婷没有拒绝。她得知我失业在家,一个劲地安慰我鼓励我支持我。
婷婷到美国这么长时间,还和过去一样的富有同情心。
圣诞节前,我第三次走进美国领事馆。据说圣诞节对美国人很重要。这个时候,
他们的心情相对好些,拒签率比平时要低。
同前两次比起来,我这一次最虔诚。签证那天起床后,从头到脚我是精心打扮。
前一天新剪的头发,早上我又认真洗过并抹了摩丝。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西装扎
领带,连衬衣和皮鞋也都不马虎。我还特意在脖子上挂上了一个妈妈送给我的祖传
的翡翠麒麟。这是我奶奶亲手送给老妈的,据说既能驱邪还能带来好运气。来到签
证的窗口前,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站在里面的签证官竟然是我第一次遇见的那个
怪里怪气的小个子。
看起来就是凶多吉少!
他用英语问我,学历史的去美国有什么必要,美国的历史才几百年,何况你学
的是中国古代史,出国是否多此一举。
我的大脑高速运转,搜寻着各种理由对付这个难缠的人。
他又用英语哇啦哇啦地问,夫妻之间的信件为什么这样少,是不是感情很勉强。
一时语塞,我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美国佬以一种盛气凌人的口吻不怀好意地又问,这么长时间,你是如何解决性
的问题的。怕我听不懂英语,他重复了sex 这个单词。
听他问到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分明是在刁难。一直强忍怒火的我被彻底激怒
了。我用汉语大声回答:“你太不礼貌了。你们美国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我们中
国提供你们廉价的商品。恐怖分子撞世贸中心是轻的,要我就用原子弹,炸平纽约
和华盛顿。”
签证官的脸扭曲了,瞪大了那双蓝眼睛,吃惊地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同样吃惊的是我,因为他说的是流利的汉语。
我明白我的美国梦破灭了。我成为了不受美国欢迎的人。
我陷入了一种绝望中的孤独。这孤独比以往任何时候来得都要深都要切。
读高中的时候,生活艰难,学业负担重,但我对未来充满信心充满希望,因之
苦也不觉得苦孤单也不觉得孤单。上大学和研究生的时候,由于我的性格是喜静怕
闹,也由于农村孩子困难没有同富裕家庭的同学一起快乐潇洒的资本,形单影孤,
离群索居,远离家乡的我尝尽了孤寂。好在有婷婷的呵护陪伴,苦中有乐,苦乐参
半。
这一次,我主动辞掉了多少人艳羡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研究所的工作。我辞掉的
分明是到手的旱涝保收的工资待遇。这就像煮熟的鸭子在我惊愕的注视下扑扑地飞
走了。雪上加霜的是,去美国与妻子团聚的希望,又恰好在我情绪最低落的时候破
灭。自己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周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远方看不到前途看不到光明
的未来。还有什么境况,能比现在的我更让人心灰意冷吗?
我的心真如死灰一般。孔老夫子似曾说过,哀莫大于心死。难道他周游列国兜
售仁义和礼教,而各国君王全都不予理睬之时,也是我现在的心态吗?要不他说得
怎能如此贴切。
2002年元旦后的一段日子,我的精神几近崩溃。
冬日的太阳把软绵绵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投进卧室,落在我蓬乱的头发上。
我无奈地揉揉眼睛,呆呆地看着淌了一片雾水的水泥窗台、刷了灰色油漆的暖气、
到处都是鞋印的地板革,懒洋洋地坐起来,两脚半悬在床边。我侧着头,麻木地注
视挂在迎面墙上的婷婷的照片,向下又扫了一眼摆在写字台上的彩电和杂乱无章的
书籍。大脑中显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今天我不想吃东西了,实在没有胃口。
我转过身又躺了约二十分钟,直到脑袋以什么样的姿势挨着枕头都不想再挨,才找
到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从头至尾换了几次频道,下午的电视节目都不吸引人。我裹上羽绒服扎上围脖,
百无聊赖地走在步行街上。我甚至想戴上从老家拿来的狗皮帽子,又怕过于另类而
没有操作。我在麦当劳门前靠着那个戴尖顶帽子的小丑坐下来,目光呆滞地瞧着从
连锁超市和百货商店中走出走进的人群。过了好一阵儿,有点儿冻脚,才发现自己
没穿棉鞋,我将两腿交叉,又摘下围脖把脚腕子缠住。换了个角度,我望着街上走
近走远的人流。这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仨一群俩一伙的,要么时髦要么俭朴,穿什
么的都有,有说有笑,好像生活得都非常快乐。
晚上的气温并不特别低,但肚子咕咕在叫,我在快餐店买了两个汉堡解决饥饿
的问题。我又买了一杯可乐,解决渴的问题。还是店里舒服,桌椅板凳干净透亮,
到处散发着洋快餐的香味。靠临街窗户的座位有一位女士在用餐,发式和婷婷的一
样,大弯儿的黑发挽在脑后,脸形、肤色和体态也和婷婷接近。不知婷婷此刻在做
什么?美国该是早上了吧。我了解她的生活习惯,早餐是不会去餐馆的,睡懒觉的
可能性最大。她是一个人在自己的公寓里睡的吗,我找不到答案。
出快餐店时我又买了一个汉堡。天空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瑞雪兆丰年,路边
一位母亲模样的女同志对身旁的小男孩讲授着这句民间谚语。小时候一逢下雪,我
的母亲也是这样对我说的。走进小区的红梅音像制品出租屋,我一口气选了七张美
国和法国的电影碟。拿着物质和精神双食粮,我穿过灰暗、杂乱、陈旧的楼梯回到
房间。屋内的电视还在工作,正在播新闻。看了看,没有重要的内容,我就去厨房
打开了电热壶的开关,准备沏壶浓浓的红茶,然后就连上DVD 看那些电影,直到困
得两眼实在睁不开了。
没有理会我的沮丧和消沉,中华民族最重要的节日——春节缓缓走来。谁说得
真他妈的准,穷人怕过节。我已好长时间没和老家联系,再不联系妈妈和大姐就该
有病没病的胡乱瞎寻思了,而且也的确应该给老妈大姐她们汇点钱去。估计她们无
论如何,也不会猜得到我这个堂堂的研究生失业已经好几个月了。
失业自然就拿不到一分钱的工资,我只好坐吃山空。幸好平时节俭,婷婷留给
我的那一万块钱始终没有动。这回遭遇特殊情况必须动用这笔宝贵的库存了。我给
大姐夫打了一次最短的电话,语言电报一样简练,就说,节前寄去500 元钱,请查
收。没等他想出来该问些什么,我已经把电话啪的一声地挂了。
除夕的夜晚鞭炮响个不停,午夜时分则达到了高潮。整个城市仿佛突然间变成
了枪炮齐鸣的战场,成千上万颗礼花映红了苍穹。有几颗礼花挑衅似的就在我的窗
前炸开。我一个人就想起了清远老家。头发斑白的妈妈和一年比一年显老的大姐、
大姐夫,约莫三个人都盘腿坐在炕上,围坐在方桌旁边。红铜的炭火锅咝咝地响,
猪肉酸菜粉条的香味勾起人们的食欲。冒着热气的三鲜馅水饺盛了满满的几大碗。
还有炒蒜苔、蒸血肠、拆骨肉、炸丸子等摆到炕桌边上。这一切的一切让我越发感
到孤独。喝了将近半斤的白酒,推一推茶几上的香肠和煮熟的速冻饺子,我蹬掉了
拖鞋,歪在床上,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电话的铃声惊醒了我,是婷婷打来的。她问我在干吗,我说睡了。她说她们几
个中国留学生在唐人街的中国餐馆吃饭,大家向我问候。我说谢谢了。婷婷觉察出
我的不高兴和不耐烦,就没了兴趣。我脱了衣服想好好地睡上一觉,但怎么都睡不
着,索性我穿上衣服,拿起挂在东墙上的那把笛子站到窗前吹起来,曲声哀怨,竟
然是——松花江上。
春节之后,我换了种形式来消除寂寞,不再采用以往那种机械的在街上观察过
往行人的老套做法。我干脆揣上二三十块钱去乘公共汽车,255 路或325 路,通往
郊区而后返回市内。往返一次大约就得两三个小时,冬天天短,跑三趟这一天就混
过去了。和拥挤不堪的一车乘客一起消磨时间,就不像独自一个人那么觉得无聊,
还可以漫不经心地浏览车外的景物。光那些商店招牌就够我读的,什么玫瑰大酒店、
天泉桑拿浴、小王洗车房、懂你咖啡厅、老马汽车配件。中午在郊区政府门前买块
烤地瓜,如果还是饿,就乘下一次公交车到郊外的三台子买几张卷鸡蛋和大葱的煎
饼。几趟车坐下来我是筋疲力尽。
要上楼的时候,我便去报摊上买一份晚报和几本《读者》一类的杂志。晚报共
32版,新闻就分国内、国际、社会、经济和娱乐等几大类,还有教育、楼市、文摘、
博客、广告等专刊。报纸上的文章很难给人深刻的印象,在我脑海中留下些许记忆
的是一条当地新闻。这篇报道讲述一个杀人犯的犯罪事实。杀人者是一个近五十岁
的下岗厂长。他原来的企业生产电梯,效益挺好,自打失业后非常失落,心理开始
变态。外貌老实厚道的厂长每晚都到歌舞厅找小姐跳舞,出手大方,小费一给就是
一百二百的。和陪舞小姐熟悉一段时间,就领回家与之发生关系,再劫财再杀死再
分尸。这个厂长前后一共用铁扳手砸死了十一名小姐,终被发现并逮捕。看完这则
消息,我很吃惊这名厂长如此丧心病狂,也很吃惊小姐们的防范意识是如此之低。
厂长常去的那个舞厅的名字是花之都,我一下子就记住了。
白天好过,长夜难捱。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经常靠回忆打发难耐的寂寞。
长期闷在家里,远离人群与社会,我对时间,特别是星期几星期几的概念日益
淡薄。我是农村长大的,只多少关注点儿农历。过了正月十五,到了二月二龙抬头
的日子。我的心,猫了一两个月后,有些躁动不安。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老呆在
家里,窝在楼上,怎么说都不成个样子。我又开始四处找工作。但这一回,我把本
科生、研究生的学历都扔在了抽屉里。到了一家单位,就说自己高中毕业,给点饭
钱就成。这要求基本就是没要求,还算幸运,一家超市聘用了我。这家超市属全国
连锁的那一种,楼盘很大,富丽堂皇,矗立在街脚。我在门前看到了招聘美工的牌
子。我自小有美术天分,画啥像啥,又受过一段专门训练,干美工应该没问题。我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找到人力资源部的一个穿马夹戴瓜皮帽的老头。老头姓马,是人
力资源部的部长。他坐在办公桌旁,一只胳膊倚在桌子上,翻看一本期刊。他让我
当场画他的头部素描。完成后我小心翼翼地拿给马部长。他端详了个把分钟,抬起
头说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月薪八百元,单位给你上养老保险。我很兴奋,一连声
地说,谢谢部长,好,好,我明天就上班。虽然工资不算高,但毕竟比没有强太多
了。
我非常珍惜这份工作,这个叫万佳的超市离我住的地方不怎么远。步行也就十
五分钟的路程。搞美术又是个技术活,不用挨累。我每天按时到单位,然后尽心尽
力地画好每一件宣传画,写好每一幅促销广告。我还主动加班加点,帮同屋的人点
货记账。有一天,我竟然不自觉地哼出了小调,想来已经是太长的时间我高兴不起
来了。上司对我非常满意,第一个月开工资就给了我一百元的奖金。
拿到工资的那天下班的时候,我到食品柜台买了只烧鸡、一大根哈尔滨红肠、
一斤花生米,又到楼下的小饭店买了木耳炒肉和尖椒干豆腐。回到楼上,我兴高采
烈地喝了两小瓶北京二锅头。快半年的时间里,要么不喝酒,要么喝闷酒,头一回
我自己喝的是高兴酒。喝着喝着,我有些晕,就望见了婷婷和我的婚纱照,就想起
了婷婷的美貌和善良。看看手表正是晚上七点,婷婷一定还在睡懒觉。我鬼使神差
地找出婷婷在加州的电话号码,并抄起了话筒。
这是我开天辟地头一遭主动给婷婷打国际长途。出人意料的是那边接电话的是
个男的,说英语,问谁呀,还没等我回答,就极迅速地撂了。我摸摸后脑勺,以为
打错了。核对了电话号码,准确无误。按重复键再挂过去,电话是通的,但过了老
半天就再也没有人接听。
婷婷那边终于有新情况了。对此我并不感到突然,这是迟早的事情。
婷婷一个人长时期在异地他乡,有个伴侣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我原来一直都是
推断,现在得到了验证,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我抽了几根烟,想镇静一下情绪,又喝了瓶二锅头,欲麻醉自己。我抬头看见
墙上婷婷的照片,她微笑地望着我,好像也在望着屋内的杂乱无章的一切。我走过
去,把照片摘下翻过来立在写字台旁边。这当口,我不想看见婷婷的身影。然后,
我茫然地坐回到沙发上,一夜无眠,眼睁睁地看见窗外朦朦胧胧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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