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结婚,与白莲一起正正经经地过日子,这个念头在我的头脑中一经闪现就扎下
根来。
我觉得我和白莲挺配的。她不像武婷婷。人家是城里的娇小姐,高傲得有些冷
漠,对农村人有种骨子里的蔑视,于我就如同天上的星星,宜远观不宜近玩,可望
而不可即。我和白莲身上都带有浓郁的乡土气息,与她的交往是水乳交融,亲近自
然,好像天生的自家人。我对婷婷的爱是一种敬爱,爱中夹敬;我对白莲的爱则是
一种怜爱,爱中带怜。尽管白莲眼下的身份是陪舞小姐,沦落风尘,但她毕竟做过
英语教师,又是天生丽质,气度不凡。我是研究先秦哲学的硕士毕业不假,目前连
个体面的工作都没有,屈居在超市做画匠,每月挣寥寥的几个钱,和白莲结合我觉
得不亏。我实在是过够了寂寞、冷清和没有规律的生活,白莲的到来能立刻改变这
一切。
婷婷远在美国,我又隐约知道了她有了同居的男友,我确实没有必要一个人再
苦撑苦熬。
一旦萌生了娶白莲为妻的想法,我烦躁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原来我老是
像只无头苍蝇没有目标地乱飞乱撞,现在我仿佛一只空中盘旋的老鹰紧紧地盯住了
地面上奔跑的猎物。人生有了目标,人生就有了意义。我每天不再觉得空虚,而是
充满希望与活力,步伐轻快了许多,常有歌声在嘴边和心中萦绕。
我开始增收节支。多收入少支出,节约下来人民币好给白莲消费。因为我知道
白莲虽然与婷婷有很多不同之处,但有一点是十分相像的,就是爱穿着打扮追赶时
尚,这也可能是女人的天性、女人的共性和女人的特性。我要让白莲跟着我过上满
意而自在的生活,至少不需要她再去舞厅,跟着那些说不上什么意图的男人陪舞卖
笑。
白天在超市我勤奋工作,晚上我就秉笔疾书进行小说和诗歌创作。休息日我也
不休息,分别给两位员工上高中读文科的孩子做家庭教师。我戒了烟,也基本戒了
酒。尽管没有烟草的刺激,我大脑的运转依然飞快。我是文采飞扬,奇思妙想不断
地涌现。这也许是爱情的滋润吧。我写小说的速度明显加快,投中的次数明显增多,
间或还有新诗发表。超市的工资、兼职教师的收入和稿费几项加总,我平均每个月
到手的钱超过了二千元。
这些钱尽管不算多,但也算有了同白莲相聚的资本。虽不足以我和她天天见面,
但一周聚一次是足够了。我基本上是每个周六都请白莲吃顿简单的晚饭。遇上她心
情好,就会和我一起回到我的六楼,温存一番亲热一番快乐一番。那时候,我就觉
得白莲是我最喜欢的女人,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是我一生不可多得的慰藉和
依靠。
人要是顺利的时候,顺风又顺水,一顺百顺一切都顺。一天晚上,和白莲小聚
后回家的路上,大概快十点钟了,我偶然看见一家卖福利彩票的网点还没有关门。
我从兜里七找八找掏出了十二块钱,借着肚子里一瓶啤酒的力量,稀里糊涂地买了
六张37选5 的彩票。过了三天一开奖,中了三千多元的奖金。我用这笔飞来的外财
包装了一下自己,在百货大楼买了一件蓝色的休闲夹克衫、一条带条纹的黑西裤和
一件格衬衫,还选了一部小巧的MP3 送给白莲。
我和白莲的感情一步一步地加深。她真的很认可我。她几次依偎在我的身边说,
文哥,现在的社会讲究包装讲究宣传,像你这样实在的人,实在太少了。你这么善
良,还有才,怎么就发挥不出来呢?要是我姑夫活着就好了,他在市委组织部,是
常务副部长,安排个人贼方便。我小时候上我姑家串门,给他家送礼的人在门口排
号,送的好烟好酒,还有呢毛料都堆得小山似的。我临回家,就大包小包地往回带。
随便拿,不怕拿,就怕你力气有限拿不了。可惜,我姑夫得了食道癌,没了好几年
了。他是个老正经,当时帮助了那么多人,愣没帮我姑找个好工作。结果,我姑在
一个小纸箱厂退的休,单位效益不好,药费都报销不了,手里现在压了四五千块钱
的药费条子。我姑的事不说,要是我姑夫活着,替你选个像样的部门、像样的位置,
我多高兴啊。要是那样的话,你这个研究生、高才生有了用武之地,我也有了依靠。
有个当干部当局长的老公多神气呀,就不用去舞厅陪舞了。可惜,你我都没那个命。
唉,人不能与命争啊!
过去,我一个星期能见一次白莲。后来,我可以天天同她见面了。她主动让我
晚上去接她,再陪她一起走到她姑姑家的楼下。那些日子,下班之后,我就专心致
志地在写字台前爬格子,写小说。写累了,强忍着烟瘾,坚持不碰烟。站起来伸伸
胳膊伸伸腿活动活动,或者洗把脸精神精神。一到十点钟,我准时下楼,去花之都
旁边的一个十字路口等白莲。
初夏时节,和风微暖,喧闹了一整天的都市安静下来。我和我心仪的白莲肩并
着肩,手挽着手,一路有说有笑,形容不出的惬意。偶尔,白莲还凑过来,用她温
湿柔软的唇,吻一下我的脸,或沾一下我的唇。白莲的存在,白莲的举动,让我心
旌摇荡,浑身鼓胀,就觉得内心中升起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就有些不能自持。
我仿佛体会到了人生真正的美妙。
躺在床上,入睡前的一段时间是我的思绪天马行空恣意云游的时间。有时我回
忆童年,回忆校园往事;有时我构思作品,构思作品的情节和人物的语言;有时我
又幻想未来,幻想我和白莲生个一男半女的,三口之家和和美美,共享天伦之乐。
自从每天送白莲回她姑家之后,我想得最多的是结婚的事情。我应该在适当的时机
和婷婷说明情况,同她离婚。最关键的是,该给白莲找一个合适的工作。我无论如
何不能让自己的妻子在乌七八糟的舞厅干那样不入流的工作,供那些胡思乱想的肮
脏男人们消遣。
我又一次留意报纸、电视的招工信息。连着几个周末,跑人才市场,参加市里
组织的招聘会,为的是帮白莲找份体面的工作。遍寻无果,最后,还是和我们万佳
超市的马部长说明了情况。这个瘦小的老马头一听想找工作的是我的女朋友,还做
过英语教师,就很爽快地表示可以想想办法,比如在办公室做文秘。超市经常同美
国总部有业务联系,正需要懂英语的女性。超市的经理本来打算从刚毕业的大学生
中招用,马部长说他同经理沟通,这事不难。
一天晚上,我请白莲在一个还算豪华的洗浴中心洗澡。她一直有个心愿就是进
洗浴中心看看,就像我曾对舞厅感到好奇一样。那天我收到了八百元的稿费,一咬
牙一跺脚,我就约白莲来了一个叫地上天的地方。我们各自冲洗完了之后,在三楼
的休息大厅相会。休息大厅里方亭小桥,水流鸟鸣,音乐悠扬。
我和白莲一同坐在一个靠墙的竹秋千上,很是满足。遗憾的就是手头的钱少,
这样休闲舒适的地方不能想来就来。浴后的白莲冰肌玉肤,犹如出水的芙蓉,格外
的妩媚动人。
我兴冲冲地跟她说:“近期咱们选个日子结婚登记吧。然后就去我们超市上班。”
令我意外的是,白莲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般,猛地搂住我的脖子,一通狂吻,
只是没有明确反对。她望了我一眼,低声说,“文哥,怕你着急我没告诉你,我爸
有病了,脑出血,抢救就花了六千多块钱,命是保住了。但勉强能下地,手和脚都
不利索,走路磕磕绊绊的,月月得买药,一个月的药钱要五六百。和你结婚我不反
对,我是求之不得,但近期不行。眼下我咋能去你们超市上班呢,工资太少了。我
得拼命挣钱,好给老爸治病。”
近来只是看白莲不太高兴,没想到是她的父亲竟得了大病。我恨自己无能,空
有满腹经纶,却没有一点经商的才干。我手中的全部财产就只是婷婷临走时留下的
一万元钱,还花了一部分。拉着白莲的手,我喃喃地说:“我手里有八千块钱,你
拿去用吧,先回家一趟看看你爸。现在要求你不再去舞厅,也是强人所难,那你就
再干一段。我不是那种不理解人的人。”
“文哥,你真好。”白莲的眼里充满了感激。
她向我身边挪了挪,把她小巧柔滑的手放在我粗壮的手上面,又低声地说:
“文哥,我几次想开口都没好意思,但我不能瞒你。”
我疑惑地看着白莲,不知道她会告诉我些什么。
白莲低下头,仿佛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声音更低了:“我不准备再陪舞了。
我想去歌厅,去陪人喝酒唱歌。这几天我和刘姐接触得多一些。她原来在一个叫浪
漫驿站的歌厅当小姐,因为胃不好,喝不了酒,才来的花之都。刘姐在舞厅干了几
天,觉得客人二十三十的给,没劲,一个晚上弄好了才挣一百。她还想回去陪酒,
让我也去。刘姐说,浪漫驿站那里的客人挺有档次,不是大款就是经理和干部啥的,
还有韩国人。那里给的小费多,环境也幽雅。她说我这么年轻,又有漂亮的脸蛋,
在舞厅白瞎了。”
听白莲说完,我不置可否。和婷婷一起生活,还有在近代史研究所的时候,我
去过几次歌厅唱卡拉0K,知道那里是大大小小的包厢,但没找过小姐。我只是觉得
在那密闭的小屋子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就劝她:“你还是别去了,人生地不
熟的,上歌厅的好人坏人都有,碰上个二流子或黑社会的,多划不来。”
白莲没有回答。她扭头装作没听见。
本来,洗浴中心晚上为招揽生意有免费的二人转表演,白莲和我都没有心情,
就各自回了各自的住处。
白莲执意要去浪漫驿站的歌厅去陪酒,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刚去的那几天,
我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总有一种要发生令人不快的事情的预感。等到她去了一个
星期之后,去了半个月之后,乃至去了一个月之后,都没有什么坏消息,我的心才
慢慢地安定下来。
白莲上班的歌厅离我住的地方比较远,离她姑家就更远,分属两个城区。我不
能再每个晚上都接送她。白莲只得在歌厅附近租了一个小两室。这就减少了我们两
个接触的机会。白莲刚去的头一周,我去歌厅看过她。从声音从语气从直觉判断,
她对歌厅的工作还是适应的。
尽管白莲和我是天天都通上几次电话,发送几条短信,但百闻毕竟不如一见。
我十分留恋过去的那些夜晚,小说写累了,就站起身下楼去等白莲,然后一同亲亲
热热欢欢笑笑地送她回她的姑姑家。
唉,过去的日子不再有。
一天下午快下班了,我在画板上勾勒完一张广告的草图,正要洗手准备下班。
我的手机响了,是白莲打来的。她要请我吃饭。我心想,这本身就说明白莲在歌厅
还是挺滋润的。
我们选了一家韩式烧烤店,这里离白莲住的地方非常近。白莲要了煎牛肉、烤
板筋、烧香菇和石锅拌饭,各两份,还点了啤酒。
白莲一边给我用生菜卷着牛肉,一边津津有味地讲歌厅的事情。她和其他的小
姐一样,一般每天都能陪两三拨客人。一拨客人至少要给每位小姐一张百元钞票。
一拨,用她们的行话是一台。如果一个晚上接了两台,就可以拿到二百元,三台就
是三百元,收入是相当的可观。
白莲说着说着眼睛放了光,很兴奋的样子。她说:“文哥,你说我运气不运气?”
没等我回答,她接着兴冲冲地说:“昨天晚上我接了台韩国客人,估计都是大
老板,特别有钱。他们喝的是洋酒,马爹利,总共喝了五瓶,又喝了一箱啤酒。喝
得是个个东倒西歪,晃晃悠悠。临走给了我们小费。你猜多少?”
她顿了顿,在制造效果。
白莲给了我答案:“四个小姐每人一百,是一百美元。”
“他们说了,过几天还来,就找我们几个。”白莲意犹未尽,又补充了一句。
白莲从钱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美钞递过来。这之前我还真没见过花花绿绿
的美元。但我没有马上去接。我的心情很复杂,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看着桌对
面曾经那么熟悉的白莲,仿佛隔着几道山又隔着几道水,就觉得十分的遥远与陌生。
那一晚,我的话说得特别少,酒喝得特别多。我一杯连一杯,就想喝个酩酊大
醉,人事不省。那一晚,我喝了有生以来最多的啤酒。桌子下边堆满了酒瓶子。我
甚至叫来服务员,说还想喝瓶二锅头。白莲直给服务员使眼色不让拿。后来,我只
恍惚记得白莲过来摇晃我,大声喊着:“文哥,你别喝了,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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